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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共渡难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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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长平怄气靠着柱子假寐,苏白无奈只得就着烛光除去身上早已破烂的衣衫,胡乱擦净伤口周围的污渍,拔出靴中匕首在烛焰上炙烤一番就要剜去骨肉中的残箭。箭头嵌的极深并有倒刺,少不得还要将皮肉割得更深更开些方可取出。苏白单臂极为不便,加之微光暗影找寻不得,只能寻着痛处狠心在血肉之上下手。片刻后长平闭着眼听见一声脆响,睁眼便看见不远处那人正赤着上身,笨拙的拾起脏污的衣衫,身边带血的箭头于烛光之下格外醒目。长平叹了口气,起身过去,一把夺过苏白手中早已撕毁的衣衫。苏白仰头望着长平把自己准备包扎伤口的布料仍在一边,刚想发作,便见长平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咬开薄衫下摆。大雨不知何时停歇,夜阑无声,万籁寂静,经纬断裂之声此时显得格外清脆。苏白目光深邃的追随眼前女子的一举一动,思绪渐渐有些迷惘混沌,明明是个骄横霸道的女子,现下里却在默默的为自己打理伤口,可笑的是面上仍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手下动作却格外轻柔。苏白心中方有一丝柔软惬意却又被她斜眼一瞪顿时蜜意全无。这该是个怎样善变且狡猾的女子,这该是个怎样多情又无情的佳人。长平专心包扎,余光瞥见那人眼光一瞬不瞬的肆意,抿唇浅笑,杏眼微垂,手下稍稍暗中使力。苏白倒抽一口凉气,疼的拉回思绪,但见眼前女子偷偷抬眼,目光中满是俏皮捉弄,便知是她故意为之。苏白心下不服,便故意欺身向前,唬的长平低呼一声,向后撤去,双手下意识的抵在他胸前,怎知身体竟失了平衡,直直向后仰去。苏白见状,忙伸出猿臂揽住长平纤细的腰身将她勾带回来。长平虽生性旷达洒脱,却仍是个情窦未开不知情爱为何物的女孩子,哪里经得住苏白连番的挑逗,少不得丢盔卸甲罢了。二人离得极近,近到仿佛能在对方眸中寻到彼此身影,这感觉陌生又令人心悸,长平困惑着、踌躇着,红了脸、动了心。苏白见怀中女子面上红云沁沁,朵朵漫漫游丝至耳后,连个雪白的颈子此刻也布满红光霞彩,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清澈又无措的直直的盯着自己,不觉心情大好,故意将一张俊颜又往前凑了凑,低声逗笑道:“可摸够了?”
长平闻言猛然收回游移的思绪,心中恨恨的骂两声不中用,方发觉他二人此时的姿势甚是难堪,自己虽不经事,但这些年倒是多多少少也见识过一二。自打那个比她晚一天出生的弟弟景怀瑾去年梦中……那个以来,本就身体孱弱的他好似开了窍一般时常找宫中的宫娥们厮混,还被她撞见过一二次,虽没闹出大动静,但为此也没少招母后的责骂,骂他不知收敛体魄,一味地胡闹,整日里只知在香帷间厮混,连幼年间勤学上进的神思都被耽误了;又比如大哥景怀德,面上看着到是个正人君子模样,私下里却也是喜爱流连于花丛蝶海;就连她最为敬爱的最是正直刚
洒脱的二哥景怀瑾也时不时的喜欢拿那个冷面冷心的赤影调戏一二,为此还叫赤影狠狠收拾了几次,可人家却仍是乐此不疲。自此长平便觉得,这世间男子于此等事上大都无师自通且能运用的得心应手。如此想来,顿时羞愤恼怒异常,眼神也不觉凌厉了几分。苏白正得意间忽觉怀中的小女子眼神突变,还未作反应,便被长平大力推将开来,连同自己也向后弹去。长平站稳身子,怒喝道:“放肆,狂徒无理。”苏白心中狐疑:这小狐狸的口气好生奇怪。方要言语,但闻屋外似有马蹄声响,忙收起笑容,敛眉嘘声示意。长平会意,遂将方才之事暂且放下,屏声静气,被苏日别别扭扭的拽至身后。
