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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叹中秋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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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八月十五终究算不上团圆,瑞重帝四女景思柔封了定边公主下嫁猖戎王子,节后便要随使团北上。绿萍宫里时常传出思柔的哭泣哀怨之声,这大明德宫里最是黏高踩低不讲人情的地方儿,如今她这样更是无人问津了。宫里依旧张灯结彩,流光潋滟,繁花成簇,宫乐绕梁,好一派大国风范,好一个礼仪上邦。长平回来这十几日总是恹恹的不想见人,品画只回话说公主路途劳累,并无大碍便给搪塞过去,如此便又是正中其母下怀。云氏万没有想到,千算万算竟还是棋错一招,原本想着那帮夷人得了便宜便该早早离去,谁知自己这边急着叫长平回来团圆,那边雅赤加着人却说什么久慕大恒昌隆,要让小王妃过了团圆节再走之类的话。云氏因着葛正的话,仍是有些忌惮,于是便让人看着长平,不叫她出栖梧宫半步,只等过了节再说。长平本不欲见人,听了云氏派过来的几位嬷嬷的吩咐,每日既不用晨昏定省,也不用念诗背书,自己便乐得逍遥起来。
明儿便是正日,长平却并不在意,信步闲游到栖梧宫内庭的马厩去瞧盗骊。自从它随着回了宫,除了长平,其他不管是谁都揣着一副爆裂脾气,近不得身,厩里其他的畜生更是不敢招惹,各个的俯首称臣。马奴们被他撕咬踢踹的怕了,只得请了御马监里最是德高望重功法娴熟的老人家秦驵过来瞧。秦老爷子眯缝着眼只嗅了一下,便端的傻了眼,入宫几十载,大恒什么所谓的的良种没有见识过,此等神驹怕是千里大漠也难寻,单只看它周身撒发出来的睥睨之气便可知晓。于是便暗暗拉了长平询问,长平哪里肯讲,只说是半路上从马贩子那里买的了事。秦老头仍旧抚着光洁的下巴颏子,啧啧称奇,后又千叮咛万嘱咐的后生们不可怠慢,以后便几乎日日来瞧,天天来探,不在话下。
盗骊见长平来,鼻中嗤了几声粗气,便用头去找长平。长平抬手抚上它修长的脖颈,任由它将头放在自己肩上探嗅玩耍。长平侧着脸拍拍盗骊的面颊,柔声道:“阿骊,你这几日可憋闷的荒么?赶着这几日完了,便送你到二哥的山庄去,那里虽比不得大漠,到底广阔的多。秦监说你是神驹,你便到那里称王称霸去吧。”那盗骊似乎极通人性,登时烦躁不安起来,鼻中嗤着粗气,任长平怎样安抚仍是一味的急切不耐,口里衔了长平的衣衫撕扯,四蹄也不住的踩蹬。长平倒像是哄孩子似的把阿骊修长的颈子抱在怀里,轻声道:“她们都说父皇这几个皇子皇女中,我和二哥最有几分相似,就是脾气秉性也如出一辙,你在他那里我很放心。”长平没来由的一阵闷闷的,只见弈棋从内宫跑进来,气喘吁吁的站到离她一丈以外的地方,再不肯上前。长平收拾心情笑道:“没出息,就把你吓得这个样子了?”弈棋一脸委屈嗔道:“除了你还有那人谁还近的了它身。”此话一出,弈棋顿觉失言,赶紧捂了嘴偷眼瞧主子的脸色,但见长平脸色神情并无异常,才稍稍舒了口气。长平勾起嘴角掩去眼中暗淡,轻喝道:“你这丫头成日里毛手毛脚的,又是什么事惹得你这么?”弈棋愣了愣,道:“我听吴了说那群野蛮人进宫来啦。”长平倒是不甚在意,仍笑道:“你又偷着出去见他了?可真是女大不中留。”弈棋自知说走了嘴,让长平一揭,粉面登时红透,捂着脸细声细气扭捏道:“主子就会拿我取笑。”二人又笑了一会,长平问道:“吴了那小子可还恼我们瞒了身份?”弈棋绞着帕子,低头垂目略微点了点头道:“他只问了问我近日的情况……不曾提的主子,想来便没什么大事了吧。”弈棋想了想赶紧补充道:“他原本还要同我说话,谁知今日那群夷人进来,他变急火火的随着其他卫士到各宫门巡防去了,所以不曾再说什么。”长平道:“也罢,他素喜习武,二哥把他安置在那便也稳妥。”弈棋道:“既然二皇子去了,为什么单叫他做个卫士,成日里警卫门户不得安闲,做个郎官岂不好,宫里主子发了话,由不得他们不上赶子照办。”长平正色道:“又说什么胡话。一来宫里的郎官自古便是高官子弟或是品学出众之士为之;二来,我瞧着吴了那小子的刚硬的脾气秉性真做了郎官,恐怕要被那群人给酸死,我也顶讨厌他们那股子醋味;三则……弈棋,你要把眼睛放长远些,做卫士虽苦了些,倒是个历练人的好去处,好歹只一年功夫,到时他自有去处。”弈棋生性有些天真愚钝,长平那话说的她似懂非懂。长平见她目光呆呆的,便也不在意,只打发她别处玩去了。
晌午宫里设宴款待猖戎来使,云氏未免节外生枝特意嘱托不叫她露面。长平原本就不喜描眉打鬓,钗环加身,加之今日不知为何盗骊异常燥乱,连食料也未进半分,只是围着自己乱走,就连拴马的桩子也险些叫他拔了去。刚才秦驵来探看,还叫它飞踢差点踢死,老人家上了年纪这会子仍翻着白眼没缓过劲儿。长平虽气的抽了阿骊几下,但看着那老家伙的模样又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众人又是揉又是拍又是喂水的可算把他弄醒过来。只见他方一醒来便叫道:“不要打它,不要打它,要打可打死我吧。”御马监驯马的习惯自古便是铁鞭钢叉,饶是多野的性子两顿下来也得乖乖听话。众人听了,都道他定是还混沌着,于是皆掩面笑去。长平会心道:他倒真是个伯乐,依阿骊的性子,即便是打死了也断不会屈的。于是赶忙叫人搀扶了秦驵起来,笑道:“老爷子放心,我舍不得打它。”秦驵听了方才放心的随着底下人去了,口里仍不住的念叨:“可不能打呀,哎呦我的肉儿。”
