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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是冤家阴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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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十分,本是艳阳高照的天气,突然起了风,来了几片很不友善的厚云。奴才们伸着老长的脖子看了看,口里咒骂了几声便各自忙碌去了。大明德宫上空团团乌云笼罩,比之市井更阴郁了十分。正阳殿里依旧金碧辉煌,虽是晌午,庄严的宫灯异常明彩,闪烁华光。鼓乐声声终究敌不过殿外硕雨阵阵,打在地上让人听着都有种生疼之感。帝后及众皇子王公正襟危坐,气氛格外拘谨。倒是那几名猖戎人闲散的格外引人注目。为首青年便是猖戎王幼子苏日固德,瑞重帝分明看见那个仍旧有些稚气未脱的十七八岁少年眼中赤裸裸扬起的挑衅意味,分明看见自己早已垂垂老矣的暮年,即便三十六岁本该是一个帝王最为所向睥睨的岁月。瑞重帝闷咳一声示意开宴,大监薄既明一把尖细的嗓音响彻整个大殿,看似井然。圣主面子上总归做了些过得去的敷衍寒暄,宾客眼光里也略微收敛起张狂锐气,以维持面子上的友慕和谦。
骤雨初歇,鬼天气不可捉摸,冷不丁儿的还放了晴,显然殿上的气氛明媚了不少,有些交情的各位贵人们也随之攀谈起来。苏日固德饮了几位王公敬的寡淡无比的御酒,又把目光收回,不经意的仍放在对面一位皇子身上。他有些恼怒自己,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那人似曾相识,还是那种……那种……颇有好感的似曾相识。景怀瑾一贯不喜这种所谓君臣同乐的场合,尤其是自己被对面那个猖戎的王子有一眼没一眼的看了又看,那种眼神,倒像是看姑娘般暧昧,还大有要将之贯彻到底的决心和意志。就算自己魅力无边,但这幅皮囊招惹姑娘们倒是桩美事,如今这般,怎不叫人厌恶。
二人脑中百转千折了几回,也觉得很没有意思,便各不理会去了。谁知今日终归难以安生。殿外马蹄声声,夹杂着嘶鸣由远而近,大有要冲上正阳殿的态势。贵人们纷纷侧目,皇帝盛怒,着人去查,要拿司马的监人问罪。司马监众人摆开了架势,左堵右拽的忙活了半日才稍稍将那乌黑马制住,谁知稍不留神便又被它挣开缰绳,仍旧朝殿上奔来。怀瑾识得此马,回宫那日长平倒是叫他见了一回,如今看来,果真是神驹无疑。只是此物如此烈性,这宫里除了它那个莫名其妙的主子,便再难有人将之收服。偏偏听闻长平那丫头又偷懒耍滑出了宫,现下皇帝怒不可遏,等到卫士们缚了它,便是万年的神驹,也难逃个死的下场。
众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廊下一声响亮的哨花激扬而去,远处盗骊听了瞬间平静下来,监人们见势就上去拉扯。只听有人朗声朝瑞重帝说道:“皇帝陛下,远观此物倒像是我猖戎的良种,不知为何竟在贵家落了脚?又不知是那位贵人的宝驹?”身旁大汉捋了一把络腮的胡子,刚要说话,便被主子拦下,无法只得退开。皇帝远在金銮宝殿之上,哪里看的这么许多,本欲杀之,但闻苏日固德如此说,便强忍下怒气,道:“司马监何在?”秦大监一听说有御马擅闯禁宫,便知是哪个棚里的惹事精,蹒跚着腿脚就往殿前敢,方听得皇帝问话,众小子们又都推搡着不愿回,便舍了老命跪拜道:“司马监秦驵拜见陛下。”皇帝道:“哪里来的畜生?”秦大监伏在地上又叩了几十下,才咬牙犹豫道:“是……是长平殿下的私驹……”云氏一听,惊怒道:“大胆,休得胡言,我儿体弱,早在宫外净融寺里修身,怎么就养了这等畜生在宫里,还不快快住口。”秦驵似乎仍有话要说,抬头瞧了一眼帝后身边的大监薄既明,又赶忙叩首,口里只称“老奴该死……”薄大监见状掩了口低声道:“娘娘,兹事体大,秦驵是宫里的老人,断不会胡言,不妨且听他说。”云氏按捺怒气,道:“让他说。”薄既明道:“秦大监,娘娘仁厚体恤,还不快道明原委。”秦驵这才松了口气,道:“公主殿下在……净融寺外得了匹神驹,送进宫来着奴才们调教好了……要给二殿下做礼。想来此马天生神力,定是趁着方才风雨挣脱了出来,以至惊了圣驾。”说罢便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地望着惊景怀瑾。景怀瑾素来惜马爱马,见那黑马又是如此良驹,便也忍不下心肠,于是顺着秦驵话茬子道:“回父皇~母后,确有此事。”