只听庙外一粗矿之声喊道:“主子可在里面。”长平一听,方才放下心来,庙外的不是别人正是苏白身边的大汉屠木。听马蹄声响,不只他一人,倒像是有六七个人似得。那几人一面高声询问,一面举着火把进了寺庙,苏白裸着上身,丝毫不在意地朝外正声道:“速来见我。”长平思虑片刻,不禁蹙眉喟叹。看庙内的情形,他二人一个光膀赤身,一个碎衣散发,虽说有缘故可依,但到底是不像话。长平想着:亏得来的是他们,若是清风、赤影并着品画、弈棋再或是陈六儿、吴了、老梁他们,又是怎样的光景呢?正暗自庆幸,谁知进来的那群人中又有一人问道:“吾主可在否?”长平顿时神伤委顿,问话之人可不是清风么!长平恨恨地使劲踩了几脚掩在自己身前的影子,而后貌似轻松的探出头来答道:“大侠,我在这儿。”与清风一道进来的赤影见长平如此情状,微微皱眉,绕过苏日来到长平面前,抖开随身带来的冰蚕丝薄锦披风为她披上,仍是冷冷的垂首道:“走吧。”长平颔首,跟在赤影身后,绕过苏白之时,方欲回首,但见他那一群奴才似笑非笑的嘴脸,脸上一热便赌气似得昂首挺胸迈步出去。此次可谓有惊无险,两拨人马一前一后各自回还,不在话下。
之后几日算是平常,只是品画总是恹恹的不大理人,吴了这小子自她那日回来也奇怪的很,没日没夜的跟着清风舞刀弄棒的不消停,哪日自己不练到月上中天不算完,其他人说来倒还好些。长平心想:亏得嘱咐了清风、赤影几句,不叫他们浑说,只说路上走了马,迷了方向才回来晚了,要不还不知品画要怎的埋怨。可品画哪里肯信,她又是那样一个玲珑剔透的明白人,虽清风、赤影口上少言寡语的,难不成别的就看不出门道了,但只看这几日那群外来人对他们的态度便和前儿有异。一来人家口口声声的要替自家主子答谢长平的救命之恩,虽然长平百般的使眼色不叫说,但世上岂有不透风的墙,况那群儿又不是什么细致人,只需寻着话茬慢慢揣摩便知一二;二来明明都是凶神恶煞的主儿,怎的自打那夜之后便个个忠厚殷勤起来。想来必是他主子动了什么不该有的龌龊心思,奴才们寻思着上意才会如此。品画心里着急,但见着长平仍旧是一副懵懂模样,嘴上又不好说的太过明白,怕说的过了叫她反应过味儿来又勾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反而不好,这才一日日的厌烦不爱搭理人去,只盼望着这伙子人待得和家里人汇合后赶紧上路才好。谁知万事总有个事与愿违的时候,那人休养了几日竟又找上门来。
这日,长平依旧如往常一样对着月亮凭栏吐瓜子皮儿,只是吐得更加漫不经心些。楼下偶有人过也不在意,少不得又挨两句骂罢了。楼下品画已经催了两遍,长平答应着把吃剩下的又揣回腰上随身系着的锦袋里,拍掉手中的碎屑,回房梳洗,不在话下。时辰尚早未到亥时长平怎么睡得着,少不得下了大床,躺在窗边软榻之上,踢开窗子数数天上的星辰助眠,方数了几声,窗外树梢上便似有笑声传来。长平以为自己听错了并不在意,仍旧一五一十的数着。怎知树上果真有人,那人笑道:“可真是无聊又粗心的丫头。”长平闻之心中一动,一股脑儿的自榻上翻身坐起,扒着窗沿低声呵斥:“是谁在那里?”苏白飞身过来,没等长平反应便一跃进屋。长平因怕热只着了中衣却敞着领口子,一惊之下赶忙抓起榻上的摄月纱衣罩上,月光倾洒流淌进来,长平逆光站着峨眉倒蹙斥道:“苏白,你这厮太过无理。”苏白仍旧笑道:“你既知道我是谁,何必又问。”长平道:“谁知是哪家的猫儿狗儿的半夜乱吠。”苏白道:“大恒的女子都似你这般牙尖嘴利?”长平冷哼道:“夷人也不似你这般没有规矩。”苏白一怔,反问道:“我便是夷人又怎样?”长平道:“你是夷人,可也没有黑灯瞎火的来姑娘家里溜门越户的道理。早听说南蛮子倒是有夜来抢亲的规矩,可……”说到此处,长平细细思来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他二人既不熟识又不是亲故哪里能谈得上这等事,可知平日里看的那些个闲书也不是都好的。苏白见她憋着不言语,越发的欢喜,假装委屈道:“我倒是想要青天白日里来寻你,可你那家奴也忒有脾气。尤其是那个小伙计,还有你那个贴身的大姐儿,我来了两趟都叫他俩老远拦着,连店门都挨不着。”长平寻思定是吴了和品画无疑了,不禁掩面笑道:“怨不得他们,是我连日里总不想见人。”苏白道:“为何?”长平斜着眼故意一字一句挑衅道:“近来所见之人皆不大吉利,只见了一回便惹出那些个乱子,见多了还了得。”苏白缓步上前:“你怕了不成?”长平后退一步警醒道:“你再上前,我可恼了。”苏白道:“你这女子,怎么一点不懂事。”长平嗔笑道:“我懂得的事,只怕寻常人也难懂得。”苏白闻言停住脚步,点头道:“这倒在理。我只觉得你这丫头怪得很却寻不出道理。如此一说便明白了,你却比寻常女子能耐的多。”长平冷笑道:“苏公子一表人才倜傥风流何必在我这里寻不痛快,出了门还不知有多少如花美眷候着呢。”