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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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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人类对图像的记忆,远远超越对于声音的敏感、以及对于嗅觉和触觉的感知。这就是为什么视觉上的震撼永远是最直观的,这也是为什么在人类那并不可靠的漫长记忆中,画面和闪回构成了一切的根基。
我明白了,我终究还是我,我不是那个被变成“司机”的男孩。然而也许是“附身”的副作用,我的记忆溪流开始变得愈发凌乱起来,无序的闪回与片段往复交易,我开始听不清人们说话的声音,或者业已产生严重的耳鸣。
司机是一种生物,一种靠野蛮蒙昧的献祭而造就的非人异种。他们的职称十分言简意赅:在这个天地静默、魑魅横行的血月末日中,司机们驾驶着硕大而狰狞的改装车,运送着组织中随时预备上前线的战斗者,以及千千万万残存下来的普通人。
司机不需要情感,他们是人造人,是邪教徒们眼中好用的工具。遍布血雨灰雾的末日太过危险,普通人几乎寸步难行,故而人类只有依靠庞大的、由末日前的卡车与坦克零件改装出来的改造车从一处前往另一处,而司机因其异常坚韧的生命,摆脱了成为消耗品的宿命。
我看见男孩变成的司机沉默着运送神情各异的乘客,有堕落的妓/女、持刀的士兵、绝望的一家三口、痴呆的老人……不问目的,百态众生,司机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继续他无趣的日常。
或许也并不无趣,那些对常人而言险象环生的地形、咆哮怒吼的钢铁巨兽和灰雾中若隐若现的魍魉邪魔,对于司机来说,最坏也不过是再重伤一次罢了,虽然痛不欲生,但总不会死。
那银发的司机眼中匮乏情感,而我成了徘徊不散的阴魂。我不知我身在何方,也许我在虚空中注视着他,也许我藏在车子的挡风玻璃夹层,也许我是后备箱里躲藏的幽灵……
这个世界因某种未知的原因科技水平已倒退回了电气时代,虽然寥寥几户人家还亮着电灯,但随着大量电缆断裂、电力工厂化作废墟,大部分电子设备也因一场电磁风暴而失灵了。
指南针现在会永远地旋转不停,天空中再也看不见太阳,一天有20个小时都是黑夜。在这样极黑极冷的南极模式下,河水却并不结冰,它们被血雨所污染,变成了污浊的血水。
——科技倒退,鬼雾蔓延,邪魔肆虐,邪教滋生。这是一种另类的末日,人类在如此巨大的灾厄中获得了超凡之力,却也以文明断带、社会崩溃为代价。各大组织成了人类之间最后的纽带,而司机,则是每个组织最宝贵的资源。
我的心中依旧存有许多不解。我看见大批量的人种融合,这是否意味着地球板块已有了大幅改变?这个时代的科技大幅倒退,可那个装满精密电子零件的微型炸/弹/又是怎么回事?这种微妙的违和感究竟是梦境的漏洞,还是在掩饰着什么?
记忆闪现得越来越快了。记忆的碎片变得越来越模糊了。我费力地睁大双眼,努力辨认着愈发抽象的图景:
司机邂逅了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十六七岁的少女,披肩平刘海,一只眼睛瞎了缠上绷带,穿着沾满尘土的连衣裙。她的青春未及绽放,生命却已伤痕累累。她将被运送到某组织基地,成为“生产者”们构筑人类最后资源的培养皿,或者被视作行走的子宫。
我不知道已失去感情的司机是否还留有一丝恻隐之心。我所看到的最后的画面,是司机载着少女冲出一条歧路,身后的猎杀车队们的围追堵截,而前方并无生路,他们或许凶多吉少。
难道这就是他的结局?司机是罪与罚的具象,也是前路不知的载具,终将在苍茫的灰雾中被邪魔吞噬,或者葬身于道路上垂涎日久的恶鬼脉路之腹?
不过这一切似乎也不重要了。我已经照射了绿光,而我也即将成为下一任司机。
不,千万别这么想!!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是谁,我现在是老练的士兵,我是梦境的主宰,我是活生生的创世上帝!也许在现实中我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偷生蝼蚁,可在这里——在我自己的梦中,难道我还不能反杀一回吗?!
这时我的灵魂在蒸腾,我的身体感到酸痛难当。这是久违的实体,面前是极速闪烁的绿光,身下是粗糙黏湿的木地板,这不再是附身的别扭感触,我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然而母上大人想要把我改造成为“司机”,而现在距离炸/弹/爆炸只有不到五秒钟了,我若还能生还已是绝无幸理。
我的思维一片混沌。我似乎有千万种思绪纷至沓来,又似乎懵懵懂懂,淼淼茫茫。
那是生我养我的母亲啊。哪怕这里只是一个梦境,可我母亲现在却是真的想杀了我。如果是在现实当中,我跟母亲最大的争吵大概就是念书、工作、相亲和婚姻这些每个人都避之不及却又为之奈何的琐事,可在这里她却是真真切切想把我塑造成她们组织的傀儡!
怎么会这样?如果这是梦,梦该有多荒唐!如果这不是梦呢……
我拒绝往下思考,我感到细思极恐。那个我所熟悉的日渐苍老的母亲的影像开始渐渐模糊起来,仿佛从未存在过……这让我感到冰凉的血液逆流而上,这也并不是我的错觉,我的血液大概真的已经冻住了,改造正式开始了。
这时我的脑海突然闪过一道灵光。我刚才似乎有一个奇怪的念头,那就是我貌似很熟悉如何拆弹。可我在现实中显然不可能是什么爆破专家,我又怎么会有这种设定?也许,这跟梦中的世界观有关,也许这是被我遗漏的、极为核心的东西?
一边这样孤注一掷地苦思冥想,我一边拼尽最后的力气将炸/弹使劲往外丢。丢向窗台,丢下也许正在下面平静凝视我的母亲——一股说不出的怨气与悲凉促使着我这么做!我不知道这样还有没有用,但生死一线的本能告诉我,离炸/弹哪怕只远一毫米也是好的!
就在那种穷极悲愤无以名状的悸动之下,我陡然间灵光一闪,蒙昧的思维久违地打了一个激灵:我终于想起了我是谁,或者说我的母亲真正的意图!
然而这似乎已经太晚了……我从一开始就步入了陷阱,我从最初就遭遇了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