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南楼令 【二十七】 微生离溯 ...
-
微生离溯已经完全误会了他,神月知道就算他现在解释也没有什么用了,他认定了他要报复微生承安,而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没有什么比亡国更令人绝望的了。他囚禁了唯一一个知道实情的人,让人不能不对他起疑。
微生离溯看着少女款款的背影,莫名有些失落,那可是他喜欢了好久的姑娘啊,他做了这么些,都不能让她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吗?
“荆姑娘!”
他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
白衣少女停住脚步,探出一双灵动的眸子。
那双眸子清澈无比,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的心跌落在谷底,颓废地摆了摆手:“没什么,你走吧……”
荆凰不懂他苦涩的神色,蹙了蹙秀眉便跟上了主人的脚步,这四皇孙,还真是奇怪啊。
微生离溯看着少女的背影在落下的石门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石门彻底切开阳光,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她心里,他比不上她的主人,就连他被囚禁在这里都可以做到冷眼旁观。
房间里恢复了以往的寂静,他却诧异地发现,墙角的某一处,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荆凰刚一走出门,就看见了一身宫女打扮的荆乌。
看着浓妆艳抹的自家哥哥,她忍不住噗嗤一笑,荆乌早就习惯了丹青妙笔里各个姑娘们的嘲笑,这个时候也已经见惯不怪了,转弯过去跟在神月身后,同久未谋面的妹妹说起了悄悄话。
“主人对四殿下说了些什么?”
荆凰嘟了嘟嘴:“那个四殿下对主人没有一点善意,说的话每个字都带着烟火味儿,要不是有主人拦着,本姑娘早就跟他吵起来了。”
荆乌唏嘘,微生离溯八成就是误会主人了吧,他每次来慕王府的时候找的人都是他,跟主人的相处反而少了,在他眼里,主人多半是个眼里只有利益的人,跟其他谋臣没有半点差别。现在朝廷里这么多事,他每天都快忙不过来了,万一九殿下什么时候心血来潮要往里面插一脚,招来杀身之祸什么的,主人又要费心思在他身上,唉,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主人既然不想四殿下知道得太多,碧衣姑娘又不想他知道得太多,难道在这几十年的光阴当中,还有什么晦涩是他不能知道的。
荆凰灵光一闪,捅了捅他的胳膊:“你是不是跟四皇孙特熟啊?我走的时候他在叫你的名字。”
我是不是跟四皇孙特熟啊?
这个问题他竟然不能回答,回忆起往日的种种,微生离溯怕他被调戏,生生装醉给了秦旦一巴掌,甚至拿各种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来讨好他,他们之间的渊源,不可谓不深。
荆乌有些脸红,轻声呵斥:“别,别瞎说。”
忽忽流年恨,悠悠独夜情。向人灯欲语,遶舍露如倾。
梦每轻千里,愁偏怯五更。殷勤桑落酒,好为解余酲。
夜已经深了。
下人们已经细心地除去了闲方居里所有的杂草,就好像可以扫除这里所有的痕迹。
神月每回走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的时候,都总免不了一阵怅然,当初的一幕幕猛烈地抨击心头,总叫人忘不了。微生承乐的死,在他心里一直都是一个谜团,明明都已经推演得不能再细致,他都已经想不出其他的原因了,但还是觉得自己想得不够周全,他总想着,里面一定另有隐情。
闲方居里的梨花树早就被砍了,留下一个光秃秃的木桩,在空落落的大院里更显得苍凉。帝星的光芒越加黯淡,这也就意味着,今世的殿下,离那个位置又近了一步。
秦复的事情早已尘埃落定,被革职,他的儿子也难逃一劫,作为兵部尚书,秦复本来就是闵王的左膀右臂,以闵王的本事,再加上他暗中调和,左膀右臂失去一臂是板上钉钉的事,闵王却因此十分烦躁,他做事巨细无遗,然要操控一个庞大的组织,却还是露出了蛛丝马迹,加之闵王之前的怀疑,已经有好几次向微生离雕出手了。要不是他心思缜密,暗地里在慕王府布置了好几层的高手,闵王都要等不及直接破门而入了。
就算他再不济,也不会选择一个想杀害微生离雕的人做君王。
