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纪事》一根扁担

2、第二章

　　简县令虽然自己在官场上不得志，心里郁郁，但仍是希望自己儿子能够读书，耕读传家，大儿子好歹他是亲手教导过的，唯有小儿子，他放心不下，临走前是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误了学业。

　　简鸿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番话所造成的激荡，自顾自的吃着饭，吃完，碗一推，就起身进了房，典型的甩手掌柜。

　　饭桌上的气氛却是不复之前，就连平时爱闹的简玉儿都闷声吃饭，简泽的一张包子脸则是紧绷绷的，简老夫人看着众人，无奈的叹了口气。

　　等所有人都放下碗筷，杨枝收了去灶间，简泽在一旁帮忙，简玉儿抹桌子。

　　杨枝将碗放在盆里，看了看面色沉稳的少年，想着简鸿那番话，怕简泽心里不自在。

　　“你哥的话别往心里去，这两天嫂子打听打听，找个好学馆就送你去”杨枝怕少年心中存着结，就开导他。

　　简泽摇了摇头“嫂子，我不去学馆，字我也认得，四书五经我现下也已是习过，就在家里研读也是一样，好在爹留下的还有许多书，上面都有注解，照着学就是”

　　他已经不是昔日的懵懂小童了，知道进学、笔墨纸张都是要银子的，现在家里就靠嫂子卖豆腐赚些银子度日，自己在家还能帮把手，要是自己也去进学，家里所有的重担岂不是都要落到嫂子一人肩上了。

　　杨枝听了简泽的话，摇了摇头“那怎么能一样？嫂子虽然读书不多，却也知道一句话，学问一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这般在家，连个人交流都没有，哪里会有什么进益”

　　再者，杨枝除了希望简泽学问上能有一番长进，却也是觉得他性子有些拘谨，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去了学馆，与同龄人多多相交，或者可以扭转了他这性子。

　　看着简泽摇头还待再争辩，杨枝劝道“爹临走前还记挂着这事，可见是不放心，你不会让他老人家九泉之下都不得瞑目吧”。

　　“不用担心家里，现在日子已是缓过来了，再说你读书能费几个钱？好了，去教玉儿念书习字吧，这家里也就你能辅导她了”杨枝自己识字少，因此，对着家里的弟妹们学问很是上心。

　　这话说的简泽难以开口反驳，连爹都搬出来了，孝道大于天，简泽也只能顺从，想着进学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有着落的，待找了机会再劝嫂子。

　　将吃饭的锅碗瓢盆都洗涮干净，杨枝又将盛装豆腐的板子拿下洗涮了一遍，放在一旁晾干，然后准备将剩余的豆浆拿出来制成豆腐。

　　她晾板子的时候，正好看到从屋里出来的简鸿，他穿了一身月牙白的茧绸直缀，头发上束着金钏，面如敷粉，手里摇着折扇，清贵之气迎面而来。

　　简鸿看了杨枝一眼，然后目不斜视的出门去了，杨枝也没瞅他，话不投机，一个阳春白雪，一个下里巴人，自然说不到一处去。

　　简老夫人坐在堂屋内看见这一幕，无声的叹了口气，当初她就劝过老爷，这两人看着哪哪都不匹配，应捏到一起，岂不是要成就一双怨偶，无奈简老爷固执己见。

　　简老夫人担心这种情形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改善，以前是要守孝，倒也无妨，可这眼看着出孝了，两人还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更别说诞下子嗣了，简老夫人对于两人前路也是不甚看好。

　　杨枝花了会儿功夫，做成了一板豆腐，然后进行压制。

　　这是留着在家里卖的，以前家里穷困时，那会儿刚开始做生意，为了多赚几个铜板，她也会推着板车沿街叫卖，只是有一次不巧刚好碰到简鸿领着那帮子打扮的跟鸡毛毽子一样的狐朋狗友，在路中间遇个正着，有人对着杨枝指指点点。

　　“简老弟，那不是你媳妇吗？”

　　“对啊，弟妹晒的不轻，你要不要去帮把手”

　　......

