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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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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志高看了看身旁的少年,包子脸绷的紧紧的,面色肃然,想起自家小子差不多年纪,却是浑事不明,再想想自家婆娘的话,倒是难免怜惜一二。
“这是怎么了,可是担心柳先生看不上?”他故意玩笑道。
简泽回过神,虽然年纪小,但礼节是足足的,听见有问,拱手作揖道“田大哥,劳烦你了”。
田志高有些好笑,因着年纪在那里,再者两家还是邻居,是以说话也就不拘礼“可是不放心家里?”
少年迟疑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用功读书,盼得将来科举及第,你嫂子虽然现下辛苦一二,但将来你若出息,不仅光耀门楣,你嫂子、妹子,甚至将来你侄儿荣辱皆系于你一人之身,到那时,才不枉你嫂子苦心,也算报了这番恩情”。
简泽听了愣了愣,虽然也知道田大哥这话是不知道自家的情况才这般说的,但心中仍然不免为那描摹的画面心中一动,若是真有那一日,嫂子不必再辛苦,家人皆有依靠,那该多好。
田志高话说完,看着少年一副颓败的样子复又斗志昂扬,心下觉得到底是孩子,三言两语一激就起了斗志,那科举之路是恁好考的?多少人从童颜考到白发也不见榜上有名,不过,现下有这精气神去见先生倒也不错。
两人走着,到了一处僻静幽雅之地,玄色大门上高悬翠微学馆的匾额,字迹苍劲挺拔,观之有拔山倒海之势,不等简泽打量完,田志高已是上前去拍了门。
大约是提前打过招呼,很快有小童来应门,问了一番,领着他们去了后堂。
不多时,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先生从后堂出来了,他穿着洗的发白的青布袍子,头发挽着,虽精神矍铄,却看起来枯瘦,好似风吹就能倒。
田志高一看见来人,忙拱手道“世兄,又麻烦你了”。
那人点点头,抬手让他坐下,然后自己在上首落座,已有小童奉了茶上来。
一番叙话毕,那先生看向屋中站着的简泽,似乎在疑惑,不是说那家条件甚是艰苦,是怎么吃出这圆润的体型的,柳鹤疑心这是被家里宠坏的,比如,有那骄纵坏的子孙,全家老小不吃不喝也要供其读书。
他平生最是不喜这样的,家贫子读书虽然传为美谈,但若是一味的为了追求功名累得家里受苦,反倒是失了读书人孝和仁的本性,他待拒绝,但到底是亲戚介绍来的,不好当面回绝,于是有心考校一番,若是资质当真奇差,就让其回家,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田志高打完招呼本来准备让简泽上前拜见一二的,谁知那柳先生看着简泽却是说道“听说,你已习得四书五经,可是?”
简泽一愣,忙拱手作揖道“是”
柳先生点头,捋了捋胡须,张口道:“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何解?
这是《论语.里仁篇》中的一句,简泽已是熟读在胸,以为这是先生在考校自己,当下不慌不忙道“孔夫子认为,没有仁德的人不能够长久处于俭约中,也不能够长久处于安乐中。有仁德的人方能够安守于仁,有智慧的人能够有利于仁。旨在彰显个人道德操守,在任何环境下都做到矢志不移,保持气节”。
柳鹤听了点点头,又说了一句“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何解?
此句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上树捉鱼,虽然捉不到鱼,不会有后患。按宣王的做法去实现心愿,费尽心力去做了,到头来必定有灾祸,孟子认为宣王如果以武力满足自己独霸天下的欲望,不但达不到目的,其后果不堪设想。”
柳鹤颜色稍缓,末了又考校几句,当真是对答如流,知道自己是以貌取人了,忙收了轻视之心。
“倒也还罢了,既如此,这礼我就收下,五日后再来,届时斋夫会领着你安排食宿”
夏收刚过,学里放了假,再过几日也该开讲堂了。
听得先生的话,简泽心里丝毫不见欣喜,小脸一耷拉,进学也就意味着要交银子。
“怎么,你可是有为难之事?”