苏日见她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酸味自己却浑然不知,又觉分外开怀,和这孩子说话句句针锋相对,倒是比那些个羞花闭月有意思的紧。长平见他不答话,只道是说中了他的心思,越发的恼怒道:“你这夷人,快离了我这里罢。”苏白一听,她这口气里不像是随口胡说,加之方才也提过,便半开玩笑半正经的问:“我便是夷人也断不会叫你看出来。”长平看他自负,便要杀杀他的锐气方解恨,冷哼道:“大恒话你倒说的是极好了,但怎知你右手上的图印儿却骗不得人,还有,你那匹大黑马竟是匹神驹,会识人嗅味,上次若没有它冒死回去又寻着味儿带了人来,恐怕你我也不至于轻易脱险。大恒地界上断乎没有此等良种,四夷中唯有北边儿猖戎最善骑射,也最善驯化。如此想来,便对的上了。若你不是猖戎人,便当我是信口开河吧。”苏白初时还只道长平是胡乱猜测,如今一桩桩一条条说的分明有理,而且最让他吃惊的是,这丫头竟然那样老早就已经注意到了自己右手虎口处的晦暗图腾,怨不得之前在马棚里好似盯着他的右手看了一会子,但那时她已然醉酒,谁承想还有那样的心思。如此想来,这丫头若不是装作随性,便是天生的心思缜密机警了,加之见识也颇深,否则断乎不会知道那纹身的意义。苏白如是想着,便觉得“小狐狸”这个称号于她而言越发的适合不过。
长平见他沉思着并不言语,想来自己料定的已经准了,若生在市井街巷,结交一两个外邦人倒还使得,但想着自己的身份顿时又气顿神萎起来,还是及早打发了了事。于是长平假装困顿掩着口鼻打了个哈欠,幽幽开口道:“苏公子,日后手下们又想饮酒了尽管来,小店定会仔细招待。今日夜已深沉,如此这般于理不合,望您见谅。”说着便伸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苏白嘴角噙笑并不以为意,反而寻着桌案边的雕花圆凳坐下,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把玩着桌上的小巧茶杯开口道:“告诉我你姓什么,我便走。”长平反诘:“我没问你,你到先来问我?”苏白点头道:“是了,你们大恒很讲礼数。我本名……乌维尔赫。”长平道:“我问你了么?”苏白被这小丫头说的很没有脾气,叹气道:“又不是皇家的公主,何苦来的这样神秘?”长平心里咯噔一声,嗤笑道:“姑奶奶就是公主,你信是不信?”苏白觑眼笑道:“那爷我便猖戎王,你信是不信?”长平跌坐在榻上,只伏在软枕上嬉笑:“你是猖戎王,又奈我何?”苏白起身过去,同长平一起并肩坐着,长平只顾着玩笑,并没有阻拦。二人借着月光各自又笑了一会子,长平见那人不出声,也便收了笑容,绞着手指垂首不言。苏白望着眼前安静的小人儿,没来由的脱口而出:“我若为王,便向大恒皇帝讨了你这个刁蛮公主做媳妇儿,专治你这牙刁嘴滑的小狐狸。”
说罢,二人皆有些吃惊,长平猛然抬头看他,心下狂跳却再说不出一句言语,不由自主的抚上渐渐滚烫的双颊,柔声道:“你再浑说,我便……我便……”
“你便怎的?”苏白探头过来。长平赶紧向后欠着身子推了他一把,跺脚道:“我便……不卖你酒喝。”苏白见她娇俏羞赧模样,便有些心猿意马,顺势半卧在榻上愈发口无遮拦:“喝自家的酒还需要买?”长平皱眉细思,方明白他是何意,气的咬着牙就要去捶这口无遮拦的登徒子。苏白起身,一把握住粉拳。长平挣脱不开,又不好叫嚷,只得放软语气道:“你放开我,我便告诉你我的姓名。”苏白见她妥协,又怕闹得紧了这小狐狸又要抹眼泪,便依依不舍的松开手道:“这便很乖。”长平拽过手来,警惕的揉了一揉道:“我姓云,名静晨,你可记住了。”苏白缓缓重复了一便问道:“那日后我便叫你阿晨可好。别个都叫你小晨,我偏不要和他们一样。”长平被他那极为幼稚的语气逗笑道:“左右不过是个称呼,何必在意。”苏白道:“那不一样,这名字便只有爷能叫。”长平转了转眼珠,抿唇笑道:“既如此,我也要给你另取个称号,你允不允?”苏白见佳人含笑,一时意乱,怎有不应的道理,点头称是。长平还未出口便已嬉笑起来,又怕外间隔壁众人听见,忙用手背掩了轻声道:“你既化名苏白,少不得要从此处下手。嗯……就叫小白罢。”苏白一听,登时气结,怎得不像个汉子的名字,方欲反口,但见长平正捂着脸咯咯盈笑,月光细细密密的散落身前,微风徐来,发丝也轻轻柔柔的拂于雪白的面上,朦胧间越发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仙子,方才对于新称号的不甘早不知抛到哪个九霄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