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云飞》射手A

7、雪人

　　（37）

　　梅若雨重回电视台，是被自家老大逼的——答应邵云飞十分钟后她就想反悔，纠结之下的选择就是把整个过程如实汇报。
　　“这是个好机会，从他弟弟入手，让落凡主动去做邵云飞的工作。如果能提前把他争取过来，我们的行动把握要大得多。”
　　“我不想去。”
　　“你怎么回事？这段时间动不动掉链子！”
　　“我申请调职！”
　　“胡闹！”
　　梅若雨不说话，她觉得累，从身到心的疲惫。
　　老大叹口气：“我不想拿组织纪律压你，你自己想想。这次行动，你我都是立过军令状的，就算我能体谅你，现在换人，想没想过我们要付出多大代价？如果不是事关重大，就凭你现在的状态，是要被送去做心理测试的！我连这个险都不敢冒，帮你隐瞒下来，这是你简单想不想的事情吗？”
　　梅若雨尝试讨价还价：“能不牵连落凡吗？他还是个孩子。”
　　“邵云飞判断的对，你在他身边，他就多一分安全保障。”
　　“比赛马上就结束了，我也陪不了他几天。”
　　“邵云飞一定会对他有安排，到时候你跟着他，就以制作人的名义。”
　　“不觉得圈子绕得有点大吗？又不是拍谍战片，就不能选个简洁明了的路径？”
　　“谭宗义能这么多年不倒，就是后背牵扯的利益太多。现在我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如果不能斩草除根，以后他会更隐蔽，破坏性更大！”
　　若雨不再说话，这些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说服自己的借口。

　　（38）

　　一整天，落凡都在逃避梅若雨，练歌的时候都极力躲开她的视线。偏偏今天选的歌是梁咏琪的《胆小鬼》，落凡觉得老天在玩儿他。

　　我怕浪费情绪的错觉
　　讨厌自己像刺猬小心的防备
　　我很反对为失恋掉眼泪
　　哎呀呀呀 离你远一些
　　……

　　落凡的心越跳越快，越唱越烦躁，喉咙简直要跟歌词打架。
　　“声音太紧了，你要唱出暗恋、憧憬却不敢言明的感觉，小心翼翼地试探，酸酸甜甜的心事。”梅若雨说出这段话，自己都觉得怪怪的。
　　“嗯。”落凡闷声答着，头都不敢抬，死盯着曲谱。
　　身边还有三双眼睛，梅若雨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糊里糊涂放他过关。但他还不能走，只好躲在一边，戴了耳机，装作在做功课。

　　（39）

　　就这么混过一个小时，梅若雨乘休息的空档出去喘了口气，调整好情绪，回来继续上课。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小声的议论。
　　“进十强都要签约，你想好了吗？”应该是同组的另外一个选手。
　　然后她听到若凡的回答，还是那副闷头闷脑无精打采的劲头：“签呗。”
　　“你仔细看条款了吗？这可是十年长约，万一出道，就是卖身契啊！”
　　另一个选手的声音插进来：“卖呗，不卖出不了道，不出道连身都没得卖！”
　　房间里顿时充满了笑声，话题也渐渐跑偏。
　　“那里头可有禁止恋爱的条款，十年，素死我算了！”
　　“我媳妇儿说了，让我先签，大不了地下情呗！只要别让粉丝知道就好。”
　　“你媳妇儿这是稳定军心啊！到时候你一签字，她跑去当别人媳妇儿了，你还不是干瞪眼！”
　　“他要真出了道，该他媳妇儿干瞪眼了！”
　　又是一阵笑声，有人突然发现了落凡的异常沉默，开始cue他：“哎，你今天怎么回事？”
　　“是啊，看你这意思，是心里有人了？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不在状态的吧？”
　　落凡被戳中软肋，瞬间炸毛：“你才不在状态呢！十年不恋爱怎么了？小爷孤独终老都不怕！”