这弟子不见欣喜不说,还耷拉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勉强他。
“柳兄别气,怕是高兴的傻了”唯有田志高猜到了简泽心里所想,忙开脱道。
柳鹤听着田志高的劝解,又看那简泽摇了摇脑袋,方放下了心。
他虽然靠开学馆度日,但也并不是唯财是举,学馆讲学,也以考生能出人头地为盼,若一个学馆都是酒囊饭袋之徒,那怕是走不远,是以见了这好苗子,难免起了惜才之心。
因着杨枝还在家等消息,田志高拒了柳鹤留饭的邀请,引着简泽去了。
这天上午,杨枝在院里拣着豆子都不静心,只见吃过午饭了,也不见两人回来,难免心下惴惴。
“嫂子,你怎么把豆子都给扔了”简玉儿忙把杨枝扔掉的豆子又拣回来。
杨枝看了看简玉儿拣回来的豆子,叹了口气“嫂子糊涂了”,想到早上还交待简泽不要有压力,谁知自己倒是先露了怯。
听说那翠微学馆挑选学生甚严,虽比不得那些有名气的书院,但在他们这种家庭条件来讲已经是了不得了,每届院试倒是能中几名,杨枝觉得多花点钱还是值得的,也不算辱没了简泽的天赋。
杨枝也知道自家公公在官场上得罪了人,只是哪怕简泽将来有了学问做一名教书先生那也是受人敬仰的,总比去做苦力强,如此也不负公爹临终前的托付。
到未时,简泽才随着田大哥回转,一看简泽脸色,杨枝还以为是落了,想着这学馆果然难进,虽心里也有些难过,但还是紧赶着安慰几句。
“嫂子,先生同意接收我了”
杨枝一愣“这是好事,你脸上这般,嫂子还以为你没被选上呢。”
杨枝谢过了田大哥,并邀请他留饭,对方辞了,杨枝盘算着改日再登门道谢也一样。
因着这个,杨枝晚上做了顿好吃的,全家人都聚在一处,就连简鸿都在,除了简鸿兄弟俩,三个女人倒是畅笑开怀,一个是觉得读书无用,一个是觉得读书就要花钱,兄弟俩倒是难得的殊途同归。
晚上杨枝坐在灯下缝布袋,以备简泽进学。
这边厢田志高回家与自家娘子如此这般形容一番“我看柳兄是看上了简家那孩子,只怕将来果真是有大出息的”。
田嫂子没想那么多,听了也只是道“如此也好,将来若果真能读出来,也不枉杨大姐一番苦心”。
田志高看自家娘子没领会自己话中的意思,忙点明道“也是,我看你和那杨大姐倒还投惬,将来她若是有了什么难处,你就帮上一帮”这也算长远投资了,即便将来简泽读不出来也只当交好于邻了。
田嫂子这才转过弯来,明白了自家男人话里的意思,横了他一眼“你还存着这心呢,杨大姐志气高着呢,这也就是为了她小叔子,否则你看她张不张这个嘴”。
“正是这般,才值得相交”
“那是,你也不看,经了我的眼,能会有差”
两口子说笑一番,田嫂子方服侍自家男人吃饭不提。
因着简泽进学的事情有了眉目,一家人都放松下来,杨枝更是拿出银子给简泽裁了身新衣,加上之前那套,也算有了换洗,另外又准备了新褥子,里面塞的是新棉花,这也是收豆子时跟乡下人家买的,本来预备着给简老夫人冬日做个厚被子,如今只能再攒了。
另外又准备了新的笔墨纸张,笼笼总总的花出去了三两银子。
简泽有几分肉疼,唯恐杨枝一个不慎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
唯独简玉儿年纪小,却是有几分艳羡,小姑娘年纪大了,比不得小子,总是喜欢新衣服。
杨枝看她虽不说,但一双眼睛每日可怜巴巴的瞅着,想着算了,反正早晚都要买于是就又买了一匹鹅黄色的布料,给她裁了一身,只做的大了些,底下锁了边,要是长个了,放开就成。
果然简玉儿破涕为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忙完这些,杨枝看着家里的豆子已是不足了,于是跟简老夫人说一声,却是赶着家里的马车去了乡下收豆子。
这边厢,简老夫人看着杨枝去了,吃过午饭,将简泽和简玉儿支到堂屋,将准备出门的简鸿叫到东厢。
看着面前身姿挺拔高大的儿子,简老夫人甚是恍惚,一个晃神,觉得是自家夫君还在世时。
“娘,您有什么事就快说吧,儿子还等着出去呢”简鸿摇着扇子坐在一旁不耐道。
简老夫人回过了神,其实她和这个儿子并不亲厚,因着是她和简老爷的第一个儿子,简老爷自然是寄予厚望的,因此,刚刚三岁就抱去了外院,由简老爷亲自教养。
及至后来简夫人因着中间失了一胎,精神有些失常,后忙着调养身体,顾不上这个儿子,这也是为何简鸿和简泽年纪相差甚多,是以大儿子和简老爷的关系倒比她这个做娘的还要亲厚。
直至简老爷让简鸿娶了杨枝,两人的关系出现了裂痕,倒是和父母之间都不亲近了,还不若简泽和简玉儿,虽然爹早去了,但至少从父母处得到的疼爱却是从不少的,及至后来简鸿的性子也越来越执拗。
“你也不小了,现下已出孝,哪里还能如以前般混日子,总得找个正经营生,等将来有了子嗣”
不待简老夫人话完,却是被简鸿打断了“子嗣?怎么,娘不会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听您的,娶妻听了我爹的,现下生不生孩子,什么时候生却是我说了算”
“你,我知道你不喜她,娘先也不认同,只是现在木已成舟,这几年看着她操持家里,里里外外也还过得去,对你我和泽儿兄妹俩也是尽心尽力,谁也挑不出个错来,你还拧什么?”
简鸿听了,虽面上不再有厉色,但也不言语,她再好又有什么关系,那也不是他想要的。
简老夫人看他不言语,却是想到了别处,皱起了眉“难不成,你还忘不了婉儿?”
听简老夫人提起婉儿,简鸿本来是漫不经心的歪坐在椅子上,瞬间坐的笔直“够了,以前的事情我不想再提,我以后做什么,生不生孩子都是我自己的事,娘也不必再过问”
说罢站起身,撩起帘子出去了,徒留简老夫人颓然的坐在椅子上,神情委顿,没想到三年过去了,这孩子还没放下。
简鸿对着简老夫人发了通脾气,出来堂屋,就看到简泽和简玉儿都在门边站着,担忧的看着他,又看了看正在晃动的帘子。
简鸿本还怒火激扬的,此时就像被泼了盆凉水,他显然不仅不是一个好儿子、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兄长,没有给弟妹们做好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