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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夜驰骋金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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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长平见品画又急又气,便将她拉至里间,点了蜡烛说话,苏白展身跳出窗外。长平强按品画坐下,朝窗口望了望,暗自叹气。转头但见品画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忙垂了眼皮,一时不知怎么答话。片刻,品画重重叹了口气,道:“奴婢就是豁出命去也断不能叫人辱没了你。”长平心中震动,感念非常:“姐姐待我之心……我也断断不会有什么逾越。”品画道:“即便如此,那人这个时候要带你出去,便是妥当的么?”长平愣了半晌,葱白的手指绞缠着垂首不语。又是一声长叹,长平仰面瞧着窗外皓月如霜,缓缓道:“姐姐,明儿咱们定是要走了吧?”品画刚想开口,但见长平并不看自己,而是呆呆的冲着月亮,仿若自言自语:“他也要走,我也要去,两下里各奔南北……你又怕的什么呢?总归是一场梦,醒了便完了。”品画从没见过她那样萧索神态,便知不妙。十五岁正是春心萌动之时,怎知她会有如此的际遇。品画唏嘘一声,遂不敢指正太过,柔声劝道:“虽如此,大夜里的随他出去,只听着我也心肠揉碎。即便你觉得无妨,我也断不叫你去的。”长平怅然,心中这一股子酸楚竟从未经历过,于是乎便愈发无措。两人正面面相觑,忽而听闻楼下院中似有打斗之声,且气势愈演愈烈。长平一惊,赶忙从窗口探出身子,果不其然,便是苏白正同一人打斗,定睛一看,并那人不是清风、赤影,身量不甚高,但精瘦挺拔,身手敏捷,若是再同清风练上几年,身材长开了便不可小觑,你道是谁,可不是吴了么!长平急喝:“住手。”见二人皆不是所动,便直奔下楼去了。
苏白总是比吴了年长七八岁,本不欲与他真的动手,只出几招敷衍了事。谁知这小子却不领情,要不是功力尚浅,确是招招狠辣直逼要害。苏白也是血气方刚,怎禁的如此挑衅不恭,直欲出手教训。哪知长平横冲出来,一下挡在吴了身前。苏白见状,不怒反笑,收了架势拍手道:“好好好,你总算来了。这小奴才好生无理,可知是主子护着的。”长平瞪了他一眼气他戏谑,朝才赶下来的品画道:“我去去就回,不必挂心。”又朝空中兀自喊道:“你们远远地跟着便好,没有我的召唤不许出来。”品画心知她这是说给清风、赤影听的,又见他一脸的坚决,便不敢再出口阻拦,平日里劝解便罢,真个主子发话,为奴的便要遵从,否则便是坏了本分。吴了虽年幼,却也是个执拗的刚直沉默性子,死盯着苏白不说,竟半步也不离长平身边,一张还略显稚嫩的小脸憋得通红,见长平转身欲走,才咬碎了牙齿挤出一句:“不许去。”口气中竟有命令的意味。长平一愣,继而莞尔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姐姐有你师父他们呢,放心。”说罢便丢手朝院门走去,苏白早在门前马上等候,另有一匹大黑马围着他直喘粗气,仿佛不太耐烦,正是苏白的坐骑盗骊。长平会心一笑心道:他还算识得礼数。便走过去,抚着它黝黑发亮的鬃毛,温柔开口道:“阿骊,我再骑你一次吧。”苏白闻言瞧着她及舍不得的模样没有作声。盗骊似乎很识得人性,顿时便安生了下来。长平蹬着马鞍,一跃而上,干净利落,策马而去,徒留身后多少忧心忡忡,多少愤恨难求。
