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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辽东城在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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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城在死守了两个月之后,大开城门莅迎新君。
穆维桢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手下扶着的是用锦缎裹了的木扶椅。他们从都城出发,日赶夜赶,终于在一个月后逼近了辽东。他们越往北走,气温也越发低了,穆维桢身体弱,倒是日日喝上了汤药。那名侍从官也不知道是哪儿找的活神仙,白日里就爱捣鼓这些汤汤水水的,一碗两碗的灌下去,什么大小病痛都可尽消。所以眼下,他不仅是穆维桢的医官,也是一行众人的共有医官。
穆维桢半坐着,身子往后倾,力道都挪在了软枕上。左手虚拿着口青瓷碗,碗中尽是浓黑的汤药。穆公子但是没变什么神色,想是喝惯了,都没分个一眼半眼的,转头就喝空了药碗。
“三皇子进城了?”
车内跪着一个人,行装便利,高帽弯刀,眉眼间有股侠士之气。
“刚昨日,大开城门迎了三皇子进城。”
“无事,先让他安生一刻片刻的,后头还有他忙的时候。你领些人过去。竟然进城了过几日铁定要发丧,你小心着混进去,看好三皇子。”穆维桢说着,神色倒是有些落寞,“三皇子在外头许久是该回来了,要是损伤了哪儿,你就自个儿来领罪吧。”“是,公子。”穆维桢摆了摆手,示意那人退下。
自个儿倒是披了件外衣下了马车。此刻正是夜深,郡主看兵士辛苦,就让他们原地整装休憩。所以,穆维桢下来时,便望见一片星星点点寮火之原。这些昆仑奴大多皮肤黝黑,隐在光影里,身上是长年整练下来的疙瘩,身量倒是不怎么高。
穆维桢早些年满地跑着,求医问药,也曾遇上过这些昆仑奴。那时还是在海边上,是昆仑奴踏上中原的第一个落脚点。这群远客忐忑的来到新地界,略微有些拘谨,一个个低着头不怎么交谈,倒像个哑巴。
穆维桢看着他们一个个黝黑却有光泽的脸庞,难免有些伤春悲秋。他招手让缓缓前进着的木轿子停在一个昆仑奴跟前,点了点那人让他抬起头来。那人有些吃惊,磕磕绊绊的用着临场现学的一些官话,对穆维桢问了礼,完了抬起头还小心的看了看穆维桢的脸色。
那大人的脸很白,然而并不是美丽的白色,昆仑奴想到。他看着穆维桢骨节分明的手指,搁在轿子的小窗上轻轻敲着,脸却隐在暗里,不断地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这是临死之人的气息。他曾不止一次的闻到过这种味道,所以他一下就辨认出来了。
他突然有些害怕这位年轻漂亮的大人。在他的远祖里曾有过许多人都有过这种气息,后来他们都死了,这并不是可怕的地方,更可怕的是靠近他们的那些善人也死了。这让这个昆仑奴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他抬着头望着这顶小轿子的暗处,他知道那位大人还在看着他,他感觉的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靠近了那扇小窗子。
“大人,若......若是您买下我,我就告诉您治病的方法。”
他急急的看着暗处,可即使再怎么睁大眼睛,他似乎也不能辨认出具体的模样。小轿子又被轻轻的抬起了,轿夫们一脚一脚稳稳的落在地上,悄无声息。跪在轿前的昆仑奴不禁摔了个跟头,整个人趴在肮脏泥泞的地上,坑里的积水浸着那人的头发,滴滴答答的直往下流。
他死死的望着那个方向。他不想被随意的买来又随意的卖到任何人的家里,若是成为奴隶是命中注定的,那么至少请让他来选择自己的主人。
就在这海岸的余晖里,海浪裹成巨掌,拍在岸边的沙地上,耳朵里皆是拍岸的响声。那人脏兮兮的趴在凹陷的泥土地上,看见一顶小软轿慢慢的慢慢的,从落日的尽头走来,轿顶的小红穗子随着轿夫们的脚步上下摆动着,晃出来的虚影模糊着昆仑奴的眼睛。
他看见布帘被掀起,一只洁白的手从窗内伸出来,抛出了一小袋子的黄金,那是买他的钱,他明白。可是,那位大人却不知道,这个肮脏卑贱的奴隶是克制了怎样的恐惧依然选择了他。
朱后樘被迎进辽东城也已多日,他那几个咋咋呼呼的叔侄到还安生,天天围在魏陵边上烧香拜佛,想着是被前些日子的事儿吓着了。这段时间闲便下来,就干脆礼佛去了。朱后樘心善,也不和他们计较,反正他损失也不大,顶多就是耗了粮草,现下在城中辟出地来,干脆把辽东城改为可攻可守的大城池。
这一日,是几个有德道人卜天象算吉时得出的时辰。朱后樘穿上素衣,额上佩着白绸带,带着邢氏众人自西门出,绕城一周。遍布阴云的灰蒙天色下,辽东城西城门在击缶声中渐渐开来。朱后樘走在最前头,手中捧着邢老爷子的灵牌。一口黑木漆金的棺椁被众人抬着,两侧是鸣奏哀乐的礼官。
边上又有辽东城民自城门起一路排列,所到之处,众人俯卧行四拜大礼,以送亡灵。一个带着四方太平头巾的男子,立在边上,头低着看不大见神色。及至朱后樘走到跟前,便静静的俯身跪地,行了一个四拜大礼。朱后樘看见那人因弯腰而裸露出来的黝黑的脖颈,抬步缓缓走了过去。
棺椁被抬着,来到一处水草肥美的地方。这里原先是辽东人的天堂,面水背山,土地肥沃,西域人骑着骆驼走边界总是会打这儿过。他们能在这条母河里歇一歇,喝点圣泉水,再让他们的牲畜也吃些长势好的草,运气好的还能拿出他们从西域里背过来的绿玛瑙,给辽东人窜上绳子作饰品然后换几匹辽东特产的骏马回家。
这儿一度是辽东农业生产以及商业贸易的中心,是辽东人的魂。朱后樘抱着灵牌,踩着这片沃土,让手下的兵士用铁器将它凿开。也许辽宁确实是他血缘开始的地方。望着这里的一切,他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那么仙逝了的外公,又是怎样看待这个生他育他的草原。母亲在皇城里住了半辈子,心里却还是念着草原的好,这里作为他们的长生天,是该让魂灵得到永生的地方。所以他抬着棺椁,把邢老爷子埋在了这里。无论贫穷富贵,死后的长眠,也终究是一个人。但如果躺在这里,世世代代听着城民生养的声音,听着骏马飞驰,猎鹰啼鸣,这种孤独感总能减少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