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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朱后樘坐在 ...

  •   朱后樘坐在窗下,一袭白长衫脏成了土灰色。

      一直长居深宫备受宠爱的皇子终于在如今下了凡,尝到了挫折与坎坷的滋味。昨晚的山火一直烧在朱后樘的眼里,那火光把暗夜都快点着了,燃出一股不如意的滋味。整整烧了大半夜才渐渐消下去,一群人扑着火,拿锅的、拿盆的、拿铲子的,千姿百态。身上的汗还没干彻底,就看见太阳又从东边爬上来了,照在众人的跟前。只见那儿裸露着一大块黑色的斑驳的焦痕。

      自家的地被别人烧了,怎么说心里都不会太愉快。朱后樘身上累,心上也累,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胃口。打城外回来,沐浴更衣之后,就一直坐在窗下发呆。

      咔啦,是窗柩被硬物砸到的声响。

      朱后樘微侧过头,看见对面的屋檐上坐着一个穆维桢。

      穆公子今日精神,与朱后樘撞上视线了,反倒咧嘴笑了。他本就生得好看,唇红齿白的。这一笑,露出一小排扇贝般的小白牙,更是衬得有些纯良无害。

      朱后樘无言的看了他许久,穆维桢也不尴尬,倒一直笑的良善。屋檐下有人出门来倒水,朱后樘听到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水泼在地上的响动。

      他再回头看时,那梁上君子不见了,穆维桢摇晃着折扇款款的打正门进来,全然不顾这是辽东城,是项城军大本营统帅的卧房。

      “几日不见,你有些瘦了。”穆维桢细细看着,那视线一寸一寸的抚在心上人脸侧,就像是在丈量般。

      “门外边的守卫是石头雕的嘛,一个穆公子都看不住。不知道来通知一声,我好来迎你一迎。”朱后樘的脸色无疑是不好看的,但凡和穆维桢待在一块儿,他就觉得自个儿似乎是被轻薄了,虽然他也是名男子。

      穆维桢笑笑,故意略过了他的脸色:“昨晚城北的火烧的可真热闹,隔着辽东城,我都热出了一身汗,今早起来才发现风寒不自觉好了,所以赶着来感谢三皇子。”

      朱后樘知道自己的形势实在是很不好了,强敌环饲也罢了,城中将领又是上不得手的,朱后樘凭着自己一人,要在此番情境下安然脱身,实在是很有些困难。

      “穆公子今日来,不单是为了耻笑在下的吧。”朱后樘掀了掀眼帘,等着穆维桢的下文。

      “真不巧,我还真就是如此目的单纯,难道不合你心意?”穆公子挑着眼角,斜斜的睨着。

      “那真不凑巧,朱某有事在身,就不陪穆公子闲暇了。”说着站起身,倒像要传唤仆人进来。

      穆维桢急急拽了一把,腆着脸又把朱后樘按到位置上说道:“确是有事,你再陪我一陪。”穆维桢咳了几声,又回头看朱后樘说:“这火势这么大,郡主也不是瞎子,谁都看的见。难免也掺上一脚。三殿下,无论如何你的情况都不会好,与其....”穆维桢又看了看朱后樘的脸色:“与其耗着,不若....不若与我一道离开。富贵荣华也少不了,还落得逍遥自在。”

      朱后樘脸都青了,这真不是他哄那些小情人的荤话嘛。“穆维桢,我次次忍让你,可不是心疼你,什么话都敢往我面前放了嘛。出去。”

      “我只是提个建议,你动什么怒啊。仔细气坏了。”穆维桢随他爹的老好人气质又突显出来了,忙着哄人。

      “穆维桢,你看仔细了,我是朱后樘,可不是你那些楼里巷里的小情儿。”朱后樘深呼吸了几次才有说道“再在我前头不尊敬,我叫阁老修理你。”说完,径自挥着衣袖走了。

      朱后樘其实也都明白,他现在的处境艰难。穆维桢虽然话说的不好听,但奈何在理。朱后樘这次出来便再不寻思能回去京城。他唯有的就是辽东城了。

      但如果现在他没本事,守不住辽东城,那等他被逐出城的那日,他就只是一介布衣,一无所有了。再看现下的情势如此艰难,跟着穆维桢走没准还真能得些好的。

      可朱后樘不愿意啊,他的儒士风骨正热乎着呢,怎么做的出这般临阵逃脱的事儿,简直丢份。所以他按捺住自个儿活蹦乱跳的小心脏强装出满脸的不愿意走了,留给穆维桢一个坚定不移的背影。

      自那次后,穆维桢一得空就来朱后樘这儿坐坐。也不谈什么家国大事,一般都是穆公子絮絮叨叨的说,朱后樘安安静静的听着,有时候也会就些杂事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顺带纠正纠正穆公子扭曲的三观,大多时候相处下来竟然都相安无事。也实在出乎朱后樘的意料。

      就某些方面,穆维桢其实格外机巧。他能快速的跟上朱后樘的节奏,顺着他的思路展开合理的假设,然后与朱后樘不谋而合,这些时候都包括什么呢?就比如考量烧栗子的时候。

      朱后樘爱吃栗子,穆维桢也爱吃。要说两人是怎么发现这一共同爱好的呢?得亏穆公子瞎扯淡的能力。就有这么一天,穆维桢拿着本各地游记端了小碟瓜果靠在躺椅上歇着。那本小游记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封面都破的不成样子,书卷呈出一种旧年的暗淡的颜色,泛着黄。

