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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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Music, when soft voices die,
Vibrates in the memory;
Odours, when sweet violets sicken,
Live within the sense they quicken.
——《当温柔的歌声消散》
地上的花儿鲜活，花萼翠色/欲滴，花冠婀娜雍容。
地上的花儿死了。他考究的皮鞋踩过去，只是不经意的触碰与碾压，花瓣就被挤出汁来，零落破碎成泥。
他漫步花丛，且漫不经心。花园的花圃被他踩得杂乱无章，也许他别无选择，也许他是故意的。
他的胸针低调而矜贵，他的袖口精致而洁净。他的领带打得干净利落挑不出错，一身合体的小马甲穿在衬衣外面，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总裁先生用两根手指随意地夹着一封精美的请柬，上面用烫金花体字标注了地点和日期，边角上繁丽复古的花纹仿佛要勾勒出一座欣欣向荣的花园。
总裁这个称呼带着点与生俱来的夸张色彩。现实中这个职位通常被称为总经理，而真正委托管理层总领公司事务的本该是董事会的董事长。前者听起来逼格骤降，而后者又往往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总裁先生今年三十一岁，手握重权十余年，依靠逐步收拢股权在三年前才成功成为本集团最大董事，他两者都不属于。
他也许能够无缝融入，但他偏偏故意一般地引人瞩目留下一个破绽，那就是他是一位总裁，一位不应当出现在以“组织”为基本单位的人类末世里的财团管理者。他一定不属于这个世界。
但他依然可以属于一场古怪离奇的梦。
黑暗的花园里花香馥郁，枝叶繁茂，浓郁已至极，香尽而生臭。到处是腐烂的花泥与香尘，干脆的落叶松松垮垮地散落在潮湿的沃土上。
“啪”的一声，冷晰的路灯亮起，照亮一束被囚禁在办公椅上的影子。
总裁先生流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他将请柬随意又俏皮地飞到桌上，这才好整以暇地落座。他坐在办公桌对面一把材质舒服的座椅上，坐姿笔挺而闲适，正对着眼前之人。他将左右手的十根手指轻轻对触着，连每根头发丝都洋溢着一份浅淡而恰到好处的亲切，愈发显得举止优雅，表情从容。
“恭喜你从梦中惊醒。”他对拘禁在座椅上的影子说道。
那影子活像团打了马赛克的不可名状之物。他/她中等身材，银发赤瞳，皮肤是一种失却了生命力的苍白。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他/她的身上如掉帧般流动着不自然的光影，以至于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是男是女。鉴于他/她是一头如此奇异的怪物，如同数据中的乱码，游戏中的Bug，幻想小说里的弗兰肯斯坦，侦探故事里的怪盗基德，也许该用“它”来形容更加合适。
它身穿精神病人的那种裹起两个袖子的白色拘禁服，容貌病态而美艳，有一种非人般的绮丽。三五条若隐若现的暗色水蛇在它的身上缠绕蠕动，将它牢牢禁锢在灰暗的椅子上。
“我不知道那是否是一场梦境。”半晌它才沙哑地开口。它说话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介于男声和女声之间，咬字僵硬含糊，仿佛有数年未说话一般。
“你说的对。”总裁先生礼貌地鼓了鼓掌，神情越发真挚起来，“若是梦境，那么一切未免太过于真实；若是真实，又未免太过于荒谬。你或许在质疑你究竟是大梦初醒，还是再次陷入了一场梦中梦。”
“而我更想质疑你是不是有读心术。”我说。我低下头，望着看不出性别与虚实的自己，“我感觉自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怪物。我不知道这代表着司机仪式成功了还是我终于疯了，丧失了看清自己是谁的理智。”
总裁先生：“我若真的有读心术，那也并不奇怪。在你的梦中，人人都有基础的心电感应，区别只在于强弱不同。我若拥有强到你无法抵抗的感应力，那么与读心术就全无分别了。”
我盯着他那双轻轻点触开合的手：“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是我梦境的一部分。倘若我如今身处在一个潜意识更深层里的梦境，我的潜意识会和整个世界里的人物贴合得更紧密。意随心动，我固然可以全知全能，但如果你只是我梦境的一部分，你将只是我意识的投影。而潜意识的碎片也是我的一部分，这个世界是我，每个角色也是我，而每一个我都能够感知到自己的心思，这本是顺理成章的。”
“这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总裁先生赞赏般地点了点头，“所以你为什么又要如此困扰呢？身体只是皮囊，是载体；性别、年龄、自我的记忆的确很重要，但也不过是你遗落的认知的一部分而已。失去了这些自我认知，你还是你，只是变得不完整罢了。假如你能突破这层【知见障】，你所遗失的也许就终能补齐。”
“请暂停一下。”我打断了他的话，“什么是知见障？你能做一个详细的解释么。”
“简单地说，就是如迷雾如隔纱，相逢相见不相知。你距离真相只需揭开一层薄纱，然而这层薄纱却好比天堑之距。点透了它也并不代表你胜利了，也许揭开真实，会招致凡人所难以想象的巨大灾厄。”