二人乘骐骥以驰骋,跃马扬鞭奔出了十几里。盗骊姿容俊雅脚力雄壮,天生便是马中王者,怎禁得一路跟随凡马而行,渐渐地便显了性情,四蹄离地踏云而去,任长平如何拉拽缰绳也不愿落后,只与后马保持大半个身子的距离再不肯相让。长平朗声长笑,侧身朝后喊道:“阿骊如此争强,怕是到不了了。”苏白闻言勾起嘴角狠夹马肚,坐下棕马稍稍靠近,没等长平反应,他便借力跃了过来,接过长平手中缰绳。只见盗骊长嘶一声,吓得棕马不敢靠近,继而扬开四蹄离弦去了。长平嗔道:“你做什么上我的马?”苏白道:“好不讲理的丫头,你坐了便是你的么?”长平微微扬了扬下巴道:“便是这样。”苏白笑道:“好好好,这畜生脾气刚硬古怪,从不和外人亲近,轻则嗤之以鼻,重则连踢带踹伤了多少人,竟容得下你,便送你吧。”长平闻言,自然欢喜异常,猛地坐直了身子叫了声“不许反悔”,头顶直撞的苏白下巴生疼。长平捂着脑袋笑的开怀,转眼又觉不妥侧目道:“阿骊是个宝贝,我可没有这么贵重的回礼。”苏白哼道:“阿晨,你也精明太过。我这盗骊神驹,不说你大恒,就连千里大漠也再找不出几匹来,你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就完了。”长平红着脸哼道:“你要什么?”苏白凑近,低声在她耳边缓缓道:“我要……”语气暧昧妖娆,热风顺着根子一路向下,长平浑身一震,连呼吸都有些滞住了,赶忙缩这脖子躲过,回脸正对上一双奕奕生光的眸子。苏白勾起唇角,故意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了片刻,突然伸手到她腰间。长平只觉腰间一空,下意识的去按,腰带上的零食袋子早不见了踪影。苏白高举着那物就着月色仔细辨认了一番,长平待要伸手去抢,便早已被他揣在怀里去了。长平将半空中的手臂狠狠放下,不以为然道:“我这袋子可不值钱。”苏白道:“不是这样说。盗骊与我形影不离几载,我见这小物与你也是随身不离,如此便可相称了。”长平听他油嘴滑舌,拍拍马鞍盈盈浅笑道:“阿骊啊阿骊,我可真为你不值。”盗骊微微仰头,鼻中嗤了一声,如墨的眼神中分明写着“见色忘义”四字。苏白见她娇俏嘻嗔,一时也心神荡漾起来,不禁催马前行。
远处一片月桂林叶浓影翠,郁郁森森。二人下马徐行进去并无一株展现一丁点儿的盛放迹象,长平失望之余暗暗自嘲:单还有一两月的光景,我还盼望什么。苏白冷眼瞧她面上神色一时有些雀跃,继而便渐渐黯淡下去,不禁失笑。长平转身斜眼问道:“好好地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又没什么特别的。”苏白道:“前儿你说的什么?”长平眸中一亮,偏被她垂下眼皮掩过去,只瞅着自己的影子道:“我说了又有什么用。”苏白上前一步,握了她的皓腕在手里温言道:“我只问你做不做数?”长平不躲不闪,任他握着嗤道:“自然。”苏白道了声“好”,便携着她往桂林深处去了。
微风过处,忽而一缕桂芳悠悠扬扬的萦绕于鼻间,长平心下狐疑,不禁四处张望。远处金光点点不只为何物所散,长平揉了揉杏眼,二人四目相对,皆撑不住笑出声来。任长平再是聪慧狡黠也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遂撇开苏白,跳着过去探访。长平方跑出二十几步,便定住身形,只缓缓地晃了几下,一时竟呆呆的忘了再往前去。眼前宝树静谧嶙峋,枝枝点翠,叶叶生光。夜来更深露重,那树周身却似有烟霞笼罩,熠熠生辉,璀璨的让人移不开眼去,加之其上金光点点,倒更像极了桂花儿盛放时的金秋灿灿了。忽而双目被人掩上,长平并不惊慌,只静静的细嗅,比之方才远远的闻见香甜芬芳更胜,轻启丹唇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苏白俯身凑近呵着气道:“你们大恒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依我看你竟很不符合,如此便是随我去了最好。”长平愣了片刻没有理会,又问道:“你到底使了多少桂花香露?”苏白得意道:“明儿你只管到这附近大大小小的铺子问问,哪里若还有的卖,看我回来不砸了他铺子了事。”长平拽下眼前的手掌,仰面斜眼瞧他,摇头嗔笑道:“阿弥陀佛,真是个活土匪无疑了。”