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纪事》一根扁担

3、第三章 家贼

　　简鸿在路上思索着，杨枝每天走街串巷的送豆腐，更遑论隔三岔五的去乡下收豆子，方圆几十里都被她踩过了，试想连任兄婆娘那样足不出户的都能给他寻顶绿帽子戴，自己头上长草那是再方便不过的事情。

　　简鸿皱眉，他可以不喜欢她，但只要她一日顶着他简鸿的姓，就一日甭想出格，最好别被他揪住什么错处。

　　简鸿这般一路胡思乱想着，晃进院门的时候，杨枝正在院子里铺上席子晒豆渣，这豆渣也是能换钱的，但杨枝很少卖掉，多是去乡下收豆子的时候带上，和喂猪的人家换捆柴什么的，家里烧的柴都是杨枝用豆渣换来的。

　　看见简鸿，杨枝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这个点就回家来了？随即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这动作有些傻，又低头，接着忙自己的去了。

　　简鸿倒是放慢了步子，打量了杨枝一眼，看不出什么特别，这女人一向都是这么沉闷，跟个锯嘴葫芦似的。

　　简鸿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苗头，进了屋，简老夫人大约在午睡，堂屋里，简泽正在教简玉儿读书，两人看见他进来，忙站起叫了声“大哥”。

　　简鸿随意点了下头，然后掀帘子进了他和杨枝所在的西厢，看着院里的女人还在那忙活，倒是给了他方便，随即想起什么，简鸿从钱袋里倒出了一锭约莫有一两重的银子，放到杨枝以往存放铜钱的陶罐里。

　　前阵子回乡祭祖，以前斗鸡、促织攒下的钱都花费完了，如今却是拿什么回本？早上他出屋前，思前想后了半晌还是在以往杨枝存放银钱的地方拿了一小锭银子出来。

　　杨枝存钱，从来就那么几个地方，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要是搁以前，他是不屑于用她的银子的，不过，简鸿随即想着，她连人都是他的，用一两银子怎么了，是以拿的毫不亏心。

　　刚才进来时，看见她在那儿低头翻豆渣，简鸿注意到她手上颇为粗糙，还有各种刀口子，倒是不忍心了，索性今天赚了银子，还是补上吧，免得她事后发现少了银子哭哭啼啼。

　　将银子还回去，简鸿则是坐在炕上 ，看着杨枝床头的红漆木箱子发呆，两个人的衣服是分开放的，这是当初简鸿要求的，并且让那女人不准碰自己的衣服。

　　简鸿现在想想自己提的这条件，呵，岂不是为那女人红杏出墙提供了便利，简鸿盯着那箱子，两眼似乎要烧个窟窿出来。

　　忍了半天，简鸿还是没忍住，伸出了手，杨枝的箱子没上锁，打开来，里面一股子樟脑味儿，简鸿看了看，上面放着几件家常衣服，往下面翻，是几件里衣，上面都摞了补丁，而且布料看起来很是熟悉，简鸿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似乎是自己以前丢掉的里衫，看样子是改过的，简鸿看了半天才又放下。

　　他接着往下翻，却是到底了，倒是在柜子下面的一角放着一黑色的匣子，他正想拿出来看看，猛不丁的听见外面简泽叫着“嫂子”。

　　简鸿慌的放下衣物，然后放下箱门，接着躺倒炕上自己的那一边，拿了话本子看起来。

　　杨枝掀帘子进来，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甚是奇怪，大白天的居然肯在家里呆着，不过她也没多想。

　　拿出炕角的一块活动的砖，里面有个存钱的小罐子，杨枝拿出碎银子和铜钱，算了算，二十多两，上次回家，给爹修整坟墓、人情往来花出去了不少，这点银子，简泽进学约莫是够了，杨枝放下心来。

　　随即在心里叹了口气，眼看着夏日即将过去要入秋，家里人的衣服等也都要裁起来，尤其是简泽和简玉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去年的衣服今年却是穿不得了，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简鸿虽看着手里的话本子，眼角的余光却是盯着杨枝的一举一动，深怕她打开箱子，让自己的罪行大白于天下，规矩是自己订的，却是自己带头违背的，这忒打脸了。

　　好在杨枝进屋来似乎就是为了数银子，数完就出了屋去后院整菜地去了。

　　简鸿舒了口气，回过神来，看着手里拿倒的话本子，脸色阵青阵红，倒是对那匣子也没甚心情查看了。

　　隔了两日，杨枝拎了自家做的豆腐和豆芽去了隔壁田嫂子家。

　　“田嫂子在家吗？”隔着门，杨枝喊道。

　　大黑门在面前“吱呀”一声打开了。

　　“哟，妹子来了”一个脸庞圆润的妇人出来，看见她，煞是欢喜。

　　田嫂子将杨枝让进院里，杨枝顺手将手上提着的豆腐等递过去。

　　“怎又送这些，你这隔三差五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嫂子不嫌弃就好”

