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梦》浑夕

6、第六章 感离别各怀

　　长平在留仙小镇里自自在在的消遣了几个月，眼看着一两个月过后便又是八月十五。猖戎使团月初便已抵达，经过商议，瑞重帝日前也定下了余修仪的思柔公主前往和亲，只等他们在首阳城里享受餍足之后便可回还。届时便叫大皇子景怀德同猖戎使团一起护送定边公主景思柔前往大漠。
　　云氏思念爱女，加之中秋节过后便是长平十六岁寿辰，又叫葛正看了星象，才休书一封命长平于八月十五前返城。长平阅后极为烦闷将信笺扔给品画，品画捧了信仔细看了，欣喜异常，忙命弈棋、陈六儿收拾细软，准备即刻上路。厨子老梁一听东家要走，登时拉下脸来，口里嘟囔着到门口去抽旱烟，一副即将没了饭碗养不起老婆孩子的凄凉架势，即便他老两口子一辈子也没盼上个一儿半女。长平赌气的朝老梁喊道：“老梁，你不必拿这个脸子给我，我走了这馆子便交给你打理，你好生歹替我留住了，多早晚我还要来的。”老梁一听此言，眼放精光，老胳膊老腿儿窜的老高，一下子蹦起来跑到长平跟前道：“东家可当真，叫我多不好意思。”长平白了一眼道：“你装什么，我不白给你，什么时候我来了，你请我喝酒。”老梁拍着大腿叫道：“那有什么的，管教你醉死。”品画喝道：“老东西说什么死呀活的，正经的替咱们收拾东西去吧。”老梁笑的满脸褶子，把手里的旱烟杆儿磕了磕，顺手插在领子里，搓搓手麻溜儿的干活去了。长平半卧在后院躺椅上，手里捻着院中未开的桂花骨朵儿眯着眼握在鼻上闻味儿。苏白一来便看见她懒懒的不似往常，走过来自然地坐在躺椅边儿上，伸手夺过她手里的枝叶也闻了闻。长平一见是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嗔道：“要死了，又来做什么。”苏白装作一脸委屈的说道：“你这丫头太无情，我这几日特意躲着你那些个奴才翻了墙来，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两句话么？”长平嗤道：“就你这点儿本事还骗不过我那两位大侠去？”苏白道：“我也知的，可平白他们都不来阻我，可知是有人发了话的。”长平见他一脸得意之色，面上一红，低头掩了掩争道：“我越发的惯得他们了。”苏白道：“依我之见，你到底没和我说实话。你这么个一名不文的丫头片子怎么有如此人物的保护加持，懂得又多，见识也广，脾气还如此大，难不成真是什么遗落民间的贵族。”长平夺过花枝冷笑道：“你不必拐着弯的来试探我，我是什么人同你又有什么关系。”苏白仰面双手放于脑后冷不丁的躺下，惊的长平赶紧将身站起赤脚站着，拿这无赖无法。苏白仰面含笑瞧着长平，看了一会道：“怎么没关系，连未来媳妇的底细都不知道说出去不叫人笑话么。”长平一听，又气又羞，手下使了劲儿的弯腰去撕那人的嘴。苏白虽躺着，力气总归比长平强，留着力攥着面前的素手玩笑。长平知他存心同她玩闹，又怕让外屋的下人们见了不尊重，少不得求饶道：“你快撒手。”苏白攥了攥方才罢休，松了手往旁边挪挪坐起来道：“你坐下来，咱们好好说话。”长平看他神色庄重，便依言坐了看他怎么说。只听苏白接着道：“过几天我们便启程去和家里的汇合，等办完了事就来寻你。”长平眼底一暗，赶忙垂眼道：“你走你的，又来和我说什么。”苏白道：“自然是要带你走。”长平心中悸动，嘴上仍是啐了他一口，又道：“我不懂你的意思。”苏白笑道：“那你又啐的什么？”长平道：“最见不得你这一副无赖样子。”