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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菩萨蛮【六】 这能怪得了 ...

  •   他是天底下最孤独的僧人,拥有成佛之道,倘若心诚,有朝一日必将飞升。和尚也是人,在七情六欲中难以挥慧剑斩情丝,当所有人都化作一缕尘烟,一抔黄土。
      和尚终于不屈服了,他想试一试,看看自己企图扭转乾坤究竟会面临的是什么,所以在知道黎家会被大火烧死遭受灭顶之灾,他想救那么一个人。
      然后他这个人长大,从当初的影响恶劣的丫头一步步长成今天这个倾城的美人。他应该早就料到的,可为什么不肯承认呢,她就是那个命定之灵,他会用自己的双手,亲自渡化她。
      她会以怎样的方式死去?和尚忽然有点害怕。
      从最初的怜悯,到后来的宠爱,再到现在的……和尚有些惶恐,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几年的陪伴使他原先冰冷的心似乎也开始融化,她说……喜欢他。
      “什么是情,什么是喜欢,弟子做人的时候只知道对父母是孝,对好友是诚,对世人是善……可对一个孩子,不,不是孩子,对一个女子,那又该是什么?佛祖,弟子愚笨,真的不明白。”
      光辉洒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偶尔有清风拂过,一片蝉鸣。

      “你说你真的喜欢那个和尚?”贾璇惊得快要跳起来,一脸的不可置信,她先前还以为黎沙是骗她,找点乐子,这回一番全新的话从黎沙嘴里吐出来,贾璇整个人的世界观都要颠覆了。
      “有没有搞错哎,我们都以为他是你爹,你7现在告诉我你喜欢他?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黎沙一脸平静地望着她,好像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贾璇也逐渐冷静了下来,大义凛然道:“你肯定是因为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我告诉你,你现在就是一只井底之蛙,你都不知道外面的时候有多少棵树给你吊,我来给你科普科普,那和尚虽然帅,但是这个世界上帅哥还是有很多的,比如说城东新搬来的岳公子,那叫一个风流倜傥……”
      滔滔不绝连绵起伏。
      黎沙抚额,在半路站住脚步,抽出自己的手,“我说真的,对那个岳公子不感兴趣,我还是觉得我的缘最帅气。”黎沙咧嘴一笑。
      贾璇一愣,轻哼一声:“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才不管你呢,居然喜欢上了一个和尚,这岁数差得不是有点大,疯了疯了。”
      黎沙看着她走远。
      她在心里盘算,这岁数,好像的确差得有点大。
      和尚,应该大她十多岁吧……奇怪,这么多年了,他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黎沙眯了眯眼,拍拍手走了。
      贾璇说的是没有错,她见识的男子实在是太少了些,一般来说接近她三尺之内必定被踢飞,久而久之她悍妇的名声逐渐传了出去,汉子们敬她这个名头,对她避而远之。她反倒觉得轻松,下意识地想,有缘就够了吧。
      缘是个奇怪的和尚,她又知道了,每次渡魂的时候不让她看见,叫她离得远远的,她也就听他的话离得远远的,有时候听见莫名的惨叫,转瞬即逝,她就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有同和尚讲,她看到那团黑雾穷凶极恶地扑向和尚,一下子就慌了,想都没想就挡了上去,那黑雾化作的利刃穿过她的胸膛,其实极痛,她痛的一刹那就昏死过去,实在是太疼了,深入灵魂般的疼痛。
      和尚啊和尚,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和尚呢,清心寡欲,抛却一切凡尘俗世,那人活一辈子,究竟有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她琢磨了很久,她见过不少和尚,她上去打招呼,他们只会说“女施主”或者“阿弥陀佛”,不是像和尚那样人性化地问她“你在看什么?”,她觉得无趣,也就没有再逗了,仍旧觉得只有身边的这个和尚最有意思。然而最有意思的和尚也还是和尚,光秃脑袋,一串念珠一方木鱼,敲敲打打地诵经,还有这么一个渡魂的高危职业。
      她闷闷不得地朝水里扔石子,今早起来和尚就不见了,跟几年前一样,不过他这回连佛经都没留下。
      去哪里了呢,究竟去哪里了呢。她怀疑是自己的一番话把和尚吓着了,撑着下巴看水中的反省,她笑,她也笑,她装作怒,她也怒,她叹了口气,于是倒影也跟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去哪里了呢?
      和尚走了。