“拨开迷雾见光明……但也许那不是光明，而是潘多拉之盒吗……”我垂下了头，“可是探究真相，大概已是我仅剩的、唯一的信念了。我别无选择。”
总裁先生挑了挑眉：“那么你的父母呢。你曾经祈愿让你的父母永远年轻，拥有理想，追求幸福。而现在这一切戏剧化地实现了，虽然你的父母从事了在大环境下看起来非常诡异的职业，但你难道不是也得偿夙愿了嘛？”
“但那是个野蛮又危险的新世界。我应该感恩吗？也许吧。然而，当我的父母不再是我所熟悉的样子，当他们有各自的扭曲的理念和追求，当他们不再那么在乎我的时候，我……是复杂而怨恨的。”
“你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了是吗？”
我的神色不可避免地黯淡下来。我只好转移话题：“直到最后一刻我都坚信那是一场梦。然而最后一刻我死了。是感到真的死的那种死亡。心脏停跳，窒息而亡，爆炸把我的身体炸碎，连思维都模糊停滞了。我醒来后拥有了不死者的身体，我的身体成了新的司机。你问我这样的体验不是真实吗？”
总裁：“我听出了你的偏向了。那么，你觉得我们还在那个世界当中吗？”
我感到身心俱疲，忍不住叹气：“那么你呢，你简直像是我的潜意识所虚构出来的集合体之大成。霸道总裁，还有比这更狗血更虚幻的意象吗？——哦，对不起，你其实一点都不霸道，你出乎意料地彬彬有礼。可是我得承认，我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大声尖叫这是一场梦。”
“你太善于自我质疑了，AU-798-1。”总裁的嗓音近乎于轻柔的抚慰，“假如你真的是这场梦的造世主，那么你匮乏的信念将化作梦境的投影。它将每时每刻都在濒临绝境、摇摇欲坠，就像末世一样。”
总裁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而你刚刚经历的世界，恰好就是一个末世。”
“或许你感受到真实与虚构在交织，梦境与现实的分界线在消失。但那是真的或者是假的，只在你一念之间。你所相信，即为真实。”
“你说的也太唯心主义了，我简直一个字都不信。我只相信科学方法，推测与导论。”我字斟句酌道，“我相信实践，证据，完整的实验，有逻辑的推导。然而我得坦白……事实上，我的思维贫瘠、手段稚嫩，以我浅薄的科学素养所进行的几番探测，全都无法论证或者分辨梦与真的边际。”
“我现在是谁？我现在在哪儿？不求助于他人，我全都浑浑噩噩，我什么都不清楚。”
“那么看来我应当给你一些真实的信息，加强你的求知欲了。”总裁随意地挥了挥手，向我展示在孤冷的灯光下被黑夜所笼罩的四周，“这里是库珀迈勒庄园。你所在的是我祖辈曾经的产业，末世之前我的后花园。当然，这里人去楼空日久，是哈瓦伊的人寄来一封邀请函，希望我拜访此地。”
“是的，你的梦中梦，或者说你的现实仍存，你也没有掉落到什么不知名的荒域。”
我有些迟疑地问道：“我的母亲……是写信邀请你的人吗？”
总裁笑了：“很遗憾，不是的。这封请柬的格式复古而正式，寄信人代表了整个哈瓦伊组织。我想我知道哈瓦伊的用意，毕竟鄙人所代表的霍夫迈勒财团是末世后建立的组织【密涅瓦】的下属子团体之一。而密涅瓦，向来是代表着客观中立的利益共同体，我们的立场能确保你的安全，只要哈瓦伊能够支付足够的代价。”
我咽了咽口水：“那么他们将我带到这里而不是组织基地又是为什么呢？”
总裁道：“其实非常简单。真正的司机虽然是不死者，但绝不会像你现在这样多话并且思维活跃。你该不会还以为你的司机转化仪式没有发生变异吧？不过你本身的超凡觉醒就不同寻常，产生变异的风险也是他们事先就考量过的。而这个风险，通俗一点说，就是现在你所保留的记忆与情感，无法保证你作为司机的忠诚。”
我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哼。那么我现在既没有被销毁、又没有被打上研究样本兼失败品的标签，还得谢他们不杀之恩咯？”
“你的未来也没那么黑暗。可能你也猜到了吧，我的超凡力量是纯粹的精神方向，也就是近似于读心术的心电感应强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考虑到你的记忆里充斥了恶来革的理念，死对头哈瓦伊的信仰路线对你是无效的。把你送到我们密涅瓦，是因为你在密涅瓦能够获得最强有力的洗脑，在心理上完成潜移默化的转变。我们是末世中唯一一方坚持纯科技侧的组织，我们所掌握的黑科技有长期在心电感应与念动力方向的科研成果加持，着重于对于心灵的催眠、掌控及开发。”
我皱眉道：“你所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密涅瓦与恶来革之间的交易也不少，我对你们并非一无所知。你说这些是想预告我的宿命吗？你也不用试探我了，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我是个意志薄弱的人，或许我可能有在恶来革服役的经历，但现在另一份记忆也在影响着我。如此软弱而充满心灵间隙的我，完全抵抗不了你们的洗脑。我知道自己将会成为万千傀儡中的一员，但这可不代表我会有个好脾气听你冷嘲热讽。”
“恰恰相反，我想给你一个史无前例的机会。”总裁倾过身子，用右手轻巧地抵住下巴，“我非常喜欢梦境主宰这个概念，你可是给了我莫大的启发和灵感，我怎么舍得抹杀你有趣的思想呢？”
“AU-798-1，你说过你想探寻真相。那么你渴望将现实化为诸般梦境，用梦境囊括一切真实，在镜花水月中成为真正的举世主宰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