苏白道：“你是个明白人，既要逼我说，我便说。”苏白顿了顿，敛去脸上笑容，虎目含光，郑重道：“等我办完了事，便要娶你。你若不随我去，我便绑了你在身边，不怕你不答应。”这话初时听来极像是玩笑，细细品味，又见他敛眉肃目，便觉倒是有几分真心了。二人四目相对皆有些怔了，苏白登时也有些迷惑，他只说要娶了这女子便罢，怎的会脱口又说出那样的话来。猖戎向来民风豪放，他又是佼佼，身边自然不缺或美艳或妖娆或健美或热情的女人，怎的遇着了她便如此的失了往日的水准。长平从未听过那样霸道又直白的混账话，宫中十五年，见惯了曲意逢迎、口蜜腹剑、媚上欺下的惯用把戏，现而今倒不知如何应答，只得假掩在意，伪装豁达，好似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掩面大笑道：“赶明儿我也走了，叫你再也找不见，看你怎的。”说罢便又一丝莫名不舍袭上心头。苏白听了，收了心神道：“便是一时找不到又有什么打紧，早晚的事儿呢。”长平笑他张狂，又想到即便自己与这夷人有那么一点子心动又何妨，早晚都是要尘归尘土归土，现下里既然各自欢喜，便要懂得珍惜，日后有个回忆也是好的，于是乎便放开心怀，娇俏道：“你既如此说，便要有个见证。”苏白一听顿感心神荡漾，难得听这丫头没有反唇相讥，反而言语顺从，少不得又要去拉她的手。长平把他推开，盯着地面静思片刻，抬眼瞧他，忽然莞尔一笑便如桃花洒落般缤纷绚丽。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苏白见了哪里还移的开眼去，忙道：“你说你说。”长平道：“真叫我说？只怕你做不到呢。”苏白道：“你只管说吧。”长平又问：“你一定这几天就要走？”苏白道：“是了。”长平抿唇用右手掩了一半的唇齿，黛眉如柳叶，眼弯似新月，起唇道：“我最喜金桂秋爽芬芳，这庭中桂子娇矜得很，看样子要等到八月十五才开呢，你若诚心，便叫它开来我看。”苏白前时还满心欢喜，一听此言便知这小狐狸是存了心的不讲道理，自己无事便罢，左不过再等个把月，如今那边催的紧又耽搁不得，如此一想，才知这女子果真狡黠。长平见他不言语，便也有一点灰心，只默默的一片一片的撕着手上的桂枝发呆。苏白虽然恨她心有七窍，仍是狠不下心肠当真放手，站起身来道：“姑娘心思在下实在佩服。”说罢便昂扬步伐从正门离去，品画他们见此人突然出现皆是一惊，又见他神色有异大步离去并不停留，虽有心留意，终是忙着暗暗收拾只待无人时打探一二。

　　又过了两日，苏白那边并无动静，长平自认为是豁达的女子，虽有闺怨，终是狠心放下不提，并不像世俗女子般终日愁思萦绕。因这酒馆儿就此送于老梁打理，所以她们只略略收拾了行装银钱，其余的都不曾带走。明日便要启程，长平心中纵有不舍也无可奈何。

　　品画夜来不曾离去，叫人将窗边的小榻抬过床边，服侍长平睡了，自己也将就躺下。长平心里烦闷便不去理她，只管闭目。屋外万千繁星点缀夜空，一丝游云也没有，弯月正明，夜色正浓，品画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长平翻了几个身，左臂枕的有些麻木了便枕右臂，仍是无心睡眠，只盯着窗棂子发呆。许是她盯得长久，连眨眼也忘记了，眼前影影重重，一阵模糊。长平无意识的抚了抚眼皮，轻叹一声就要睡去，怎知眨眼间便有一人影稳坐于窗台之上，一条腿半曲着踩在窗边，一条腿搭在窗下，手里不知携着何物。