大中午的闹了一回众人皆有些疲乏,宫人们伺候着长平用过午膳后便各自散了,连着品画、弈棋和云氏派来的姑姑们也都被她唬着歇息去了。长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莫名的烦躁,于是边叫人换了衣裳,边叫弈棋去回了云氏要拿腰牌出宫。弈棋那小丫头玩心大,一溜烟儿的没了影子,品画约莫着长平这些日子的心事,无声的叹了叹,便忙着帮她绾头发。长平感觉发上舒缓娴静的动作,偏头道:“母后平日不依也罢,今儿我要出去必依的。”品画将头发束在冠子里,又把碎发抿了抿,朝镜中端详了片刻,道:“皇后娘娘也为你操碎了心,今出去就只逛逛吧。”
弈棋到底是腿脚麻利,没多少时候便请了出宫的牌子回来,据她说云氏虽皱了下眉头,没多说什么便允了,叫侍书捧了牌子出来交给她,又嘱咐了几句完事。
长平握了握品画放在肩头的手,微笑着起身。小奴婢们见状,忙嬉笑着上来,七手八脚的闹着她要跟着出去散散。品画无奈笑骂道:“小蹄子们,仔细你们的皮,还不规矩着。”长平平日里便不太在乎这些个礼法,忙左闪右避的求饶着调停道:“你们好生在家里,我捎好物件给你们解闷儿……还有顺兴街上老陆家的小点心,宫里那群厨子可做不出来。”小丫头们本就是扰着她玩闹,并不指望全数带着出去,如此便又闹了一回方才罢手,各自散了。
合宫上下因着那群夷人到访,仿佛愈加忙碌纷乱。长平素喜着男装,底下人本就是惯看的,今儿如此忙忙的,见着马车里的长平便只都请个安了事。
一路畅顺,马车预备从西边建安门出去,守门卫士恭顺的奉上腰牌,品画接过,包在玲珑银线福纹荷包中,稳稳的掖在衣襟子的暗袋里,就要盖帘子,只听车窗外不知是谁闷闷迟迟的低声问道:“公主殿下。”,长平一听,忙打了蓝缎软窗帘朝外看,正是吴了。十几日不见那男孩子倒是黝黑了些,神情也愈发刚毅沉着。长平命车夫将马车赶至城墙根儿上下了车,招呼吴了过来。卫士们瞧着一个刚来的新茬子竟和皇宫里的两位主子都有些交情,不免皆有些眼热,互相撇了撇嘴又各自方便去了。
吴了垂手立于马车旁,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青灰色的石板,抿着嘴不言语。长平跳下马车,斜眼打量了半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颜如花,又偷偷向四周张望了两眼,凑到吴了身边挠他胳肢窝。吴了终于忍受不住,憋着脸通红,鼻中喘着粗气也跟着笑了。长平道:“明明是你唤我,平白的要叫我来哄你。”吴了收敛了些许笑意,将两手握了握道:“谁……谁叫你哄我了。”长平见他梗着脖子又羞赧着一张脸,登时流氓地痞上身,没来由的又要去玩笑。弈棋将身横过,拉着吴了的手臂侧身过去,颇有些愉悦,问道:“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早上不还在北边当差?”吴了微微蹙了蹙眉,默默向后撤了半步,暗暗拉下手臂上的柔夷道:“卫尉大人着我等过来巡视,并没有不妥。”弈棋还要说话,却被吴了的目光打断,只得随着挪到长平身边服侍。
长平道:“你这孩子,赌气也算圆满了吧,知道和我说话了?”吴了急道:“哪个赌气了,只是宫门重地,不可造次。”长平大咧的拍着吴了的肩膀道:“可知是当了差的人了,说话都这个调子,好没意思。”吴了本就不善言辞,偏生遇着个好打嘴仗的主儿,又急又气,一时让那话噎的吞吐踟蹰。长平笑道:“好了好了,我不过是逗你玩笑。我也在宫里憋了许久,今儿好容易正经讨了旨意要出去,你小子若要这么闷闷的,我也不奉陪了。”说着便转身要走。吴了急的上前两步,身上盔甲摩擦的争鸣声便有些刺耳难听:“我以后私下里还可以唤你阿姐么?”长平一只脚登在车上,扭头故意重重叹气道:“这些日子你就为了这个躲着咱们,真真儿是个小木头”,瞅了一眼弈棋摆手又道:“弈棋,宫里事多,你留下来照看。”又吩咐吴了道:“好好做事,我走了。”吴了绕开跟上来的弈棋怕她真的就这么走了,遂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马车前,欲言又止的神态好生奇怪的问道:“阿姐,今儿宫里来的那群蛮子可曾见了?”长平转回头,探着半个身子回道:“如今别说是生人,连熟人也少见的很。”吴了忙答道:“今日宫里乱乱的不太平,出去多躲会子清闲最是不错。”长平瞧了两眼吴了的神情,点头登车出了宫门,徒留青黑石板上的淡淡车辙绵绵长长。
吴了眼瞧着朱漆大门缓缓关闭,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宫中还有一番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