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云飞》射手A

6、同盟

　　（32）

　　梅若雨出现在邵云飞的办公室，并不是为了看落凡的直播。关上界面，邵云飞带她出了门，从繁华的商业街开车十几分钟，停在一个胡同口，下车步行。
　　“要走多远？”梅若雨皱眉。
　　云飞瞟了一眼她的球鞋，说：“没多远。”
　　可能是两人对于远近的距离判断有分别，梅若雨觉得他和她在胡同里穿行了至少一刻钟，进入一条似乎堵死的小巷。若雨还要前行，云飞却貌似随意地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梅若雨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何况这条路莫名让她觉得阴森，刚想摆脱邵云飞的控制，就觉得他的食指在自己指侧轻轻滑了两下。
　　那是他们在香港约定的暗号，表示这里有摄像头，两人已经进入监控范围。
　　梅若雨的神经紧绷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这两年过得太悠闲，业务能力退步得厉害，这点紧张竟然被邵云飞收进眼底。他本想让若雨放松些，又一转念，觉得太过放松更容易招老爷子猜忌，于是不管不顾地依旧拉着她往前走。
　　快到小巷尽头的时候，终于看见一个朱红木门，门口有一对小小的石狮子。云飞轻轻敲了敲，开门的是一个面目和蔼的半老妇人，笑眯眯地把他们让进来。
　　这是一个多进的四合院，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梅若雨瞭一眼墙头，猜测外面那条小巷恐怕都是这院子的外墙。怪不得要走那么久，不这么七弯八绕，倒不容易藏住这么大个院子。
　　邵云飞终于放开梅若雨，冲着妇人点点头：“顾嫂好！”
　　顾嫂笑得灿烂：“好，好，你有日子没来了，长高了。”
　　梅若雨下意识去看邵云飞，这人脸上没有一丝尴尬，反而格外乖巧：“顾嫂，我长不高啦！”
　　顾嫂摸摸他的头：“还是高了些。”然后才把目光转向他身边的梅若雨，啧啧咂嘴：“这是若雨吧？好俊的闺女，跟了这只猴子，以后有得苦头吃。”
　　邵云飞轻轻揽住若雨的腰，语气里带着点撒娇：“顾嫂，您得在若雨面前说我点好！”
　　顾嫂忙顺着他的话头：“是，云飞还是好孩子，就是皮了点。”
　　一老一小的对话给梅若雨打开一个完全不同的邵云飞，若雨不知道他是终于卸下面具，还是戴了另一个面具，但无论哪种，都觉得寒毛倒竖。
　　好在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顾嫂带着他们顺着回廊进了二门，随手一指：“老爷子浇花呢，自己进去吧。”
　　云飞点点头，依旧拉着若雨往里走，绕假山过石门穿甬道，进了内院，终于见到了邵云飞的老大谭宗义。
　　谭老大个头高云飞一点，穿着月白暗纹的布衫，黑布的裤子，踩着懒汉鞋，略有些窝着背，提了个大铁皮长嘴的喷壶，确实在浇花。
　　如果忽视这一路进来暗处的凌厉眼神，梅若雨说不定真把他当公园提笼遛鸟的老头。

　　（33）

　　见他俩进来，谭老大放下手里的喷壶，指一指院子中间的石桌石凳：“坐。”
　　这才是梅若雨今天的正事：因为香港的顺利合作，她通过了谭宗义的考验，可以来见他。
　　老头上下打量她一番：“不大像你老子。”
　　梅若雨正色道：“本来就不像。”
　　她在这里的身份，是刚刚被叶家认领的私生女，人家亲生儿女舍不得涉险，才放她出来做事。邵云飞知道她不够恭敬，可又猜也许正合了谭宗义的胃口，所以保持沉默。
　　谭宗义果然没太挑剔，他听说过叶家这个便宜女儿性子硬，和她家老头不大对付，如果不是因为身手不错，公开的职业又合适，叶家也不会送她来给自己用。偏偏这女孩儿长相还不错，性格看起来也不黏腻，似乎正合了邵云飞的性子，看她坐得腰背笔直，和邵云飞那大喇喇叉着腿的模样放在一起，也是怪有趣。如果能被自己收服，倒是少点辖制云飞的头疼。
　　又问了两句日常闲话，谭宗义转向邵云飞：“落凡去当小明星了？”
　　邵云飞“呵呵”一笑：“小孩儿，不懂事，瞎胡闹。”
　　“我听说他人气不低呢！”
　　“要不是您心疼我，把他弄回来，也没今天。赶明儿真出道了，我带他来给您磕头。”
　　谭宗义摆摆手：“不用不用，吓着孩子。”
　　邵云飞面上浮出些许喜色：“嗯。”