“哈哈哈……”苏日固德长笑一声,拱手道:“皇帝陛下,想来贵国长平公主殿下能偶的此物并将之降服,定是福源深厚,不知小王是否有缘得见天女。”云氏一听,不由心惊,眼睛直直的盯着瑞重帝,瑞重帝会意,沉吟道:“小女自幼体弱,终日惶惶,后得高人指点久居世外,实见不得生人面目。望王子见谅。”苏日固德听来微微一笑,也不强求,又道:“既如此,便是小王没有福分。但……小王和这位皇子一样,亦是爱马之人,今此马观之奇异,难掩吾心中慕羡,不知小王可否有幸仔细观一日。”瑞重帝见他说的颇为恳切,若不应允难免有失皇者气度,余光瞥见见云氏不似方才面泛忧愁,便也草草答应完事,又命监人们将那马牵去交于苏日手中。宫宴过后,大家各自散了不在话下。
苏日固德手里牵着乌黑马,剑眉紧锁,众人见状亦不敢搭话,一行人出宫后来到皇帝为他们准备的驿馆歇息。一长髯汉子终于忍不住操着粗哑嗓子指着黑马问道:“哎呀,老夫我实在憋不住。阿苏,这盗骊怎会在此,当初鬼迷心窍的送了那丫头,到头来人家根本不在乎。定是它寻了味道前来找你,让那什么公主不知怎么得了先……”苏日固德依旧皱着眉头不理会下人们的牢骚,一手抚着盗骊黑亮的鬃毛自语道:“大恒皇后姓云?长平,长平......去查,长平公主闺名怎么个说法?”手下大汉敛了气氛,维诺不语。
几个心腹之人没用一炷香的功夫便得了消息,匆忙禀报。苏日固德口里念了几遍长平的姓名,转身去了后院,一跃上马,拍拍盗骊修长健美的颈项爽朗自语道:“阿骊呀阿骊,还是你有情义,不像那人一般无情……”盗骊嘶鸣一声,双蹄离地丈余,而后一人一马离尘而去。驿馆里,众人各个皆傻了眼。男人被色迷了心窍也是常有,只是……自家主子……这只草原上的雄鹰竟也为着那个字变得如此情态,总是让人心急,望着远处消失的人影,只得捶胸顿足一番徐图计较。
话说长平出了宫,本想着是鸟入深林,鱼翔海底,哪知天宫偏不作美,平白一场大雨浇的人心烦意乱。马车单薄,不便躲雨,于是就近寻了一处茶楼,方想着倚楼听风雨也是有一桩雅趣,又刹那间雨过天晴。好在这间茶楼不似别家茶斋子一味的附庸风雅,楼下大堂里说书的老艺人依旧滔滔不绝的演绎着上古亦或坊间旧事,精彩处难免陶醉其中,时不时的拍着惊堂木为自己打彩。方才下雨的缘故,楼里躲雨消遣之人较于平日里略多了那么几个,但也只有寥寥的几个铜板子落地的声音还算清脆,可老瞎子哪里有空听那脆音儿,茶壶煮饺子,心里有数,今儿这辛苦钱怕是没着落了,于是乎连手里的板子也没力气打,口里的故事也没心思说了。
长平胳膊肘支在栏杆上,捧场的往下扔了一定加了料的银锭子。楼下那老家伙,果真是耳力惊人,片刻后,便指使着后台的小孙女去捡银子,并朝长平所在的楼上拱了拱手。长平见老爷子接过小囡囡手里的银子,晶亮的眸子弯成月牙,抿着嘴等着。果然,楼下一连窜的喷嚏声夹杂着少女悦耳的笑声响彻整个闲斋。只听那目盲的老者扯着嗓子号到:“又是你个小兔崽子捣乱……啊……阿嚏、阿嚏……”长平跳着脚的叫好,笑的身子歪斜的埋首伏在品画身上,惹来一众看客。诚然,一个年轻俊朗的小公子撒娇般的趴在身旁美婢身上,想来也是有趣的紧。品画拍拍已经笑的打嗝的长平,一脸无奈。
楼下叫骂声依旧,茶客们听得久了皆有些厌烦,纷纷扔了茶钱走人,老爷子掂了掂手里裹了胡椒粉的银锭子,终于怒气稍平,面子上任是愤愤的喊着要找老板评理。
长平刚被品画劝住,肩上一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满不在乎的推掉肩上的手掌,歪头朝后瞟了一眼,很没有脸皮的笑道:“秦疯子别来无恙。”只见来人中等身量,举手间倒是极有气度,宽袍大裳散着极乌黑的头发,活像是个闲云野鹤的云游仙儿,但不知这人品性,为何长平开口便唤“疯子。”秦肃看上去到不在意,礼节性的朝品画颔首,又朝长平道:“云公子,多日不见还是这么有雅兴。”长平转身手肘反倚着栏杆道:“老宋又偷懒耍滑的巧省力气,也就是你这地方肯收留他,我这也是帮你给他个教训不是,你得谢我。”秦肃扬眉点头称是,眼里便是藏不住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既如此,秦某倒要谢你,不如我做东,正好今儿还有贵客。”长平狐疑,问道:“谁呀?”细琢磨秦肃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仍是摸不着头脑。品画猜得那人是谁,只恨这秦老板多日不见还不知道内有隐情,着实一阵心慌。怨不得长平忆不起来,几个月前掉下荷花池,也算是因祸得福,将一两年间的一段尴尬旧事忘得干净。又看长平凝神静思,唬的品画忙推开秦肃,低声道:“今儿大雨不得已的才来,便不叨扰了。”秦肃想要将臂上的皓腕扯住,品画峨眉轻蹙悄无声息的绕开。秦肃眼神一暗,不再动作,将手掩于袖中。长平晃过神来,一副“你们当我是傻子么”的表情盯着品画老半天。品画面上一红,来不及理会,便携着长平的手腕往楼下去了。长平扯着身子朝秦肃摊手,秦肃瞧着这主仆二人,终于也朝她俩挥挥手表示不送慢走。而后转身朝东边包厢走去。
长平从清韵斋出来,没来由的有些头疼。品画顾不得许多,只顾一味地强拉着她往马车边上去。谁知前脚才踩在马凳子上,后脚便听得不远处马蹄声响起,由远而近,听的人心慌。长平听这马蹄声甚为熟悉,按了下酸胀的太阳穴向后张望。果不其然,便是盗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