      穆维桢有些嫌弃,就只把书扔在小几上,伸出一根修长白净的手指,挑剔的翻翻拣拣。朱后樘坐在桌边,这几天他忙上忙下的救火,一日不停的乏累终于破了他的圣母心性。

      素以文雅著称的朱三皇子终于按捺不住怒气,在画作战图,准备给那群老土匪们来上一炮大的,祭奠一下这几天来逝去脂肪的亡灵。

      朱后樘画了好几遍都没画出合自己心意的,索性搁边上休养一会儿。这边穆公子漫不经心的翻着,恰巧翻上了讲栗子的这一页。

      这本游记除卖相外哪哪儿都好,文字优美,语句详实,内容考究,确实是一本极佳的地方攻略书。但是,就这儿!就这一章!穆维桢盯着那几颗秋栗子,是满心满眼的不同意。

      他把书往朱后樘怀里塞着,直表示自个儿的不满意。“你看看,怎能把秋栗子做成这么个玩样儿,这不暴殄天物嘛!你看。”

      朱后樘正在梁下绕着步,以此来缓解自个儿郁闷的心情。他转了一圈又一圈,正着转反着转,正玩得不亦乐乎呢,突被穆维桢塞了满怀。他掏出来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一本食谱,页上用小楷端端正正的写着些步骤,左边的角落里画着几枚秋栗子,还带着壳,浑身的刺。

      朱后樘看完了,也觉出些不如意。皱了皱眉头后,拉上穆小公子去看他多日的藏品。

      穆维桢颇感兴趣,挤着眼睛笑出一个半月牙。拿了朱后樘的厚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双黑豆般的眼睛,轻声跟在朱后樘身后。两个人绕过小花园,穿过回廊,来到一个地窖里。黑洞洞的门自两边开着,从里头刮出一阵阵的冷风。

      朱后樘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抽开来用嘴吹了吹。猩红的火点子烧到地窖边上的灯台,一抹晕黄的烛光燃明了这一小方地窖。穆维桢左瞧瞧右瞧瞧,觉得新奇,他倒是很少下地窖的,因为空气不流通以及阴寒会让他觉得不舒服,厉害点会不停打喷嚏。他老爹首辅大人在他生病后,更是把家里的湖啊、地窖啊什么的都封了,就怕他一不小心染了寒又发病。

      但现在穆维桢他却只觉得新鲜,凡是待在朱后樘身边,总会让他觉得舒适,这是一种浑身上下从头到脚的舒服。所以他总是想靠近,一直一直都想更靠近些。

      穆维桢看着朱后樘的身影,不自禁的笑成一个傻子。

      三皇子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人心下的这些小九九,地窖里的旧年藏品实在太多,层层叠叠的挤在一块儿。一时间他也找不到自己想找的东西,索性弯下腰,凑近了仔细找。

      穆维桢看他找的辛苦,也进上前来帮忙。他自己找了个角落,也挽了袖子伸上手去翻拣。这边都是一些旧年淘汰下来的盔甲武器什么的,刀刃上锈了一片,泛着一股金属的气味。穆维桢用手摸了摸,就直往下掉碎渣子。

      穆维桢翻着翻着,渐渐觉得气息沉闷,有点压着嗓子,匀不上气。他微微侧过头,往朱后樘看了眼,脚下小心翼翼的挪了几步,更靠着朱后樘些。才又觉得空气被重新吸入肺腑之中。

      就这样,穆维桢但凡喘不过气就挪几步,挪着挪着他脚下的泥土质感不一样了,明显比别地的松软许多。穆维桢低下头又用脚碾了碾,确实触感莫名。正打算着去伸手去刨,身后的朱后樘却出声了:“穆公子,你过来这儿。”

      穆维桢是典型的碰着朱后樘就晕头转向,他忙不迭的起身往朱后樘身边过去,才看见他怀里揣着一小坛子,用红绸布裹了边角,整体算得上小巧精致。

      两个人抱着坛子回房,让下人呈上了两副碗筷。朱后樘轻轻把红绸布解了,用公筷从坛子里夹出一枚秋栗子。

      那栗子已经去了壳,用糖和盐渍过,又并着汤汁一起封存,藏在冰天雪地的地窖里数月。无氧呼吸再加上糖水,此刻吃到嘴里,又糯又甜。穆维桢尝了一个,恍如天宫一游,心想便是天上的佳肴也不过如此了。心里有些陶醉。

      索性手里不停,又夹了几个渍栗子,用小碟子装着,再配上热茶。腾腾的雾气升起来,飘在冬天的雪地里。朱后樘和穆维桢一人端了一小碟子,坐在窗下喝热茶。

      穆维桢嘴里吃着栗子,眼上只望着朱后樘。他觉得今日的三殿下特好看,也特温柔。他笑着给自己倒茶,用白净的手给自己夹栗子,还会静静地看着自己,听自己说话,不躲他,不避他。穆维桢心里的花全开了,正抖抖嗖嗖的漫天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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