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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忆往昔荆棘 ...

  •   大恒瑞重帝承朝十八年四月
      皇后云氏听说长平私自出宫大为恼怒,市井不比宫里,一个女孩子家单独跑出去,一来不成体统,二来万一出了什么危险怎生是好。云氏心想,定要罚了这丫头,让她长长记性。夏夜微风徐徐,蝉鸣凄切,关雎宫的经楼里只有一室仍是孤灯照影。长平无聊的趴在桌上,睡意袭来,头也像拨浪鼓似得左摇右晃,没有个支点。终于,只听“咚”“啊”两声,某人彻底清醒,委屈的揉了揉撞疼了的额角,继续工作。云氏罚她在关雎宫琼兰殿一旁的经楼抄经千遍以小惩大诫。长平已经足不出户的抄了几天,甩甩酸疼的手腕,蹬蹬发麻的腿脚,又呆坐了一会,看看窗外,决定趁夜色出去走走。长平瞒过门口守候的宫人,蹑手蹑脚的轻拉开窗子,回头瞧了瞧品画熟睡的方向,又伸头向外探看一番,躲过巡夜的卫尉,一溜烟儿消失了身影。

      长平远远望见琼兰殿灯火辉煌,想来皇后还未就寝,便转身往经楼后的荷塘走去,想着去捉俩蛤蟆玩玩儿。谁知园丁修缮荷塘时落了条小舟在塘边,长平一见之下欢喜非常。自己水性极差,从不曾亲自驾舟游赏,今日也算是个机缘。扁舟一叶穿行于碧叶之间,晚风和畅玉荷芬芳,心神俱醉。玩累了将小舟停于岸边,也不上岸,揪了片荷叶扇风,躺在里面数星星。今夜万里无云,漫天繁星,金光闪闪甚是好看,许是太过悠闲,长平数着数着竟无意识的将荷叶罩在脸上匆匆会周公去了。恍惚间听见又微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声音像是两名宫娥。长平翻了个身不做理会,反正有花叶掩着不至于让人发现。谁知那个人到了塘边竟低声细语聊起天来。

      “小姐,咱们这么着,怕是大人知道了要生气”听上去像是个小丫鬟。

      “生气,他要是真生气了就说明他心里有鬼。那日我不过是稍微提了一句公主及笄便要许配王公,孟郎便……分明是心里不畅快”长平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心里隐隐还有些生疼。这个声音太过熟悉,“萧沐芳……”长平将身子蜷缩了一下,隐得更深。

      萧沐芳恨恨地压低了声音又道:“一年前我就知道那丫头的心思,但少吾既然拿着一副毫不在乎的态度,我便假意不闻不问。谁知……那次竟听见少吾下意识的唤她名字,虽然可能是成日里那小蹄子在他身边晃着令少吾成了习惯,但叫我听着也烦躁的很。”
      “小姐,那不是从前的事了么。皇后娘娘也亲口应允了大人和您的婚事,咱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今日何必来。”

      “口说不作数,这么多年了,别人不知,我却看的明白,少吾平日里一副谦和模样,实则却……总是拒我于千里,你我主仆多年,难道还不知。我萧沐芳堂堂丞相千金连个毛丫头都不如。”

      “奴婢……奴婢看着大人对您却是……相敬如宾。”

      “哼,不用诓我。我自小便属意于他,难道连他心里有没有我还看不出来么!”

      “小姐,依奴婢看,大人江北那边事务繁杂,他人又在首阳,总归是放不下才会,才会……”

      “巧巧,你也不必宽慰我。小心驶得万年船,纵是少吾没那个心思,保不准那丫头还不死心。她邪门的很,总让少吾为她破例,我怎能不妨。”

      微风初起,吹皱一池浅碧。长平自舟上支起身来,怔怔地望着远处两个模糊的身影脑中嗡嗡作响。

      长平躲在屋檐下,望着天空只想仰天长啸,自己果真是不管什么时候一遇到那个男人便瞬间化身智障少女,就等不得这几个时辰么,非要挑这么个瓜田李下的时候。长平低头拽了拽一身的小监人的装束,嫌弃的提溜起一片鼠灰色衣角,看着水珠一滴一滴的在地上摔成八瓣。
      长平仰头看着孟府的牌匾有些发愣,犹记偷跑出宫时的豪情壮志,怎么一场大雨却浇的斗志全无。雨说停就停,长平蹲在门口石狮子旁紧了紧双臂,衣裳被雨水浇了个透,很是难耐。幸亏街上人少,她又隐在石狮影子里,不曾叫人笑话了去。不是她不想拍门进去,只是现下里这个状态怎么看都有点不成体统。若只是叫他一人看见,倒还好说,反正更丢人的他也见过,只是就这么着光明这个大的当着下人们的面……长平不自觉的挺了挺胸脯,顿时觉得自己还是个要脸的大恒嫡公主。