　　（34）

　　没聊多久，谭宗义已经显出疲态，邵云飞赶紧起身告辞。出了巷口，继续在胡同穿行，梅若雨突然站住。
　　她抬起眼，透过胡同高墙大树的缝隙去看太阳，阳光有些刺眼，不得不抬起手，遮着额头，半眯了眼睛。
　　邵云飞随着她的目光去看，并不觉得太阳有什么异常，有什么好看。
　　他听见若雨低低地问：“落凡去做练习生，你并不是真的反对。是吗？”
　　邵云飞的心“砰”地跳了一下，表面上还装着若无其事：“什么意思？”
　　“落凡回国，不是你的本意，既然护不住他，不如把他放在阳光下，让黑暗有所忌惮。”
　　邵云飞沉默了很久，才道：“女人太聪明了，不是好事。”
　　若雨收回眼神转头看他：“我觉得挺好，不用被人摆布。”
　　云飞摸不准她是不是在一语双关，但事已至此，他原本想的各种理由倒都用不上，可以直接提要求：“你还能回电视台吗？”
　　“干嘛？”
　　“有你在，我放心些。”
　　梅若雨笑笑：“奇怪，你倒肯信任我。”
　　“不是我信任你，是落凡信任你。他一门心思脱离我安排的保镖，能让他不设防甚至靠近的，只有你了。”
　　若雨歪了头看他：“你不怕我勾引他？”
　　邵云飞笃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会。”
　　“为什么？”
　　“一个有野心的女人，根本不会恋爱脑。”

　　（35）

　　邵云飞给出的这个理由，是他在公海行动那天晚上得出的结论。
　　人在经历生死之后特别容易感性，邵云飞站在莲蓬头下使劲冲刷着自己的脑袋，里面满当当不是刚才的任务，而是梅若雨盛放在夜色中的皎洁面庞。
　　他有一点点喜欢这个女人。
　　他知道自己一丁点都不可以喜欢她。
　　和梅若雨公私分明不同，邵云飞不能喜欢的理由非常私人，就是落凡。
　　这孩子从小主意大，但也没大到敢瞒天过海布一个局，只为追一个女人。
　　云飞想，这个女人对他的意义，一定比自己以为的，大得多。
　　他不能喜欢的，落凡凭什么不能喜欢？只要落凡愿意，只要云飞能力所及，他可以把任何东西送给他。
　　梅若雨年纪是大了点，但难得落凡喜欢，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等他厌倦了，云飞自然有办法再弄走她。
　　何况他告诉梅若雨的也不是假话。自己的保镖说来说去还是谭宗义的人，万一有事，到底选择效忠谁，真不好说。有她在，落凡就多了一重安全保障。
　　这是邵云飞的如意算盘，但做生意是有来有往的，所以梅若雨不带半点遮掩地问他：“我有什么好处？”
　　邵云飞抬起手整了整她鬓角的乱发，故意逼近她的耳垂，低语时的鼻息散发着荷尔蒙：“如果你不是我女朋友，老爷子哪有那么容易信任你？如果你得不到老爷子的信任，你猜叶家会不会很快丢掉你这个弃子？”
　　梅若雨咬了咬牙，手指紧紧蜷缩成一个拳头，良久才慢慢松开：“成交。”
　　邵云飞满意地站直身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梅若雨用初见时的冰冷眼神直视着他：“你不会破坏游戏规则，对吗？”
　　云飞点点头，郑重地承诺：“你从身到心都会拥有绝对的自由，如非必要，我绝对不会碰你。”
　　梅若雨不再说话，自顾自转身离开。
　　邵云飞在身后喊住她：“车在这边。”

　　（36）

　　落凡千辛万苦杀进十六强，准备下一场曲目的时候得到通知，梅老师重新回到节目组，专门负责指导他和另外三名选手。
　　单独面对她的时候，落凡突然觉得左胸肋骨下酸酸涩涩的，有暖暖的液体涌上来，他皱一皱鼻子，又把它们压了回去，小心地藏在肋骨下。
　　那天他被迫先走，躲在走廊拐角，目送大哥带着若雨离开。大哥是个硬汉子，平日里精明干练的若雨站在他身边，显得柔弱而乖巧。两人的背影那么衬，衬得他不需要再追问，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落凡躺在床上，换了各种姿势去回忆第一次见到若雨的那个夜晚，努力地分析云飞的表情，得出的结论是：若雨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云飞应该真的不认识她。落凡猜测，是自己的追求引起了云飞的兴趣，让他去打听了梅若雨，然后被她吸引。
　　“有什么办法呢，那么好的人，男人喜欢她，再正常不过了。”落凡酸溜溜地想。
　　而若雨看云飞的眼神他绝不会看错，落凡从未见她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其他人。
　　落凡也看清云飞的眼神，那里有克制不住的恼怒和警惕，果不其然，那天之后若雨开始尽量回避和他的接触，没过多久，他们就换了音乐老师。落凡进训练营之前就已经打听清楚，若雨和电视台签的是全程的合同，否则他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参加这场选秀，没想到半路杀出邵云飞，她居然为了他的一丝不快，提前解约走人。
　　感情没有先来后到，终究要讲缘分。落凡自嘲地想，输给大哥，总算肥水不流外人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