苏白由她攥着,勾起嘴角坏笑,长平见他这样,便知他心里定是又起了什么主意逗她,丢开手方欲欠身走开,便被横在自己身前的长臂一把捞回,锁在身前。苏白情不自禁的将下巴搁在长平瘦削的肩上,长平惊呼一声“该死”,缩着脖子就要逃走,便又被他圈的更紧些。苏白初时见她一副未经世事的天真喜悦模样,原本只想玩笑一回便放了她去,谁知这女子挣扎躲闪间微汗点点,仿若玉体生香,让人撒不开手去,就连呼吸便也炙热滚烫、凌乱粗重了许多。长平虽不经事,但自小便是个男孩儿的秉性,同哥哥、弟弟们混惯了的,这两年倒也撞见过一些他们私下里的秘事,苏白此时的情态,便同他们类似了。想见此处,长平顿时羞愤难当,紫涨着一张小脸几乎流下泪来。谁想他竟平白生了那些个龌龊的心思,恨得长平一脚重重踩在那人脚骨之上。苏白痛呼一声,瞬间也清醒了不少,偏头见身前的小人儿眼角隐隐约约的挂着泪珠,便慌了神,暗骂自己鲁莽,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她也当做帐中那些个俗人看待,悔恨不及,便赶忙松了手。长平看也不看,推了他一把抬脚便走。苏白本欲临走前逗她开心,谁承想一时神迷,又见她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儿只管往回走,便越发的手足无措,浑说了一句“我又怎么惹了你?”,长平一听此言,越发动怒,蹙眉立目银牙紧咬的回身瞪了他一眼,终是不知如何开口,仍往回走。苏白长叹一声,将身赶上,一路在前面倒着走看她脸色,作揖认错做了一万遍,看她渐渐止了泪,便又壮着胆子拦住去路,长平只垂着眼皮不做声,苏白弯腰笑着盯着长平道:“即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妹妹到底也错了一样。”长平瞪了他一眼道:“我错哪里了?”苏白见她同自己说话,便知气以消了一少半,凑上前笑道:“妹妹错就错在生的天仙似得人物可不叫我着迷。”长平闻言,恨不能撕烂他的脸皮,便啐了一口在他脸上,但嘴角却默默扬了半分。苏白长舒了一口气,心道:可算好了。又见长平余气未消,仍是堵着气不理他,不免劝道:“你这丫头性子也太多变了些,你对着别人都是一副大咧模样,谁承想这般的整治我。”长平暗自细思方才作为,也觉不可思议,哪里就做出如此多的小女儿情态,别人还罢,叫景怀瑾那厮知道了还不得当场笑掉了大牙。思及此处,不免又红了一回脸。未免尴尬,长平故意气到:“你还有脸说我,瞧你自己去。”苏白一时未解其意,只得打岔道:“我叫人忙活了两天,就为你一句话。”长平笑道:“我可没逼着你?”苏白道:“可算笑了,走吧。”
一双小儿女说是风便是雨,现下里又是雨过天晴了。方才不及细看,如今走近了才知端倪。你道为何这桂树时节未到便已团团簇簇又彩金点点。哪里是什么金桂齐放,分明是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儿的功劳。十几只为一袋用素纱包了系在树枝子上,眼前这棵桂树又极阔,像是有几十年的光景,树冠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竟系满了如此的纱袋,只一细枝上便有数十袋,亏得他能想得出来这么个巧踪儿。长平仰面于树下瞧着,眼里闪着金光,鼻中嗅着芬芳,脑中一时清醒一时迷茫,不得排解。
苏白与她并肩站着,低下头看她,问道:“还做不做数?”长平顿时清醒过来,未免一阵凄楚,但又不得不掩了心境,浅笑道:“你既如此,我便再答你一句,我……云静晨在这儿等你。”说罢心中又道:景宸虽然走了,但把云静晨的心留在这,也并不算失言吧。你可千万不要怪我,云静晨的心却是在这儿,却是在这儿。苏白并不知她心中所想,听了这话也只顾得高兴,不曾看到某一瞬间那女子眼中如烟花灿烂过后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