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上昭惜之行漠北》大江东来

10、朝夕相对 在雍关没有

　　在雍关没有战事的时候，最热闹的时间在夜晚。
　　白日农忙的汉子也会陪家妻去东市的摊上吃碗暖锅，去西市挑挑拣拣首饰。
　　来时高高兴兴，去时也心满意足。
　　每逢大节，每家每户都在檐前挂上灯笼，从城头连到到城尾，是夜幕和寒风都遮不住的光与热。
　　如果到三月三这一天，到了说亲年纪的年轻男女都会来看夜市。男子要是遇见心仪的姑娘，就把手中钗子赠给姑娘。如果姑娘同样有意，就任他为她戴上钗子。
　　往往第二日，媒人就要上门提亲。

　　柳惜音不是第一次来雍关的夜市，她也不是第一次和叶昭一起来雍关的夜市。
　　但在今生的的确确是第一次。
　　没有别人，没有叶昭的那些兄弟们，只叶昭和她。
　　叶昭眉目放软，好似白日里那个雍关城的纨绔头子不是她似的。笑容很快从脸上浮了出来，脑袋忍不住一下一下侧过去看她——
　　叶昭一直知道自家表妹长得好看。
　　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愈看愈觉得乖巧可爱。
　　赏心悦目，看不够。
　　叶昭就在柳惜音身侧，她的动作分毫不加掩饰。呆得很。柳惜音心口一软，握了握她的手，于是这么开口问她。
　　“阿昭，你想去哪里。”
　　叶昭放慢步子。缓缓松开手掌，放开了柳惜音的手。下一刻，已把手掌递到柳惜音面前。
　　“表妹想去哪我就去哪——”
　　“夜市人很多，要抓紧我的手，别走丢了。”
　　勾住叶昭的手指，柳惜音目光定定地看在叶昭身上，又反问她。
　　“如果我走丢了，阿昭会把我找回来吗？”
　　“会！”
　　叶昭的语气极快也极坚定。她还不等柳惜音发话，又接话道。
　　“表妹放心，我肯定不会把你弄丢！”
　　胸腔里的情绪满得要溢出来了——
　　从前世而来，每一分每一刻，柳惜音都不敢松懈。
　　叶昭曾经总爱笑着侃她，说我家小表妹素来胆子小。
　　柳惜音胆子的确很小，重来一世胆子似乎更小。
　　只因着今生她在乎的人很多。
　　因为在乎，所以才更怕重蹈覆辙。
　　怕改变不了父母的命运，怕姑父一家战死沙场，怕蛮金屠城的那个深夜，或许还怕，前世叶昭最后那一句，她根本不能忘记的“惜音——”。
　　湿意伫在眼眶，柳惜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阿昭，我要吃糖酥。”
　　心里不开心的时候就该吃糖。因着吃了糖，心底才会甜。
　　……
　　雍关城没有不知道叶昭的人。
　　倘若不认得他的面孔，便有人朝人群中一指，说在人堆里穿着蓝衫，长得最出众的那个少年就是——
　　这样简单的形容，也许有人会想，这未免太难找。但如果朝人群中望上一眼，就能轻而易举认出她来。
　　不单因着叶昭的相貌，更因为叶昭身上的气质。
　　完全藏不住的锋芒。
　　但叶昭今日身边已跟着个小姑娘，小姑娘生的标致可爱。一个气势锐利，一个气质温和。站在一起有说不出的合适，叶昭身上的气质甚至也柔和几分。

　　不认识柳惜音的叔叔，拿糖的时候又偷偷塞了好几块包给她。
　　有认识柳惜音的婶婶，掩嘴偷笑，打趣说叶家这个混小子又把他小媳妇拐出来了。这回还拐得这么光明正大，简直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柳家小姑娘是他叶昭的人似的。柳副将要是知道了，恐怕要拎着棒子追着他几条街。
　　叶昭没有否认。柳惜音就更不会去解释。
　　叶昭不否认，只因为她对着城里和善的婶婶，脸皮子薄。从东市一路走来，也就被打趣了一路。脑袋都晕乎乎的，连耳根都红透了。她一脸红，说话就要磕磕绊绊。况且小表妹也的确是她要护着的人。这没说错，自然不会否认。再说，她要有表妹这么漂亮温柔的媳妇儿，恐怕是全雍关最幸运的那一个。
　　十二岁的叶昭没把这句小媳妇儿朝深处想。
　　按她的理解，娶媳妇大致就是像她爹和娘这样。找一个人朝夕相伴。这个人要足够好看。
　　她身边最好看的就是表妹和胡青。
　　要她娶胡青，三天两天就想揍他两拳。如果是自家小表妹——
　　自然要宠着护着，她巴不得天天和她玩在一起。
　　叶昭是女儿身，叶夫人自然不会和她说娶媳妇这类的话题。但雍关寻常十二三岁的少年郎，父母提点，早已知晓娶媳妇是怎么回事。
　　先喂了自己一块糖，又喂了叶昭一块，指尖不免拂过她唇瓣。柳惜音只觉得这糖甜进心里，叫那些不开心的情绪都远远跑开。
　　“阿昭，你喜欢我吗？”悄悄看了她一眼，装作不经意间提起似的。
　　叶昭怔了怔，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喜欢！当然喜欢！”
　　目光闪烁，握着叶昭的手紧了紧，柳惜音忍不住开口。
　　“堂兄前些日子和爹说，二伯邀我们去朔州城看看……”
　　叶昭拖长声音“啊”了一声。眉头已皱了起来，略一拧腰，颇为紧张地看着她，
　　“舅舅答应了？”
　　“爹没有拒绝。”
　　叶昭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恨不得立刻把柳舒揪出来胖揍一顿。
　　“表妹……朔州离雍关城很远，太远了！坐一路马车过去，骨头都能给颠散了。”
　　“而且姓柳的武功那么差，表妹到朔州城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叶昭嘴笨，本就是急于找个借口，唬着表妹不去朔州城，结果自己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实在太对，根本就是她说的这样。如果舅舅非要去，表妹可以留在雍关城，就住她家里！爹娘那么喜欢表妹，肯定不会拒绝。
　　“阿昭——”柳惜音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叶昭，她这么笑着轻轻唤了她一声，连话里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视线在手里提着的糖包里飞快一扫，她方才还在咕哝着卖糖的叔叔真偏心，此时已把这当做了借口。叶昭脱口而出，“表妹，朔州城的糖肯定没有雍关城的甜！”
　　“卖糖的叔叔婶婶都很喜欢你！拿糖的时候还特地塞了好几块进去。你要是走了，他们肯定不舍得……”
　　“阿昭也不舍得我去朔州城？”柳惜音这么明知故问。
　　手掌已抚上叶昭眉目，替她抚平眉目间皱起的纹路。柳惜音轻声开口。
　　“阿昭如果不想我去，我就不走。”
　　叶昭的脸上终于再次浮出笑意来，当下握着柳惜音的手腕，斩钉截铁的模样。
　　“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