      “主人”

      “妈呀”长平吓得倒退一步,待看清了来人面貌,仍心有余悸的狂拍胸口“大侠,我说……你怎么神出鬼没的”来人便是影卫清风。

      自从跟了这么个不靠谱的主子,清风时常觉得当初放弃了怀瑾最后选择了长平真的是脑袋被门挤了。“主子,还是老办法”清风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你……”长平指着他憋了好半天“怎么不早说”下一刻,一高一矮两黑影一跃而起,翻墙而过。此法既方便快捷不会打扰到别人休息,更重要的是给长平留足了颜面。很快,在清风大侠的帮助下,他们躲过了府上的闲杂人等,穿过游廊厅堂来到一间仍亮着烛光的房间门口。一股长平再熟悉不过的龙涎香飘飘忽忽传来,几乎可以肯定里面就是她要找的人。清风识趣的隐去了身影,不知又到那根房梁上补觉,只留下长平一人橡根柱子似得立在那里。总不能就这么直接推门进去,好歹要先礼貌性的敲一敲。刚一抬手,又觉得甚是别扭,不觉又往后缩了缩。自己不请自来已是逾越,这会子又讲起礼数来了。正当公主殿下脑仁儿飞快运转之时,屋里传来一声:“外面的朋友,站了许久,还请进来说话。”

      声音虽不大,却气势逼人。长平脑中“轰”的一声,脚下一个踉跄直接闭着眼向前倾去,再睁眼时一双墨色暗花玄纹靴映入眼帘,长平壮着胆抬头看了一眼,便是万年。
      “宸宸”孟少吾似乎也没料到会是她,但以她从前惊世骇俗的言行来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长平笨拙的像只八爪鱼一般从地上爬起,衣袖沾了水还没有干,又在地上磨蹭了许久,俨然真的变成了一身灰老鼠皮。头发淋了雨黏在脸上有点痒,因为手心粘了土,长平不得不准备拿手背去掖一掖。

      “别动”孟少吾一把抓住长平的脏爪子,另一只手攥了藏青色袖口往她脸上擦去,许是动作并不轻柔的缘故,长平原本煞白的小脸蓦地嫣红一片。

      “脏了我可不管洗。”长平小声嘟囔。

      “府里人虽少,倒还不缺笨手笨脚的奴婢。”孟少吾左右上下打量了一遍,又将一缕调皮的湿发挂在长平耳后,温和道:“叫下人给你换套干净衣裳”
      “不用……”长平咬着指甲低头瞅了瞅此时的形象,好歹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叫人看见了不像个样子。“我……”不知怎么的萧沐芳高贵的面庞突然浮现在眼前,长平心里不是滋味,“我是来给你道喜的。”长平越想越气,腮帮子鼓鼓的像条胖头鱼。

      “哦,喜从何来?”孟少吾挑眉问。

      “太傅大人马上就要娶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啦,不应该给你道个喜么?”她越说声音越低,右脚像是要把地板铲出个坑来。

      “是该道个喜,还是宸宸懂事,这大半夜的……。”孟少吾忍不住逗她,很是慈祥的拍了拍眼前垂头丧气的小脑袋。

      “你真的要娶萧……萧姐姐么?”又自言自语道:“是了,她等了那么多年,不娶她,人家会骂你是始乱终弃的王……王八蛋”长平默默的转过身,笑自己真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但是,她可能不是个好女人”这句话她不敢说出口,人说男人“娶了媳妇忘了娘”,又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她曾经害过自己又怎样,无凭无据的别说是孟少吾,恐怕谁也不会信吧。

      “你这丫头说话总是颠三倒四的。谁告诉你我要娶她。”孟少吾累了,不忍再打趣于她。

      “今晚我在琼兰殿旁的荷塘边上亲耳听见她们说母后已经应允了你们的婚事……”

