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成就》闾三丘

18、第 18 章 朱后樘骑着

　　朱后樘骑着一匹骏马，奔驰在茫茫山道之中。

　　两岸是连绵不断好似着墨般的山峦，被迅速飞抛在脑后。林间有许多瘴气，几欲遮眼。身后是一支干练轻便的亲军。哒哒的马蹄声整齐划一，路过的巨大树冠都在微微颤动着。

　　骑了没多时，夕阳从笔直的竹林间隙渐渐落下，沉在了一座小土丘的山头。朱后樘翻身下马，让探路兵到前头观望，其他兵士则原地安营扎寨。山里头晚了，就有些倒春寒，又裹着层层盔甲，贴在肉上，更是冰得人一颤。将士们五人一锅绕着山头的空地依次坐了开来。

　　兵士们赶了一天的路，大多都有些疲乏。再加上离战场还远，心上又不怎么紧张。这时候，有些特殊才艺的兵将就显得受欢迎起来了。一个较为白面的小生被推搡着，站到篝火边上，众人皆是看着他拍掌起哄，一个个都是炒气氛的好手。毕竟长年在军队里厮混着，难免就有些精神空虚。

　　他们就爱在这茶余饭后听个书，唱个曲儿。谁唱的好，说得好，那就是整一队里的红人，人人都抢着巴结，就搁这队伍里占便宜。所以这些有着点拿手绝活儿的也不怎么藏着掖着，大多都大大方方的露那么几手。

　　这时，那个被人推出来的小生，可不就是这一队里的小红人。他起先还是略有些拘谨的，毕竟年岁还小，没怎么见识过大场面，有些怯场。但看客们都是顶有素质的，他们拍掌，拍的热烈，拍的节奏，却一言不发，只等着那小红人心下利索了，脸上皆是殷殷期盼的神色。

　　朱后樘躲在边上些，裹着条毛毯子，躺在向风坡上。这坡和缓，走势流畅，长着一片软软的刚冒头的小嫩叶子。朱后樘躺在上头，能看见硕大的就似正悬在额前的白月盘。月的光亮是很清澈的，完全不感觉到丝毫的冷意，只觉出它的清，它的洁。隐隐的有一曲霸王别姬幽幽的从林间传来，声线清越，唱功了得，愣是一词便百转千回。

　　朱后樘静静的听着，彼时正唱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那唱曲的小生似是入了境，唱腔间竟有哽咽之声，喉嗓间打着转转，幽怨凄厉之感便尽现了。一群喊打喊杀的大老爷们儿，竟都是如痴如醉，甚者更有拂衣袖偷偷抹泪的，怕多是想起了他那新婚燕尔的姑娘。

　　朱后樘倒是也想起了一人，不是什么年轻貌美的姑娘，而是他那个雷厉风行的当贵妃的娘。朱后樘离京时，邢贵妃塞了一块令牌给他，说是储了一批兵士就在辽宁和项城接壤的地方。那批兵士是他娘和他外公留给他的见面礼，就是为了这一日而侯着的。邢老爷子怕他一去了，他那些狠戾的叔侄就会先夺权了，到时候朱后樘去了没位置。于是给他在外边留了些兵马，一等他出殡，项城的兵马就出发，迎朱后樘进城。

　　朱后樘掐算着，他们应该差不多到了，只候着他自个儿了。于是日赶夜赶，怕辽宁出岔子。前头去了的探路兵从原路返回了，他是军队里的眼睛，能把原先看不到的都帮朱后樘看到。

　　朱后樘算了算时辰，他往返间也有不少时候，是可以安全上路了。于是让众人把篝火息了，收整东西再次上路。一群人吃了饱饭、喝了暖茶，又听了一支小曲儿，大多都精神抖擞。连马匹都耀武扬威般甩着尾巴，只等人上马。

　　一众人就着这亮如白昼的月光，行进在这深山间。也不知赶了多久，只看见饱满的月盘从这边天又到那边天，后来直干脆就隐进了云雾里，让人看不清体态，只留下浅浅一抹淡白的影子。日头出来了。他们赶了整整一夜。

　　快逼近午时，一众人终于奔到辽东城下。朱后樘骑着白马立在城外的矮山上，远远望着，只见城内皆是挂满了吊唁的挽额，街道上空无一人，好似一座死城。朱后樘想着怕是他那些个叔侄在搞阴谋。弄不好，城内就藏好了一支大军，一等朱后樘进城祭拜就被扣了。思来想去，朱后樘也不打算只身闯虎穴了。他把自个儿的亲军和项城的兵马一凑合，上来就直接围城。

　　孙子兵法有言“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站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朱后樘的兵马是远不及城中兵马十倍的，更准确点说，可能撑死了也就两倍之于敌军。其实是远达不到围城的条件的。

　　但是，辽东城的情况却是极为特殊的，眼下待我一一道来。邢老爷子在造辽东城之前，还不兴住大宫殿。他们是地地道道的游牧民族，在大明的东北疆线上撒泼打滚。一天一个穴，打仗了也是随时背着他们的老窝。走哪儿，家就是哪儿。

　　要说，汉人和游牧民族之间都折腾了数千年了，也没个定音，那怎么邢家就和圣宗搅在一起了。说起来，也算是个机缘。那些年，圣宗还和平凉王肩并肩满中原的打呢。邢家也不时的在东北边上小打小闹。圣宗还是刚起头的新手，这两线作战他铁定是扛不住的，于是就想着去边境上封个官来使使。

　　那时候天底下乱着啊，是个人有些兵就可以称王，反正也没人去寻根问底。邢家也是这样，那时候的邢家也是个新锐，仗着年轻气盛也农奴翻身做了主子。不过也是个穷主子，名不正言不顺的。邢家祖上觉着蛮夷不好听，更是在自个儿出身上有些自卑。

　　于是就找上了圣宗。两个人多大的齿扣多大的轮，一拍即合。于是圣宗就给邢家赐姓拉关系，顺带封邢家为镇北大将军。得了这么个后盾，圣宗就安心投入南征去了。而邢家自打成了镇北大将军，更是有不少贤能之士纷纷来投奔。近些的农民要参军，也是先来这名号响当当的镇北大将军帐下观望。

　　邢家祖上看着这些之前从来都对他不屑，觉着他没文化的文人投在他帐下，心里觉着实在是快活。他似乎确实是个有文化有血统的大将军了，日子一天天逍遥起来。

　　及等到战事平定，圣宗当了圣宗之后，邢家也是踏踏实实的在辽东安定下来了。作为镇北大将军，虽然他并不会返京，但眼瞅着没座将军府也是有些不愉快的。于是他请了旨，风风光光的修了眼下这座辽东城。

　　可是，游牧民族那种热爱自由，逐水草而居的心性却是刻在了邢家的骨子里。邢家祖上在大宫殿里住了一个月就觉着骨子都酥了，浑身难受，于是又得出去跑几圈才安生。

　　这么一番折腾，镇北大将军准备改革了。白日里还是如常在外头放养，等到晚上大家就都回城里来休息。放养简单，城里安全，算是一举两得了。镇北大将军觉着自个儿这次改制实在是聪瑞，集各家优点于一身，便干脆延续了好几代。

　　直到现今，也是如此。而这个在素日里确实是一举两得的改制，一旦发动战争就显出其破绽来了。

　　朱后樘远远的在山头上望着，心下已是计较了千遍，早有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