《无至》叶祺

1、1.向阳大街 顾老爹

　　无至大陆，锦都，向阳大街。

　　“依我说，当然是那漪香楼的莲儿姐的身段更胜一筹。啧，你们那是没见识过，什么叫……那什么肌肤赛雪，明眼善来，腰如柳枝……”
　　“明眸善睐好不好！”
　　“用个词形容舞姐儿也用不对，我看你是太久没挨先生板子了！”
　　“就是就是！快通报顾老爹去！还有儒明先生！让他们好好听听顾流儿是怎么形容漪香楼的舞姐儿的！哈哈哈……”众人顿时哄笑一片。

　　“诶诶！别！别啊！”顾其连忙拦住作势要去告状的众人，眼珠滴溜儿一转，神色神秘地说：“你们那是不知道，这事儿跟先生老爹说也没用！就前些日子夜里，我亲眼看见他俩一块儿肩并肩走进漪香楼点的莲儿姐！他们知道此事，怕是跟我探讨一番赞词还来不及呢！”

　　“啐！”正在楼上看戏的莲儿姐终是听不下去了，“你这黄口小儿，满嘴净是胡说八道！竟连你爹和先生的声誉也敢随意诋毁！”
　　“诶，莲儿姐，你这会儿可别害臊，”顾其一顿，双手抱胸，正是一副集市大妈准备讨价还价的模样，然而后话还没开口，耳边便传来炸雷一响：“顾其——！”

　　“顾老爹来啦！快跑啊！”
　　“跑什么！看戏啊！顾老爹对别人可是和蔼得很！”
　　“哦对，有瓜子儿么？”
　　“尝尝，边域刚进的，说是新出的奶油味儿。”
　　“奶油味儿？”
　　“甜而不腻，畅享丝滑。”说着就磕了起来，清脆的声音惹得群众食指大动。
　　“兄弟，板凳有么？”
　　“三文一次，不二价。”
　　“诶你这也忒黑心了吧！你……”
　　“行了你们快别吵了！开演了开演了！”

　　顾其听闻此声，正准备装作没听见，转身淡定离去，然而颤抖的双腿却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顾老爹在锦都可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顾老爹少年成名，是无至大陆小有名气的铸剑师。在无至大陆，各行各业有很多，但身份最为尊贵的无非有三：铸剑师，养剑师，引剑师。三者相辅相成，共生共存，缺一不可。三者皆为武魂双修，体质自是不在话下。向阳大街虽是锦都最宽最长的大道，但在上层武者的全力奔跑下，也不过盏茶功夫便可从街头跑至街尾，何况顾其等人与顾老爹相距不过向阳大街的十之一二。说时迟，那时快，顾老爹眨眼间便奔至顾其身旁，一只宽厚而布满老茧的手看似轻柔地往顾其肩上一拍：“小子，你想去哪儿？”
　　顾老爹话头刚开，顾其便似被泰山压身一般，双膝猛然弯曲跪地，胸腔之间气血猝然上涌。虽然疼痛难忍，但顾其早已习惯，神色不变，转头嬉皮笑脸道：“老爹。”
　　“哼。” 顾其似乎从老爹的两个硕大的鼻孔中看到了两道喷出的热气，心下松了一口气，暗道这次老实挨顿板子也就过去了，便低眉顺眼地将腰带一松，露出半个雪白的屁股蛋儿，惹得周围看热闹的异性同胞们尖叫着大呼流氓，男性同胞们起哄叫好。而他却似浑然不知周遭反应，姿势丑陋地跪趴在地上，谄媚道：“来，老爹消消气儿，别气坏身子。”

　　说到顾其的屁股蛋儿，那可也是锦都远近闻名的一大奇事。自打众人对顾其此人存有记忆以来，无人不知顾其那黝黑的肤色。在锦都，肤色略深的人也有，但大多都是白皙细嫩的。锦都可是无至大陆东部最繁华，最核心的都城，聚集着无至大陆最优秀的人才与血脉。在锦都，没有人从事长期的户外苦力，种地供粮都是边域的流犯贱民做的事儿，锦都人自然是极难晒黑的。此外，一旦天气过于炎热，便有专职气象管理的气象司进行调控。气象司都是魂修强者，催雨造云并非难事。因此，即便是黝黑的边域人来到锦都，也是要被养白的。而顾其，一个堂堂顾家大少爷，居然拥有举城罕见的黝黑肤色，怕是只有天生一说方能解释了。

