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成就》闾三丘

20、第 20 章 张大柱歇在

　　张大柱歇在小土炕上，手边儿放着一陶壶的清水。

　　他现下算是闲透了，平日唯一的活计也不用他做了。城里的人基本上都歇业了，呆在家里等着开城的日子。街上还有些活影的就属那些吃官粮的邢家军了。他们倒是不休息，吃了口粮还得在城上到处晃着做些侦查。

　　张大柱得闲了，却是比往日里更懒散了些。他和他的妻儿子女大多都躺着，一整天都不怎么动弹，连话都很少说，就靠着墙看日头渐渐沉下去又升起来，竖着耳朵仔细外头的动静。看是不是开城了。

　　张大柱揉了揉自个儿的肚子，觉着是真有些饿，就又拎着大陶壶“咕咚咕咚”的猛灌了几口。才刚灌完，他的小儿子挨在他媳妇怀里抽抽噎噎的哭起来了，嘴里嚷嚷着饿。张大柱的媳妇儿略微拥紧了自家儿子，有些愁苦的看了看张大柱，也自个儿偷偷抹泪。

　　张大柱也愁烦于两人的哭声，嗡嗡的直挠着他的心，觉着很有些不痛快，就索性套上鞋子去找点吃的顺便去别家观望观望。这才刚出门口，就在巷子里听见一声幽怨的啼哭声，张大柱忍着饿悄悄挨在围墙上看了看。

　　是隔壁的王成媳妇儿再哭，她素日中是这巷子里最体面的女子，出门必搽粉施香，揣着竹篮在日头底下走着，整个白的好似透明一般刺着旁人的眼。她也是张大柱见过最为文静秀气的媳妇儿，吃吃笑着的时候露着一小排白贝似得牙，很是好看。张大柱曾经打心底里羡慕过王成娶了这么个心善体面的女子。而眼下，他一直觊觎着的女子伏在她新死去的丈夫身上颤颤巍巍的哭着，那哭声也如往常般细细的，勾着人心，不像他家的总震着人耳朵。

　　张大柱看着床上王成的模样，知道是给活活饿死了。素日丰腴的脸颊凹陷进去，就剩一个骨架还在勉强维持着他作为人的体面。王成媳妇儿也瘦的不成样子，趴着没哭一会儿，就因为饥饿而有些体力不支，伏着喘了小半天。她缓过气来，脸上的泪终于有些消停了，似是流干了的河再也淌不出东西来了。漂亮的凤眼此刻无神的落在房中的某处，失了活色。

　　内室里也有相似的哭声，张大柱知道这是她那尚还年幼的孩子，许是饿了，哭的有些绵软，像是胸腔里堵了棉花，不怎么有穿透力。王成媳妇儿靠在床边看着她的夫郎一阵阵的出神，任凭那孩子哭着。张大柱守着约莫有半个多时辰，觉出那孩子是真的很累了，声音有些喑哑，哭的跟小猫一样呜呜咽咽的。

　　张大柱正想着也不是办法，却见那王成媳妇儿擦干了泪痕，颤颤悠悠的扶着床边站起了身，往偏房里去了。张大柱心下疑惑着，不多时，却见那素日里最文弱和善的女子握着一柄菜刀来到床前，那空洞的眼里似乎看不见丝毫，执着刀柄的手直直的落下了，血飞溅上来，染红了女子美丽的脸庞。她的眼睛瞎了，心更是瞎了，什么也看不见。

　　手中几个起落，殷红的血就似止不住般淌满了整个床铺。女子撕扯着砍下来的肉块，麻木的进了偏房。张大柱像是被吓傻了，两腿直打着寒颤。他心里头实在是害怕，巴不得拔腿就跑了，可这腿却像是灌了铅，重的张大柱无能为力。他心头打着颤，挨在窗台边上，嗅见风中弥漫着的血腥气，金色的日头把血染成了黑色，就像是张大柱心中的恐慌般漫无天际。

　　他嗅见了肉汤的香味。

　　刑大郎和刑二郎坐在小几边上，他们对城中食人的事儿早有耳闻了，彼此间都很愁苦。这种恐怖的事儿，百年来也难闻一回，却碰巧让他们遇上了，心下难免膈应。都说人是铁饭是钢，今天他们能吃人，明天就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两位征驰疆场的首领望着那一寸寸细密投在青墙上的日影，觉出些死气来了。戎马半生，见过的尸体没准比活人还多，刀伤，枪伤，烧伤，各式各样骇人的伤口他也都见过，可没有比这次更让人心惊的事儿了。死者连尸体都没剩下，全被同胞给活活吞食了，不知道没尸体的死人还能不能投轮回道，安安生生的走。

　　刑大郎和刑二郎莫名觉得有股冷意在周遭打着转，直凉着肩胛骨。两人心下觉着诡异却也不敢开口说些鬼神之事，便都讷讷着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魏菩萨就又抖抖嗖嗖的上了将军府。他今儿穿了件白衣裳，全身浑白的那种，一丝花纹皆无，远远的过来就像披麻戴孝，直戳刑大郎和刑二郎的霉头。“府丞这是做何？莫名的戴孝出门，搞得好大不痛快。”魏陵绑着白头绳，脸上满是肃穆的神色。

　　“两位将军，今日魏陵起早，见枝头停着乌鸦，咕咕的叫唤，心下不安，因此先穿了孝服。这白衣是为我自个儿穿的，却也是为这辽东城民穿的。”魏陵提起衣摆，从椅子上下来，两脚稳稳的站在地上，脸冲着外头的天，说道“饿殍遍地，魏陵实在心痛，不知镇北将军泉下若有知，会怎般情态。我与辽东城民素来同进共退，今日他们饿死在这城中，魏陵也绝不独活。我与众人的命可都交在两位将军手里了。”

　　刑大郎与刑二郎面面相觑，明白魏陵这卖的关子。“魏陵可莫忘了，当日说守城的你也算一份。”“二位将军，魏陵当日是信任两位将军，更是在没有万全之法的情况下不得已而拿的主意。今时今日，若是亡城也绝算不到我魏陵的头上。将军，如若开城门迎新君进城，那尔等便是普众济世之善人。与其守着死城不放，不若迎新君。叔侄永远是叔侄。将军，远虑啊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