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草木和鱼

3、脸颊 半夜 陆

　　半夜
　　陆路睁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天花板，听见铁皮相互碰撞发出的金属声。右手的烫伤因为用水冲的及时并没有太大的存在感，只是浓浓的薄荷牙膏味一直没有消散。出神片刻，她看了下手机，凌晨一点。
　　火车十点熄灯她就睡下了，到现在都没有入睡。
　　这种失眠的状态已经有一阵子。
　　她轻缓地掀开被子，披着外套下了床铺，走到下午抽烟的地方。
　　陆路摸了摸外套口袋，还好烟盒和火机没有放回包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另一只手把玩了几下银色打火机。
　　咔擦，火光在光线昏暗的过道里亮了起来。

　　“你怎么不去睡觉，”身后突然响起来方南的声音，“右手还疼吗？”
　　陆路扯了扯半搭在身上的外套，一只手夹着烟，回过头，“你出来干嘛”
　　“去洗手间”方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手怎么样，还疼吗”
　　“手没事”陆路掸了掸烟灰，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剩下的半截在烟灰缸里摁灭。
　　她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方南站在不远处。他揉眼睛的样子让她联想到了小孩子。

　　“你过来”
　　方南有点懵，看着徐徐吐出烟雾的女子斜倚在列车门边，斑驳的月光从外面投进来，树木的影子忽闪而过，陆路的五官在光影下忽明忽暗。
　　他不明白陆路干嘛叫他过去，但还没来得及思考她的动机，双腿已经不自觉地向她迈去，在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

　　陆路脱下半挂在身上的外套，露出她里面的吊带背心。
　　夜风呼啸，从火车的门窗缝隙里透了进来，吹起陆路的发丝，也吹得背心轻轻颤动，薄薄衣料下的肌肤若隐若现。
　　“好冷。”陆路那双明亮的双眼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深邃，目光好像落在他身上，又好像是透过他看向另外的方向。
　　“把外套穿上吧，虽然是夏天晚上还是凉的…”方南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路的手好凉。

　　这是他的脸颊被她触碰以后的第一反应。
　　陆路看着他蓬松又乱糟糟的头发，还有因为睡觉微微肿起来的双唇，鬼迷心窍地伸出手捧起他的脸颊。她猜想自己是出于好奇他的脸颊是不是看起来那么柔软才这么做的。

　　方南是暖和的。

　　“小心感冒…”他结结巴巴地说出了卡在嘴边的下半句话，然后陷入沉默。
　　在陆路伸手的时候，他本能地想往后退，但想起来她的手被自己烫伤了，硬是愣着没动。他突然回想起似乎他认识她的这第一天里都很窘迫。现在也是如此，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或者该做什么。
　　两人在不断变幻的光影里静默了一阵。
　　终于，陆路收回捂暖的双手，披上自己的外套，淡淡地看了一眼窗外，向床铺走去，留下方南在原地出神。
　　远处田野上有一盏异常明亮的灯挂在墙面上，像是隔开黑夜的一道伤口。月亮被层层叠叠的云朵遮盖，光线也变得朦朦胧胧。

　　陆路上了床铺，背对着左边，阖上双眼。
　　方南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还睡意十足，现在却清醒地不能再清醒。他平躺在陆路左边的床铺上，睁眼盯着一直发出轻轻碰撞声的天花板。但他又觉得现在像是在梦境里。陆路淡漠的神情，柔软的肢体，听大叔说话时专注的神情，抽烟时的侧影，半夜冰凉的双手，扑闪扑闪的长睫毛，都仿佛是自己的幻觉。

　　第二天到站之前乘务员来换票，被叫醒的时候陆路有点惊讶，她昨天再次躺下以后竟然入睡地这么快，原本她已经做好一夜无眠的准备。
　　方南的脸颊还挺软的。
　　她看向有些神情有些疲惫的方南，刚好方南也转过头。视线对上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愣。

　　陆路刚睡醒的样子，比起她昨天夜里可爱
　　方南一夜没睡吗
　　两人各自在心里想着。

　　“小伙子，票找到了吗？”乘务员阿姨出声问道。
　　“啊啊，找到了，给您”方南赶紧把手上的票递给阿姨。
　　“你们赶紧拾掇拾掇，车快到站了。”阿姨小声叮嘱，收好换完的卧铺卡往另一个房间走去。
　　“好嘞，谢谢您”方南道了谢，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这一站没什么下车的旅客，因为到赣州实在是太早了，现在才凌晨五点不到。两人下车以后发现整个月台就零零散散三四个人。
　　方南为了给他哥哥买结婚礼物省钱才买的这趟火车票，他有点好奇为什么陆路也会坐这趟车，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坐高铁来？”
　　“…没买到票”陆路挑挑眉。其实她是觉得这趟车开的慢，停的站点也多，才决定坐这趟车来赣州。
　　方南不是很相信她这个理由，但又不好意思往下问，只好另起话题，“你等下要去哪里，医院九点才开门呢。”
　　“不知道”
　　天还没完全亮，钢蓝色的天空偶尔飘过几缕蚕丝状的白云。夜的凉意也还没完全褪去，一阵风拂过，吹得陆路打了个寒颤。
　　“你冷吗，我把外套借你吧”方南说着就脱下外套，“昨天你穿的就不多，手那么凉…怎么就带一个小包，不是来旅游的吗…”
　　“…谢谢”陆路接过方南的外套，“我大概就待两天，没什么东西要带。”
　　其实她觉得自己的包不小，双肩黑色旅行包，容量挺大的。
　　“那我们先去吃早餐吧，吃完以后你先去酒店住下，到十点钟我带你去医院。”
　　“嗯，好”
　　方南的外套有种熟悉的香味，陆路想了想，大概是蓝月亮薰衣草香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大几？”
　　“啊，我？”方南有点好奇她怎么看出来自己上大学的，“我大三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上大学？”
　　“哦，看起来小”出了火车站，陆路指了指对面那家挂着白炽灯泡的面馆，“就这家吧，我饿了。”
　　“好”虽然那家面馆看起来不是很卫生，但附近也就这一家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