　　然而事情怪就怪在，顾其有个雪白，雪白的屁股蛋儿。

　　综上所述，顾其大概是个，混血种儿？可顾家伉俪都是肤色正常的啊。
　　那么就只能解释为，顾其的黝黑，可能是不规则分布的。

　　听闻西部边域有一种奇特的马儿，天生黑白条纹相间分布。顾其的肤色大抵是这般原理吧。说书先生解释道。
　　此后，街坊便对顾其的身子啊，腿上的肤色啊，特别好奇。然而顾其这家伙虽然嘴炮满天飞，但对自己的身子却看护得紧，至今没有人见过除了他屁股蛋儿以外的地方。
　　久而久之，此事便成了坊间趣谈。
　　听说有一次这事儿还差点被提名为盛元三年锦都未解之谜。

　　“啪！”一道血红的印子赫然出现在顾其的屁股蛋儿上。
　　看似声势吓人，然而众人皆知，顾老爹并未下狠手，顾其毕竟是他亲生骨肉呢！

　　“诶！疼！给力给力！我老爹这一下不愧是……”
　　“啪！”
　　“哎呦喂！这一下大概是得了秦阳仙人的真传吧！”
　　“啪！”
　　“我滴个老天爷哟！老……”顾其一边龇牙咧嘴地贫着嘴，一边装作极为痛苦的样子，很是配合。

　　“顾其。” 顾盛却突然停了下来，罕见的，语气中竟让人感觉到了凝重……或许，还有一丝颤抖的，隐藏着的悲痛。
　　“已经是第七次点魂大典了。”
　　“你这次也不去么。”

　　眨眼之间，竟已过了七个年头了。
　　点魂大典几乎是每个无至大陆上的人，都会参加的一个仪式。无他，想要成为修者，先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资质吧？即便是最没有资质的人，通过点魂，也能点醒自己的一些潜能，至少能做到延年益寿。然而这也是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现今，随着经济的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修者的行列。虽然大多数人能力微弱到几乎无法使用，但，这是无至大陆的进步，这是无至大陆的希望。而对于渴望成为修者的人来说，越早点魂越好，即便第一次没有完全点魂成功也无碍。点魂本就对人体完全无害，只是一种牵引。然而，会被点醒的“魂”，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弱的，至成年之礼后，便彻底消失，也即是说，再无被点魂的可能了，也就再无成为修者的可能了。

　　“魂”越微弱，自然就越难被点醒。成为修者的可能也就越小。
　　而顾其今年，已是十五了。

　　无至大陆是一片没有战争的大陆。但成为修者仍然是每个人记事以来就有的梦想。传说上古时期，秦阳先祖周游穹宇，偶遇一庞然巨兽。那凶兽生性残暴，竟毫无缘故地对秦阳先祖及其亲族发动攻击。秦阳先祖竭力保护其族人，并对凶兽几经劝导，望双方和平共处，谁知那凶兽竟毫无悔改之意，甚至将秦阳先祖的亲妹杀害。秦阳先祖悲愤之余，与其族中精英，共同铸造了一把举世奇剑。众人合力以鲜血滋养剑魂，将剑刺入凶兽心脏。然而凶兽实力强悍，并未被剑杀死，仅被封印。秦阳先祖担心剑魂精气耗尽后凶兽再度作孽，便率其族人驻扎于凶兽庞大的躯干上，打入天地法则，使得其族人能在此处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并命名此处为，无至大陆。

　　为了封印凶兽，其族人每隔百年，便要收集百年之中铸出的最好的剑，配以最好的养剑师滋养剑魂，再由顶级的引剑师将剑引入凶兽躯干上被秦阳先祖一剑刺出的裂痕中。

　　数代以来，数不尽的族人，无至大陆的住民，为此献出了生命。
　　但所有人，心中无悔。
　　这是保护族人安全的荣耀。

　　谁不想成为无至大陆的英雄呢。
　　谁没有，想保护的人呢。

　　当然啦，不论是铸剑师也好，还是养剑师引剑师也好，都必须是武魂双修的强者，而绝大多数的人仅有一半资质。但即便仅有一半资质，也是整个大陆不可或缺的栋梁。比如气象司，比如地质司，比如御魂司，比如点魂司，比如炼武司，比如治安管理司……各个部门分工合作，调控整个无至大陆的方方面面，这才换来了无至大陆的绝对和平与稳定发展。