      “成佛乃四大皆空,可你心中已有了执念。”耳畔是一道雄浑的嗓音。和尚抬头,青石板上坐着一个老僧人,破烂的袈裟,又长又白的胡子,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在哪里闭目养神。
      他愕然,上前去行礼。
      “师父。”
      “《妙法莲华经文句》云,若言处处受生,故名众生者,此据业力五道流转也。众生皆是平等,而你心中已有了不平等的存在。”老和尚叹气,用混浊的眼睛望着他,“佛济救天下苍生,万事万物没有高低之分,渡一切贪痴嗔,来,渡我。”
      “师父……”
      “无量。”老和尚的身体逐渐虚幻透明,“为师在这世上寿命早尽,这不过是一缕残魂。从你决意成佛的那天开始,你就不是你了,故你心里唯有佛,一切阻碍,一切牵绊,都是通往西天的劫难。”
      “师父……”看着老和尚化成黄沙散去,他突然慌乱。
      “走吧,离开这里……”
      那道身影逐渐模糊透明,直到消失不见。
      和尚朝他深深一拜,某处绞痛:“弟子明白了。”

      整整三天和尚都没有回来,黎沙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这位大娘,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披红袈裟的和尚,身材高大,相貌很英俊。”
      “大叔你好,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和尚,大概比我高两个脑袋,相貌英俊,很好认的。”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和尚……”
      问了一天,没有半点结果,黎沙十分灰心,瘫坐在石阶上,她想她大概是真的把和尚吓着了,所以他才会匆匆离开,不留一分痕迹。
      这能怪得了谁呢。她懊恼地觉得是自己太冲动,有些话埋在心里便可以了,不必那么统统讲出来,和尚是个好面子的人,又羞涩腼腆,想必很是讲究,她将一席话不留余地地说了出来,他接受不了,不晓得再如何与她相处,便走了。她是这样想的。
      倘若只是这样也没关系。黎沙吐出一口浊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你不是要渡魂吗,那你渡好了,哪里人死得多我就到哪里去,运气差一点等了两三年总能等到吧。
      于是她开始踏上征途了。
      前来送行的便是贾璇了,一脸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心不甘情不愿地递给她一袋银子,再给她几身衣裳,咕哝着说:“黎沙,虽然咱俩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我是打心底里认准了你的,你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日才能归来,到时候我们……”
      黎沙打断她:“你这是跟谁学的?”
      贾璇一呆:“话本子里都是这样讲的,我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所以有些不太熟练。”
      “……以后累死这种矫情的小人书就不要看了。”
      “哦……”贾璇真正放手把包袱交到她手上,“如果你找不到他,或者他不让你找到他,你就回来,我替你相个更好的,比如说城东搬来的岳公子……”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黎沙已经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天色昏暗,燕子低飞,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碧衣姑娘呆呆地看着窗外忽然之间卷起的狂风骤雨,落叶翻飞,乱是嘈杂。
      来了,就快要来了。
      屋子里沉闷得厉害,少年拍桌而起,脸上的淤青还有残留:“什么!你说那天揍我的很可能就是进城的那个异乡人!?”
      厨师点点头,继续给他上药,少年疼得连声嘶嘶,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那个玄衣青年专门照着他的脸打!
      嫉妒,这绝对是嫉妒小爷我长得比他帅!
      “按照你的描述,应该就是他不错的,但他进城到现在都是颇受好评,你是怎么招惹上他的。”
      少年疼得脸都扭曲了,他怎么知道怎么招惹的,他认识他吗?
      阿烈看着他的狼狈样,噗嗤一声笑出来,“活该!”
      少年瞪了她一眼,想到这丫头的师父快要来了,又悻悻收回了目光。要以大局为重。阿烈底气更足,轻哼一声,眉间的一颗火红色的钿更加耀眼。
      碧衣姑娘莲步款款走了过来,怀里没有抱那个婴儿,目光直视天边,一道闪电撕破黑暗,紧随惊雷轰隆作响。一双美眸是无尽的深邃。
      “惊鸿,阿烈,有客人要来了。”
      “是师父吗?”
      “是赤央吗?”
      一男一女齐齐出声,阿烈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不许直呼我师父大名!”
      少年难得没有跟她吵,一脸疑惑地望着碧衣姑娘。
      碧衣姑娘神情复杂,棱模两可答:“可能吧。”
      少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自家老板娘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这场风雨着实来得凶猛,风雨将歇的下午就出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苍穹顶上,城里的老少爷们儿遛狗的遛狗,喝茶的喝茶,多半是市井闲人在街道上晃悠,还没到换季呢,老天爷就闹这一出。
      远处的青山横亘了一条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在天边闪耀,色彩斑斓,别有一番风采。
      少年午觉睡得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敲门,睡眼惺忪地去开门,浮屠馆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有一桩生意,这场大风还刮来了钱不成。
      “谁啊。”
      少年一把扯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顶斗笠,头下是一身蓑衣。
      那人并不抬头,淡淡道:“我来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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