长平心知是谁到是不甚惊慌，但恐那人不知扰了品画醒来就很是糟糕，于是赶忙就趁月光轻声嘘喝，一面观察榻上品画的动静，见品画仍是沉睡，遂稍稍放下心来。苏白方跳上窗台，但见窗边小榻被人挪去里间便有留心，又见长平不似往日动作言语，隐约瞧见榻上似乎有人，便点头心领神会。长平银牙暗咬，气他总是做这般瓜田李下之事，又想到夷人本就未受礼数教化，只知随心而行，便又觉丝丝欢喜袭上心头了。于是便蹑手蹑脚的披了外衫，半着秀履，一步三回头的猫着腰轻撩珠帘出来。苏白嘴角噙着笑，故意只是朝她招手打死也不离那窗台。长平踱步慢行到他身边，峨眉紧蹙怒目直视，压着声音道：“你走便走，又回来作甚。”苏白听她那语气之中颇含娇嗔之音，于这夜色正好相配，袅袅娜娜，娓娓动人。长平半晌不见他言语，只知道盯着自己肆无忌惮的看，不觉脸上一热，春山微蹙，只待转身不去理他。苏白猛然间长臂一捞，将她半勾回身边，只因又怕唐突了她，便放手只拽了衣袖不让她再走开。长平穿的单薄，被他这么没有脸皮的拽着便怎么也挣脱不开，微喘嘘嘘轻跺地板斥道：“撒手。”苏白笑道：“随我去个地方。”长平探头瞧了瞧榻上的品画，气道：“黑天白夜的你不要胡闹。”苏白摇了摇她的一条袖子，颇有些撒娇的意味，直逗的长平哭笑不得，放软了语气道：“你这人，霸道归霸道，怎的又忒孩子气了。”苏白一怔，才觉得方才鬼使神差的做出那般举动于自己的身份太过不符，叫家里的那群老家伙们见了还不得笑掉大牙去，便是叫她见着也是万万意想不到之事。长平看他不知想什么出神，便趁机抽出衣袖来。苏白但觉一丝轻柔划过，手上一空便再也抓不住了。长平抽身离得稍远些，仍旧道：“你快走。”苏白突然沉声道：“我明儿就走。”长平一听又想着自己，便愣愣的不知如何反应。苏白见她又不知何处神游，便故意咳嗽，长平赶忙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口鼻，见他眼中铺满戏谑，方知上当，忙松了手。苏白道：“你去是不去？”长平面上滚烫，咬牙道：“去便又如何。”苏白摇头笑道：“你这丫头竟总要如此这般才会服软学乖。”长平冷哼，兀自悄声到里间去换了一套利落的男装出来。二人正待离去，只听珠帘后有人喊道：“长平……”品画一时心急，“长平”二字竟脱口而出，虽然她们相处的久了，连皇后知道了都不曾责罚，但现下里确是万不应该，钦天监葛老爷子曾说，此次出来断不可曝露公主身份，行踪决不可让他人知晓，“隐匿”才是正理，否则便是大大的不利，如今一时疏忽，若叫那人留了心可怎么好。大恒自来崇尚星象，钦天监之言便是上天的意思，品画又是个极忠诚的信徒，眼看此次修行不日便罢，却又叫她一时不意生出了事端。思及此处，品画恨不得五脏六腑俱搅在一处烧了才可谢罪，于是忙住了口，不及穿戴便赤着脚奔出，一把拽住长平道：“祖宗，你要往哪里去？”长平和苏白听她惊呼俱是愣在当场，好在苏白本不知长平身份，那二字听得不真不切，然长平于这二字确是极敏感的了。只见品画已然愤怒至极，转而厉声喝到：“苏公子此举简直……混账。我家主子年幼，也不是让尔等随意拐带的。若要去，便先处置了我吧。”长平听她口气威严庄重并不似往日语重心长的教导，便知是真真的动了脾气，自己如此作为确是稍欠妥帖，于是忙背后朝身后的男人摆摆手，趁品画不注意又冲着苏白朝院中看了一眼。苏白头一遭遇着个奴婢呵斥自然心恨难平，但想来品画也是护主心切，便恨恨的放开手，由着长平将品画拉至里间，不知要说什么话？又不知今夜能否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