　　无至大陆悬浮于无尽穹宇中，至今也仅有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零星文献记载着无至大陆以外的世界。虽然人们很好奇无至大陆以外的世界，但还没有人有秦阳先祖那样的能力，可以周游穹宇。
　　因此，天文司，原本是有的。但是由于凶兽是静止悬浮于无尽穹宇的，人们发现好像并没有设立天文司的必要。
　　天文司的诸位魂修大人们纷纷哀叹下岗，挣扎着拼命四处投简历，同时憧憬着被治安管理部一类的，作风优良，活儿少钱多的部门录取。

　　顾其没有作声。顾盛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时候他也不明白自己这个儿子到底在想些什么。虽然平时净跟市井的泼皮无赖厮混在一起，做些荒唐可笑的丑事，但也从未惹过什么大乱子。对自己，更是百依百顺，尽了孝道。虽然平时看起来不修边幅，但正经安排的事，绝对会稳稳当当地办好。有时候顾盛甚至从他脸上从不消失的嬉皮笑脸上，感觉到了远超于同龄人的成熟，与沉重。
　　但唯独点魂大典这件事。

　　七年前，顾盛便满怀期待地鼓励顾其去参加点魂大典。他希望顾其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
　　他能感觉到，顾其绝对是个聪慧的孩子。
　　但当时顾其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第一年，他没作他想，以为只不过是孩子的顽皮罢了。晚一年也就一年吧，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虽然现在家长们都卯足了劲的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但他顾盛并不认为这一点差距真能对一个人的一生造成天翻地覆的影响。

　　但是第二年，顾其仍旧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皆是如此。
　　他从一开始的困惑，惶恐，到无奈。

　　第七年，他感觉到了悲痛。
　　顾其还有三年，还有三年就要行成年之礼了。到那时，顾其的“魂”将永远消散。而即便是此时，顾其的魂也非常微弱了。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此生，顾其都要错过成为修者的机会了。
　　不是因为什么不可克服的阻碍，而是他自己，毫无缘由地放弃了。

　　顾盛心痛。顾其甚至连普通的延年益寿，也不会有。
　　顾盛不想看到顾其这样放弃自己。但点魂大典必须自愿参与。原因不言自明：连自己都不想帮助自己，又凭什么得到秦阳先祖的帮助呢。

　　待顾盛步行渐远，顾其却也没似平常一般，故作夸张地大喘一口气，拍着胸脯跟周围的吃瓜群众继续贫嘴。街坊们对顾其不参加点魂大典的事也感到十分奇怪。有一种流言已经慢慢散开。

　　顾其是个天生无魂的怪物。

　　在被点魂之前，人们便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这种奇妙的存在了。魂引体系乃秦阳先祖所创，目的就是使每个族人获益，使每个人的潜能被激发，司于适合自己的位置上。这是秦阳先祖的梦想，也是秦阳先祖，带给所有族人的福音。只要心诚信仰秦阳先祖，魂是自然孕育而出的，打从娘胎里就有。在无至大陆上，还没有人不信仰秦阳先祖。传说中秦阳先祖是族里数千年来最为惊才绝艳的人物，也正是这般的天之骄子，才能与凶兽周旋，才能做到带领族人周游穹宇这种至今为止都无人能做到的事。并且，现今即便人们绞尽脑汁，数次更新了御魂之术与炼武之术，修炼的基础仍然是秦阳先祖创造的功法，人们不过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略做改动。这样一个天才的民族英雄，怎么会有人不敬爱呢。

　　那么，如果无魂，很显然，这个人许是心底里不敬秦阳先祖，自然不会得到先祖的祝福。

　　这种人，遭到所有人的痛恨和厌恶。

　　而无魂这种事，终究只有自己知道。
　　点魂这种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不可能有人会拒绝。然而若是无魂的话，在点魂大典上就会被发现……

　　人们有些同情起顾老爹来。顾老爹可是一条堂堂正正的汉子，又是一名铸剑师，平日里与大家都相处不错。实际上像顾其这般纨绔无赖，也是因其有顾老爹这般的父亲，一些人才愿给上几分薄面，平日里与其结交。

　　但若顾其是无魂之人。
　　即便其父为剑神山上日以继夜滋养剑魂的，秦阳祖先的嫡系族人，也不会有人搭理他的。

　　无他，这是荣耀与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