　　（40）

　　吃过晚饭洗了澡，梅若雨整理工作汇报，又想起白天这一出，琢磨着要不要跟落凡聊一聊，其他不说，至少暂时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她点开微信的聊天界面，就看见“对方正在输入”。
　　若雨安静等着。
　　这一等就是十分钟，还是“对方正在输入”。
　　就在她快没有耐心的时候，电话铃却响了，是落凡。
　　“你……睡了吗？”他的声音有些抖。
　　梅若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以安抚他的紧张：“还没有，怎么了？”
　　良久的沉默过后，落凡选择了一个糟糕的问题重新开口：“我大哥，还好吗？”
　　梅若雨觉得他问得荒唐，但也知道他在脑补些什么，只能绕开话题：“你周末没回家？”
　　“这几周都加课，没回去。”
　　这当然只是借口，但要他若无其事地面对云飞，落凡觉得有点困难。他一直骗自己，再缓缓，下周就回去，没想到这一拖，快俩月过去了。回国之后，他还没这么长时间不见大哥。云飞怕打扰他训练，自然也不敢常常打电话，微信发过来，不过是简单的嘘寒问暖。落凡隐约觉得，云飞也在回避更深一些的交流。
　　梅若雨站在长辈的角度叮嘱他：“再忙也要多给家里打电话。”
　　落凡明明知道她是故意，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把话挑明：“你跟我哥，都还好吧？”
　　若雨叹一口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是她能解释的极限，听在落凡的耳中，却是另一层意思。他不是真的不谙世事，云飞这些年在忙什么他不清楚，但知道阳光下有阴影的存在。在他看来，梅若雨和邵云飞的障碍，不外乎这些阴影。若雨是个活在音乐世界里的人，单纯而善良，对这些事情心生怯意再正常不过。按道理，他应该为云飞辩解几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太自私了。”落凡愧疚地想。
　　“喂，你还在吗？”梅若雨等不到他的回应，有些担心。
　　“在。”电话那头，落凡隐约有了鼻音。
　　若雨不得不开导他：“你别想太多，安安心心比赛。歌不合适，我跟导演组说，给你换一首。”
　　落凡觉得这个电话还不如不打，他有点沮丧：“不用了。”
　　“你在哪儿？宿舍没人？”
　　“在楼顶。”
　　梅若雨从落地大窗向外看去，两人距离超过十公里，她当然看不到落凡，但能看见窗外大风中的枯枝摇晃挣扎。她有点着急，语气开始严厉：“快回去，别冻着了！”
　　落凡的鼻音更重了，还带了自嘲的笑：“你是在关心我吗？”
　　“对，我关心你！赶紧回去！”
　　“是替我哥关心的吗？”
　　梅若雨简直想摔电话：“落凡！我清楚明白地告诉你：我跟邵云飞没关系！一毛一分都没有！你赶紧给我滚回床上去！”

　　（41）

　　电话被挂断，落凡并没有马上下楼，而是盯着它看了半天，把衣服裹裹紧，趴在护栏上，盯着下方流动的灯海发呆。那些或流动或凝滞的明亮色彩把夜色衬得更加晦暗暧昧，像他的心事，漫无头绪，也无归处。
　　他想不明白若雨和云飞到底怎么回事，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不理智不争气，想着想着，白天那首歌的旋律开始在他脑子里回荡，不由自主地哼出来：

　　喜欢看你紧紧皱眉叫我胆小鬼
　　我的心情就像和情人在斗嘴
　　奇怪的直觉错误的定位
　　对你哎呀呀呀 我有点胆怯
　　我在我的世界不能犯规
　　你在你的世界笑我无所谓
　　……

　　（42）

　　第二天一早，梅若雨拉开窗帘，外面是刺目的白。今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早。
　　若雨是个守时的人，早饭都不吃就赶紧出门，经历千辛万苦赶到电视台，看看表，还好，今天落凡他们先排集体舞蹈，自己还有至少半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刚把琴盖打开，就听见敲门声，没等她说话，落凡已经闪进来，手背在身后，鼻子耳朵都被冻得通红。
　　“我回宿舍拿东西，看见你来了。”
　　若雨有点怕和他纠缠，赶紧轰他：“音乐课还要半小时呢，你快回去。”
　　“都排完了，老师给个别人单独训练，让我们先自由活动。”
　　“那你去活动吧，我这儿还备课呢！”
　　落凡干咳了一声，把手从身后拿出来，举到若雨面前：“送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雪人，身子不到五公分，脑袋是一个脏脏的乒乓球，拿彩笔画了丑丑的笑脸。
　　落凡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略带紧张地看着她：“好看吗？”
　　梅若雨的鼻子有点酸。这真是孩子的感情，简单而浪漫，一个脏兮兮的乒乓球，胜过成人世界最豪华的礼物。若雨小心翼翼地从落凡手中接过雪人，它已经开始融化，一点水迹留在落凡冻僵的大手上。
　　若雨自问对落凡的感情坦坦荡荡，可这一刻却恨不得钻到地底，不需要再面对如此美好而热烈的追求。她的眼睛变得湿湿的：“凡凡，谢谢。”
　　落凡的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我还怕你不肯收。”
　　“我……”
　　“你不用解释，我想清楚了，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会缠着你，让你困扰。我只要你快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