神月想,上一次他就是因为不小心忽略了,才导致她的惨死,颜师古注引应劭曰:鸩鸟黑身赤目,食腹蛇野葛,以其羽划酒中,饮之立死。饮之立死,好一个饮之立死,她喝下那杯酒的时候,五脏六腑肯定都已经被毒烂了。
那么惨烈的死法……
就算当初的皇后将炮烙,凌迟,刖刑,刨腹,沉河,所有酷刑都用一遍他都觉得不够,一个人若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那连活下去都是奢侈。
他的殿下就是这样,一生都在追逐活下去的权利。
至于微生离溯……根本没必要把他也卷进来。
现在发生的事,一步步都在按照他的推算走,耳边也常常响起乾珠阴阳怪气的声音,譬如说现在,乾珠懒懒地在他耳边提醒:“别太沉溺感情了,一不留神就来客了。”
神月从思绪中抽离,眼前的烛火忽明忽暗,勾勒出窈窕女子的身姿,一寸一寸的华美金线在碧色衣袍上生长缠绕,使人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
是她。
神月没有过问她是如何进的了这皇宫的,毕竟当年也是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从那个深渊之地调换了出来。她还是抱着那个孩子,不见其醒来,不见其进食,不见其哭泣,亦不见其死去。
“稀客。”他颔首。
碧衣姑娘面前悬空出现了一枚玉佩,神月依稀辨认出那是两块玉佩的合二为一,中间镂空,头尾相交。
“他命不久矣了。”
“我知道。”他看了看黯淡的帝星,“我们都在期待着这一天。”
“不,期待这一天的人只有你。”
“我等了这么久才盼来她的转世,难道不应该期待吗?”
“我一直很疑惑,你明明那么想他死,为什么不直接下手,还让这块玉佩一直留在他身边。”
“你想不明白这些?”神月淡笑着反问,复而拿下悬空的玉佩,“我也想不明白这些。”他反复摩挲着玉佩,上下弦月合成圆月,这才是它真正的模样。《玉纪》载:不独旧玉可养,即宝石、珊瑚、入土厄烂,得人气养之,亦能脱胎复原。他可以明显感觉到,这块玉被盘了数十年,微生离雕的上弦月,是他以前送给微生承乐的礼物,承乐死后,他就将玉摘了下来,然后转交给他,在乾珠内看到碧衣姑娘要他同这块玉佩做交换,所以才一直扣在自己这里,因为他觉得,他都已经找到她的转世了,这块保平安的玉佩也没有那么大的用处。在以后的漫长岁月中,他会一直陪着他。
另一块下弦月是他送给微生承安的,他是他的君王,理应有这样的待遇,可他没想到,他的君王也会有害他的那一天。
最是难测属人心。
他似乎从悠远的历史中醒来,转眼之间看到是陌生的景象:“你知道吗,我以为它们永远都不会再有重合的那一天。”
碧衣姑娘用无悲无喜的眼眸看着他:“我起初也是这样以为的。”她顿了顿,“你似乎很心急。”
她自认为她让荆乌到皇宫盗玉不会给他的计划带来丝毫的影响,可她想错了,他的计划提早了很多,现在微生离雕根基没有扎稳,他走的这一步很凶险。
“是啊。”神月抬起头,放任合在一起的玉佩再次悬浮在空中,慢慢对上月亮移动的轨迹。“活得太久了,我这个时候才明白你曾经说的那句话的含义,所有的事情都必须要付出代价,无可避免,可以是金钱,可以是权力,也可以是……生命。”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无可遏制地停留了一下,随着他的轻轻叹息,晚风刮来的风吹得刺骨,碧衣姑娘抱着孩子的手紧了几分,似乎是极害怕他受到风寒,孩子也不满地嘟了嘟嘴,却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往她的怀里蜷缩。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神月看到碧衣姑娘的动作,不禁哑然失笑,却在她问出这句话时,又缓缓收敛了笑意。他以前对微生承乐也是这样,容许不得她受到半分不适,就连风雪都很少让她吹到。
他一直以来,都在精心呵护着她。
“按照原本的打算,我是想再多陪他几年,起码要看着他的江山慢慢兴盛起来,他的臣子对他臣服,清除荣王之类的皇嗣。”冷风吹散乌云,剩下星子耀眼,“可是万物有得有失,以至于我得到的太多,不得不失去一些东西。”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父亲至死也没有用到乾珠,当初他去菱国死在牢房,留下星盘,荆灵拼死护送星盘给我,并嘱咐我不可用乾坤珠,而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但是现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