　　田嫂子顺手将豆腐放置一旁，看着杨枝道“想着你现在生意好，事情多，我也不好上门叨饶，最近怎么样？”

　　“多谢嫂子关心，日子还过得，今日来，是有点事想麻烦嫂子”

　　田嫂子好奇道“你说就是，跟我这还客气”

　　“我想让田大哥帮个忙，看能不能让我家阿泽入了柳先生的翠微学馆”。

　　有钱人家的子弟读书都有私塾或者请了先生坐馆，而乡下人家有村塾或者社学，像他们这样既请不起先生又自家没私塾的只能去学馆里读书。

　　杨枝这两天走街串巷的和街市上的人打听过，这翠微学馆在县里也算小有名气，里面大多是中产家庭的子弟，杨枝想着，太好的他们也够不上，只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柳先生是田嫂子娘家那边的亲戚，这好的学馆也是挑人的，不仅才学需过得去，还得有人引荐才行，是以杨枝才求到门上。

　　田嫂子一愣，这本来应该是男人家的事，如今却是杨枝这个妇道人家出面，看着杨枝一脸恳求的样子，田嫂子也是不好拒绝。

　　“嗨，我说这是什么事，你们家泽哥儿，我是知道的，学问自不必说，只是......”

　　说起来，田嫂子也分外的同情杨枝，大家同为女人，你说这一个当嫂子的供小叔子读书，若是那当哥的没立在前头，自然也没说头。

　　但她们这些街坊邻居可是看着呢，她男人，天天打扮的花枝招展，跟个开屏的孔雀也似，一看就不像正经过日子的，倒把个女人当驴使，关键是这汉子还不知道心疼，大家背后都说这杨大姐犯傻，被那一家上下老小的吸着血。

　　不过这是人家自家的事，外人也不好说道什么，只在背后隐隐打抱不平几句。

　　“只是什么？”看了看田嫂子，杨枝道“有什么为难的，嫂子但说无妨”

　　田嫂子心里叹了口气“你可想好了，这读书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你现在这般都已是不堪重负，再负担一个小子读书进学，若是读出来了还好说，若是不成......,再说将来那那小叔子和小姑子结婚嫁娶，你难不成连聘礼嫁妆都备下不成......你也应当为自己盘算一番，没得年纪轻轻的把自己累出病来”

　　这磨豆腐的苦，田嫂子也算知道一二，半夜就要起来，忒得磨人，那可真是血汗钱，这杨大姐真真是个苦命人。

　　杨枝听得一愣，知道田嫂子这番话是为她好，她有多久不曾听过这般贴心暖胃的话了。

　　她很快回过神“我知道嫂子是为我好，只是眼下日子还过得，他又有这方面的天赋，何苦糟蹋了”

　　田嫂子叹了一回“你既然如此坚持，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只盼那孩子将来有了出息不忘你这份恩情”她低着头，算了算日子，看着杨枝道“成，我看就后天吧，让你田大哥到时领着他去就是，你们也准备一番”

　　“嫂子，那我可就谢谢你了”杨枝听了田嫂子的话，欢喜道。

　　“谢什么，都是街坊邻居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田嫂子看了眼桌子上杨枝提来的豆腐“往日也没少吃你们家的菜，你这性子，平时求着你麻烦你都不肯，难得开一回口，嫂子岂会不应”。

　　两人笑着说了会儿话，杨枝谢过田嫂子，出了门。

　　田嫂子看着她出去，在后面叹了口气，这好姑娘偏偏碰上个那样的汉子，长的好有什么用，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在田嫂子看来，杨枝哪样都不沾，倒是她养着她那汉子一般。

　　杨枝回家就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正在教简玉儿读书的简泽。

　　简泽听了，脸上淡淡，丝毫看不出什么欣喜。

　　杨枝却是不管其他，忙活开了，每天除了磨豆腐、送豆腐，剩下的时间用来给简泽裁了身新衣，另外买了一份上好的糕点，一坛酒，到时候好让田大哥领着简泽去拜师。

　　这天，杨枝看着换上新衣的简泽“路上好好听田大哥的话，见了先生不要慌，嫂子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即使先生看不中也没什么，嫂子再给你挑好的”。

　　简泽叹了口气，原本他是打算糊弄过去的，嫂子现在一个人养家已经很是辛苦了，大哥不着家，玉儿还不懂事，他在家嫂子也能轻省些。

　　不过看嫂子又是裁新衣，又是备礼品的，自己要是真选不上，只怕她还会去求人。

　　“嫂子，你放心就是”简泽郑重道。

　　杨枝又嘱咐了一番，末了对着田大哥千恩万谢，方看着两人提着东西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