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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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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呼啸而至的时候,江诚踉跄着从一片火海中脱身而出,着实把他的同事们吓了一跳。江诚年纪轻轻却在外省屡立奇功,倒是难得见到这么狼狈的时刻,那白色的衬衣被利刃划开,伴着爆破的伤痕,鲜血在他胸前与手臂处层层叠叠,罂粟初绽。
血若能倒流,定然回流至心,刻骨铭心。
废旧的仓库已然是火海汪洋,烈火熊熊,早已将破旧厂房化为灰烬,二三星火未熄,仍跳跃废墟之上,血迹斑斑,却见不着那见不得光的东西了。
血迹未干的江警官被人扶上了车,若是平常,这些伤不至于让他沦落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可如今的他魂不守舍,墨黑的瞳孔中皆是那人的影子,是他持枪射击的模样,是他持刀攻击的背影,是他坚不可摧的眼神,更是那消瘦而决绝的背影。
他缓缓闭上眼,想将那身影驱赶的远一点,再远一点。
陆恪被人带回来的时候,由于腹部中枪,胳膊上还添了几道刀伤,早已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深度昏迷之中,不省人事。帮里的医生接了消息早已严阵以待,人一来便是进了手术室,一分钟都不带耽搁的。
沈至衡沉着一张脸站在门外,赶来的堂帮主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唯有任湛,表面虽是那般担忧模样,而那双眼却是澄澈清明,像是洞察了一切的模样。
“此次交货如此惨烈,虽未损失一兵一卒,却毁了一车货,好在未给那些警察们留下把柄,这点陆恪倒是聪明,此事也不能怪他,各帮引以为戒,近日太平些,不得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底下的人纷纷应了,沈至衡扶了扶那金丝边眼镜,看了看紧闭的手术室大门,觉得也是时候回去收拾烂摊子了。
“等陆恪醒来通知我,另外,让温睿来见我。”
那帮主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模样,令人都唯唯诺诺的,唯恐说错了一个字,直到那人走了大家才纷纷说上几句话,有惋惜也有责备,只有任湛一言不发,他盯着手术室的门看了好一会儿,才随人散了。
陆恪仿佛陷入了深不可测的梦境,梦里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数不清的枷锁藤蔓将他牢牢缠住无处挣脱,血腥味不住的蔓延,至了人五脏六腑,翻腾一气。那迷雾的尽头,黑暗却猛然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刺眼的光亮扑面而来。在那光亮中,陆恪看到的是黑洞洞的枪口和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那人一步一步的逼近他,冷若冰霜,脸上丝毫没有曾经那温润的痕迹。陆恪不由往后退了两步,而那藤蔓却紧紧地绑住了他,令他退无可退。
越走越近,直到呼吸相融,肌肤相亲。
枪口贴上了他的前胸,扳机扣动的那一刹那,他看不到那人的表情,他抓不到那人的衣摆,却在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了那缥缈虚无的声音。
“你若生,你我便于这太平盛世把酒言欢,逍遥恣肆。”
“你若亡,你我便于那阴曹地府共渡炼狱,万劫不复。”
是多少年前的誓言了,陆恪忘了,可却如同一把小刀,密密麻麻的将那些字刻在心上,刻在骨髓间,永生不能忘。
梦的尽头,是大片的汪洋血海和累累白骨。
那守在陆恪身边的医生惊讶的发现,这个刚动了手术不久麻药未退干净的年轻人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心电监视器上出现了短暂的波折。
被包扎成粽子的江诚独自待在自己的单人宿舍里,狭小的空间,低沉的气压,夜幕落了,皎洁的月华透过那小窗洒在人身上,却是说不出的颓唐与憔悴。
心乱如麻,江大警官第一次感到那么疲软无力,陆恪的声音回响在他的耳边久久不散,像一种慢性毒药,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体内,经年而散,直等一日又一日地根深蒂固,惶惶不安地等待毒发的那一日。
他不敢闭上眼,一闭眼,那人决绝的影子就出现在脑海里。
真是阴魂不散,他笑骂道。
他倚着墙壁站了起来,宿舍的一角放着一个相框,他缓缓走过去,被陆恪伤到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那一刀刺的着实不浅,皮开肉绽,处理伤口的时候那皮肉与衬衣紧紧的黏在一起,上药扯衬衣的时候他硬是没吭一声,而在这甚是静谧的氛围内,他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涌上心头。
江诚伸手拿过相框,啪嗒一声打开背后的扣子,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被人拿了起来,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飒爽的警服,正经的敬了个军礼,那目光穿越山川江河,却是坚定异常。
他突然笑了,他想,若是能回到那一年,那该多好啊。
江诚没有忘记他当年在黎明时分离开警校,陆恪睡得正沉,江诚的动静向来小,他背着行囊看着还未暗着的天色,犹豫着摘下了那块玉佩放在了陆恪的枕边。桌上压着一封信,见字如面四个字在那未明的天间若隐若现。
然后他走了,门锁落下的那一刻,地平线缓缓升起的晨曦第一缕光照着远行的年轻人,却转瞬即逝,随着大门的紧闭而无影无踪。
江诚从未想到,再见面的时候,竟是宿敌。
密室内,温睿笑面三刀的看着他师傅那张阴沉的面色,他有心要保陆恪,所以交货的时候做了些手脚,在那隐蔽处安了个炸弹,陆恪手下的人自也有他安排进去的人,一见情势不对便引爆了那车货,既不至于被抓住把柄,多少也能护陆恪一时。
温睿这心思多少被那老狐狸猜个八九不离十,沈至衡瞧了瞧桌子,即使对他徒弟,倒也是那般沉稳又冰冷的声音。
“怎么回事,让你给陆恪货,怎么还买一送一了。”
讽刺的意味太过明显,温睿也不是傻子,不过商场间沉浮让他圆滑不少,他不紧不慢的扯着话,倒也圆的过去。
“您不是说了,最近警察猖狂的很,就等着抓您个正着呢,我这不是担心警察的大手脚毁了事,才留了一手的。”
“这回,损失可不小。”
“师傅放心,这点钱,公司自会给您补进来的,亏不了您。”
“温睿啊,不该管的事,不该顾的人你心里都清楚,不需我多说。”
尽管温睿将那话说的滴水不漏,却也听出了那话里头的意思,那就是摆明了的陆恪的事你少管,你别去对他无事献殷勤,他说不准哪天就为这上不了台面的事情牺牲了。
可只有温睿自己知道,他对陆恪,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或许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已经注定了身陷炼狱。
规规矩矩地从他师傅那儿脱身,他回到公司,指尖雪茄未断,不消片刻时日便是烟雾缭绕,迷蒙而不知所踪。
前来报信的心腹一脸谨慎地走了进来,温睿依旧对着巨大的落地窗瞧着那来来往往的车流,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如果一个永不歇息的永动机,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能量,驱动着这灯红酒绿的世界,他钓鱼线的目光投入那座穿梭不息的城市,嘴角是高深莫测的笑意。
“今日交手的警察里有一个人叫江诚,同陆恪曾是同校的同学,还被称为……警校双雄。”
“呵,双雄?”
“是,今日在废旧仓库中伤了陆恪的就是他,两人关系不一般,但今日看来,下手稳准狠,一点都不像认识的。”
“给我去查,他所有的资料,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
那人识趣地走了,孤身一人的温睿狠狠掐灭了雪茄烟,火星在重压之下终于灭了个干净。不起波澜的深邃眼眸中竟有了杀意,他将左手间紧握的东西抖落下来,是一块玉佩,绳子换了新的。
“任何伤了你的人,我都要他付出双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