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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菩萨蛮【七】 如来所说法 ...

  •   黎沙找和尚的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怎么说呢,不过短短一个月,就已经有了被下药十二次,抢劫九次的记录,好在她以前都是跟男孩子混在一起,人少的话自己打过去,人一多,卸下攻势,装作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自然有壮士英雄救美怜香惜玉替她击退歹徒。
      “这小娘子长得可真是水润啊。”
      所以她冷漠看着又一堆歹徒过来,说是要财色兼收,乱糟糟的头发,不知几年没戏的衣裳令人作呕,这里是荒郊野外,那眼前的多半是山贼了。
      黎沙卸下包袱,活动活动了手脚,正准备大干一番,忽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她都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人影忽闪忽现一顿拳打脚踢,几个山贼就连滚带爬地跑开了。她饶有趣味地看着,那人影稳住身形,朝她转身,竟然也是一张清俊的脸。
      以前救她的多半是彪形大汉,再不济也是拿着菜刀什么的,这么清新风雅的公子哥倒是头一回见。
      她叹又是好大一摊狗血,戏折子里也多半这么演,孤身在外的女主无依无靠,途中遇到山贼想要强行把她带回去当压寨夫人,女主宁死不屈,奈何实力不济,千钧一发之际,定有一高人出现,救女主于水深火热之中,三下五除二打倒所有歹人,顺便与女主一见钟情,两人互许终身,从此上演相爱相杀的戏码。
      这折子是演了一半了,她觉得后面相爱相杀的戏码可能性不大。
      黎沙不想耽搁时间,道了声谢就要走,公子哥一把拦住她:“姑娘留步。”
      她也不同他废话:“怎么?”
      公子哥的音色低沉分外好听,不像和尚那样一字一句都尽是沙哑,他说:“这里山匪众多,姑娘可与在下同行。”
      她翻了个白眼,那三个山贼一眼便可瞧出是炮灰,自己撸起袖子收拾他们不成问题。她想到这里便拒绝了,不成想公子哥还是不依不饶,仍旧是拦在她身前,黎沙冷了脸:“我还要找人,公子若是想要戏耍他人可以找别人。”
      公子哥挑了挑眉,蛮有兴趣地问:“你要找谁?”
      她这一路四处打听,依然没个什么下落,索性实话实说:“一个和尚。”
      每次说到这里,以前她打听的人都会露出怪异的神色,一个和尚?正经家的姑娘找一个和尚做什么?
      “是不是一身红色袈裟,容貌俊朗的和尚?”
      黎沙精神一振,双眸绽放出喜悦的光芒,一把攥住他的手:“对,就是他,你可曾在哪里见过他!?”
      公子哥嘴角噙上一抹迷人的笑,果然是找那个和尚的,这就好办了。
      “我昨天在山上见过他,那是一座寺庙,他一个人在庙里打座,你去不去?去的话我带你,那里有点不好找。”
      公子哥说得有理有据,黎沙当即就信了,紧紧跟在他身后,生怕一个转眼人就不见了。公子哥没有道出姓名,她也就没问,只是每次看他都觉得有些奇怪,她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公子哥带着她爬山,山上的草长了约半人高,她行走起来愈发困难,公子哥就帮她把前面的草都踩了,她这才好走一点,心中隐隐不安,她看向他,刚好公子哥回头,朝她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而他朝他指的方向遥遥一望,倒真好像看到了一座寺庙,孤零零地坐在半山腰上。
      “看到没有,就是那里,你说的和尚几日前就来了,说什么是为人渡魂。”
      渡魂?她眼睛一亮,那就准没错了。
      这座山着实是难爬,饶是以她的体质也香汗淋漓,也不晓得他是存了什么心思,竟然是要到这破庙里修行。
      寺庙渐渐地近了,黎沙每一步也迈地更加沉重,公子哥自觉地退到了她后面,近了一些她才看清,说是破庙其实也算不上,只是有些旧了而已,她这一爬,就到了黄昏,天边的晕染上一层金光,落日渐渐沉了下去。
      是,是和尚。她几乎惊喜地快要跳起来,和尚盘腿坐在一尊佛像面前,面容沉静,闭上眼眸默默念经。还是一身红袈裟,不管走在哪里都抢眼。
      “缘!”黎沙惊喜地直接扑了过去,就在即将扑上去的一刹那忽然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撞了回来,然和尚动都没动一下,看都没看她一眼。惊喜转化为惊讶,这是怎么回事?诚然和尚确实不喜欢她太过热情的拥抱,也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拒绝。
      这是……怎么了?