      “听说你母后罚你在经楼抄书,这才几天这么快抄完了?看来是个好文书的料。”孟某人甚是悠闲的端起杯茶品了起来。

      “你……”长平恨恨的快步走过去踹他的桌角。没想到鞋底太薄又沾了水“哎呦”脚趾受到不小的伤害。她终于感悟到“十指连心”的至高境界,扭脸又见某人还在云淡风轻的瞅着她喝茶,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长平顿时觉得心口憋闷的很,眼前也变得迷糊,豆大的泪珠不争气的滑出眼眶,便负气地胡乱抹了一把,谁知越抹越多,再抬脸时以俨然成了个花猫。
      孟少吾这一年里看惯了这小丫头的狡黠娇憨,谁承想真的哽哽咽咽起来,倒是叫人不知所措。尤其是一张花猫小脸又叫人哭笑不得。谁知这丫头竟然哭着哭着突然绕过茶案,许是哭的累了有些口干,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茶盏,不由分说一饮而尽。“咳咳咳……”没有料想中的茶韵清香,瞬间辛辣之感穿喉而过,待反应过来时美酒已然入腹。“大半夜的喝酒干什么”长平捂着口鼻,阻止自己继续咳嗽,“谁家喝酒用茶盏啊。”

      “我有说这是茶么,谁说饮酒不能用茶盏”孟少吾强词夺理来倒是心安理得。
      长平素来酒量不浅,一杯平常的酒下肚算不得什么,可今日这酒倒是有些来历。酒仙李重阳的名号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智谋无双,痴迷饮酒,还颇为擅长酿酒之术。性子狂放不羁,居无定所,四海为家。谁知世事难料,这么个浪子竟酒后仗义执言无意中得罪了朝中贵人,贵人欲取他性命,无奈之下一路逃亡直至江北,也算是机缘了得,被孟少吾所救,竟甘心情愿的在太傅府上做了府吏。却说今日长平误饮下的便是出自重阳先生的手笔——泼茶香,酒气需得以茶韵牵引才更浓烈悠长,真是难得一见的烈酒。长平破门而入之前,孟少吾才倒了一杯,自己还不曾享用,便叫她牛嚼牡丹似得一饮而尽。看着此刻在自己面前晃晃幽幽步伐凌乱的长平,饶是见多了风浪的孟太傅也有点慌张,对着个油盐不进的奇怪丫头,文武皆休。此时的长平两颊红霞侵染如坠梦中,她依稀记得自己今天是来问清楚一些事情的,怎么一句话没问自己还稀里糊涂的了,想到此处,很是不甘。更让孟大盟主没想到的是,此刻的长平竟然朝自己伸开双臂,下一秒便不管不顾的死死抱住,偎在自己怀里也不老实,小脸不住的在胸前蹭来蹭去。明明是如此纤细娇小的身体,此时却禁锢得孟少吾动弹不得,无处安放的双臂出卖了他平静的面庞。他后退一分,身前的少女便得寸进尺的前进十分。孟少吾暗自恼怒,行走江湖多年,怎能拿个醉酒的小孩儿没有办法,被占了便宜。刚想用些手段给她醒酒,怀中小人幽幽开口道:“少吾,我给你写信,偷偷跑出来在竹林等了你三日,你都没来。我就发誓再也不想着你啦”语气中充满了委屈,泪滴自眼角悄无声息的滑落。完全不似平日里的冷静狡黠。

      “什么时候的事”孟少吾停下手中要给她醒酒的动作,温声问道。

      “母后为什么罚我抄经……你以为我跑出来又为了什么……我写了信让清风放在你桌上的……我今儿来,就想问问你,为何不来?”长平闭着眼像是在梦呓。

      孟少吾思绪沉沉,他从来就没有收到过什么书信,但在他看来书信不书信的着实无所谓。如今的结果是正如他所料般顺遂,欲擒故纵的得了这小丫头的芳心便为他的计划开了个好头。但长平……却叫他内心有了些起伏,冰封多年的心似乎也染了些春意。这样的意外并不能使他欢喜,反而越发厌恶正处于矛盾漩涡中的自己。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仍是忍不住好笑的想,装的像个大姑娘一样,一杯酒下肚倒还是他记忆中的小女孩。这些不该有的想法什么时候已经可以在他脑海中随意进出,这让他忽然有点无措,从怀中摸出那只歪歪斜斜的刻着“宸”字的石刻,不自觉的摩挲。片刻后,他又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神思一震,为上一刻自己没来由的危险举动紧张起来。

      长平动了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仍是打死不松手。“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说话间已沉沉睡去。

      孟少吾内心百转激荡,不由握紧了双拳,咬着牙隐忍了片刻只淡淡道了声“知道了”,低头看着少女眉黛春山,恬静安稳的睡颜,耳边仍回荡着方才的那句不甚清晰的纯真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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