　　杨枝记得当时简鸿的脸色相当可怕，嗯，阴云密布，风雨欲来大抵如是，她知道自己给他丢脸了，女人家抛头露面不算，居然还沿街叫卖，有点自尊的男人估计都忍不得。

　　只是家里已经是万分艰难，简县令号称清官，自然无甚家财，买了房子，延医问药，处处都是窟窿，等到简文德西去，家里已是揭不开锅了。

　　一家人不事生产，再不想点赚钱的法子，岂不是坐在家里等死，因此，杨枝才会重操旧业，做起了这卖豆腐的营生。

　　就见简鸿在一群人的起哄中走了过来，杨枝不会真的以为他是要帮自己推车，更不会以为他是担心她，只怕是会呵斥自己几句，谁知简鸿走到她面前，却是二话不说，一脚对着她手中的车子踹了过去。

　　杨枝没一点防备，车子掀了，剩下的半板子豆腐掉在了地上。

　　周围一阵起哄叫好声，两口子街头杠架，这可是市井小民最喜闻乐见的。

　　就连简鸿踹完那一脚，也等着杨枝的爆发，谁知她在那儿静静站了半晌，最后也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大约就是在看一个不懂事胡闹的小孩，然后她将车子扶正，地上的豆腐，已经被刚才围观的人给抢去了，到底是贫苦人家，洗洗也能拿回去吃。

　　杨枝推着车子走了，留简鸿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弟妹是不是生气了，简老弟，你还是赶紧跟上去哄哄吧”

　　“就是，别现在逞能，晚上回去跪搓衣板”

　　“女人，就是不能惯......”

　　后来杨枝就不再沿街叫卖了，反正现在附近周围的也都知道自己做豆腐，会自己上门来，倒也省了许多辛苦。

　　送走了陈伯，家里的那板子豆腐卖的也差不多了。

　　杨枝烧了热水，洗洗澡，感觉总算活过来了。

　　中午吃烧豆腐，虽然天天吃这些，但杨枝还是竭尽所能地变着方式做的可口些。

　　譬如今天中午的烧豆腐，先用豆腐沾着蛋浆煎至金黄，其后再放入青椒、胡萝卜等物进行翻炒。

　　果然，两个孩子吃的很是尽兴。

　　吃完饭，收拾完，杨枝在家里筛检豆子，这要做出好豆腐，第一步就是挑豆子，把里面的瘪豆、烂豆筛出来，喂鸡，石头子也要捡出来，否则影响口感，杨枝做的豆腐之所以这么受街坊、酒楼欢迎，无非就是货真价实。

　　“痛快，痛快啊，兄弟们就说，只有简兄在，这玩起来才有意思”一名穿青袍的男子道，这人叫陈潜生，家里行三，因此，人称陈三。

　　“正是，简兄，你前一阵去哪里了，害得兄弟们好找”这人是街口卖饼的崔老头的儿子，名叫崔行。

　　几人刚刚从斗鸡的人群里挤出来，简鸿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满面带笑“行了，闲话一会儿再说，先去仙客楼大吃一顿，今天我请客”大约是刚刚赢了钱，简鸿这会儿花钱花的甚是豪爽。

　　进了酒楼，要了个雅间，等酒菜上来的功夫，简鸿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前阵子回老家祭祖去了，简老爷去世三年，他们也出了孝了，是以赶着这时候回乡祭奠一番，简鸿说完，奇道“怎么今日不见任兄？”

　　简鸿这话一出，就发现气氛一滞，正说笑着的陈三和崔行也跟哑了似的，脸色都有点难看。

　　“这是怎么了？”

　　陈三看了崔行一眼，咬牙还是说出来了“简兄，你这阵子不在，有些事不知道，任兄他遇上了点事。”

　　简鸿很是好奇，什么事值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哦，何事？”简鸿端起茶壶倒了杯茶。

　　“那个，任兄他婆娘给他戴了顶帽子，绿色儿的”陈三压低声道。

　　简鸿转过弯来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放下手中的茶壶“他婆娘不是有名的贤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别是有人歪传的吧？”

　　“什么歪传，都被任兄堵在床上了”陈三肯定道。

　　崔行接口“这还不是最可恨的，你猜那婆娘和谁私通的？”

　　“谁？”简鸿也甚是好奇。

　　“他家里的长工”

　　“两个人甚至还私下商量着给任兄下药，谋了他的家财，这幸好被任兄知道了，否则岂不财命两失，现在这事闹将出来，任兄也羞于见人，盘算着卖了家里的布庄，去别处谋生呢”

　　“真真是最毒妇人心，你说那婆娘，私通就私通，居然还想着谋财害命”

　　“可不是，枉任兄以前还夸他婆娘多贤惠多明理，这就是个美人蝎子”

　　......

　　简鸿喝着茶水，耳边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为任兄打抱不平，然后就联想到杨枝，脸色瞬间青中带黑，那婆娘最好别让他发现什么。

　　因着这番心事，吃过饭后，简鸿也没心思再去玩耍，谢绝了崔陈二人的邀请，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