      黎沙有点失落,一步步往后退,撞到了个什么东西,她以为是那个公子哥,正要转过去道歉,回头的时候就看见了一张狰狞的脸。
      青面獠牙,原先的公子哥现在已经不成形了,鲜血从眼角涓涓流下,嘀嗒,嘀嗒,滴在地上。
      忽然之间整座寺庙也开始发生变化,眼前的一切都已经扭曲,扭曲,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各种颜色流动一起,混合成诡异的浓黑。
      她惊恐万分,步步后退,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会觉得他不对劲,朗朗日光,他,他居然没有影子!
      公子哥化作的黑影猛然扑了过来,向她挥舞长长的爪牙,黎沙脑袋一痛,昏死过去。
      她再次醒来时,是在一座破庙,这才是真正的破庙,屋顶上的砖瓦已经多半破碎了,阳光透过缝隙投了下来,刚好投到她的脸上。黎沙睁眼,被阳光刺得一痛,又闭了上去,同时伸出胳膊挡去光束。
      嘶——还是好痛啊。
      咦,这是哪里?
      逐渐适应了光线,黎沙把胳膊拿开,小心翼翼地起身,观察四周的情况,她不知道自己死了没有,不知道现在这里还是不是被妖怪编织出来的幻境。
      “你醒了。”
      这音色略有风霜,显出沙哑,透过光束清晰可见渺小尘埃,尘埃之后的脸,平静得没有一丝表情。
      黎沙快要哭出来,哽咽着叫:“缘。”
      和尚回应了一个嗯字,黎沙折身就抱住了他,奇的是这次和尚竟然没有推开她,任由她趴在肩膀上嘤嘤哭泣。黎沙好像很少这样脆弱过,除却几年前家中被一场大火屠尽。
      “你都不知道,我差点死了……”
      她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她差点死了,又差点死了,人生真是大起大落百转波折,上一回也是为了他差点死了。当公子哥显露出那样恐怖的一面是,她被吓得神经都麻木了。
      和尚犹豫了一下,轻轻拍她的背,柔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所有去过的地方,问过的人,他都知道。
      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
      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出错,他即便知道又如何?
      和尚没有回答,平静的眸子像深不见底的幽潭,更像是枯井,没有丝毫波澜起伏。
      黎沙哭得有些累了,抽抽搭搭地放开他,不确定地问他:“是你救了我?”
      和尚没有骗她,点了点头:“是。”
      这就是所谓的惜字如金。黎沙满脸泪痕,他想要伸手去帮她揩去眼泪。
      “从你决意成佛的那天开始,你就不是你了,故你心里唯有佛,一切阻碍,一切牵绊,都是通往西天的劫难。”
      “走吧,离开这里……”
      老和尚的话如寂林惊鸟,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攥紧了手,又收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你该不会是一直跟着我吧?”黎沙随意用袖子擦去泪水,只是眼眶中仍有水珠打转。
      和尚说:“许多年前那里曾经历过一场浩劫,怨灵来不及得到渡化,化为魇,祸害世人,我想起来是要去的,就遇见了你。”和尚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那眼神太过复杂,她只能捕捉到一似关切,和尚冷漠的脸上露出微笑,“还好。”
      还好。
      这两个字,是她听过最美的情话。
      魇这种恶灵她曾听人说过,要死者生前有极大的怨气和仇恨,仇怨经久不散,久而久之怨灵则成了魇,可以窥探人心,营造幻境杀人。阴气极重的人才能看见,日光下却没有影子。本来也是,又不是货物,哪里来的影子。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笑,恍若春风拂面,冬日暖阳。
      和尚也是有这么温柔的一面的。
      于是黎沙也笑,左边脸颊一个梨花涡,说不出的清新可爱。
      阳光铺落在他的袈裟上,胸前一片红艳艳。
      那是一团血。
      救她时受伤流的血。
      那只魇,是他三百年前漏掉的,怨恨根深蒂固。
      是夜,星斗爬上天空,稀稀落落的映衬在一弯弦月旁。
      黎沙拉着和尚一起坐在破庙的石阶上,她突发奇想地问:“缘,你为什么会当和尚?”
      和尚脱口而出:“济救天下,普度众生。”
      真是一个官方的说法。黎沙撇了撇嘴,一阵风吹过来有点冷,于是和尚把袈裟解下来披在她身上,黎沙把脑袋挪了过去,想靠又不敢靠。
      半晌,和尚问:“你今岁几何?”
      黎沙咧嘴一笑:“十七啊,前年就及笄了。”
      十七了啊,都那么接近了。
      黎沙似乎有些困了,终于坚持不住把脑袋搁在了他的肩膀上,和尚的肩膀很宽厚,充满的男子的阳刚之气,她喃喃道:“不是好像,我是真的喜欢你,也不是一点,是很喜欢很喜欢。”和尚眸中浮现一层淡淡的悲凉,所幸夜色昏沉,她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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