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 山》烟如柳

2、水云寨

　　高仁老汉在自家院子自欣自赏的时候，他弟弟高骏也刚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自怨自艾。

　　四十几岁的高骏当属水云寨里的文人。

　　早年父母宠爱高骏，哥哥高仁小小年纪下地劳动，他却可以上私塾，识得几个字。后来通过自学成才，他居然可以识文断字，给人算命看相写对联。高骏从小就长得文文弱弱，再戴上一副眼镜，更是一副儒生模样。一件乳白色的白粗布汗衫没有一点污迹，一件黑色的土布裤子绑着裤脚，一双黑条绒家做布鞋刚好合脚。高骏得体整洁的穿着都衬托出妻子刘氏的精明能干。高骏算命看相蛮灵验，人称“高半仙”，但在寨子里帮助村民干这些活是少人付钱的，大都算作帮忙。偶有人会送点粮米作为酬谢。就算父母把全部家产全给了他，老人们也是一穷二白，只有这几间破旧的窑洞。

　　前几年——也就是六零年闹饥荒，寨子里饿死不少人，好在有二哥高仁接济，他们一家才得以活命。现在除了大小子水亮当兵不在。全家都是劳力，挣的工分口粮勉强够糊口。好在水明勤快，农闲时不是上山采蘑菇就是上山打猎。这些蘑菇和野味到城里非常受欢迎，也可以换一些粮米，衣物，布票贴补家用。实际上整个水云寨的人在农闲时都靠这两样特产赚点外快。再就是养几只羊猪鸡可以卖肉卖蛋换几个钱买点油盐酱醋。寨子里四围都是山，到了夏天雨季，山上林子里就会生出无数白生生肉嘟嘟的草钉蘑菇，口感很好，堪比猪肉。蘑菇繁殖的季节，寨子里的人男女老少全体出动，没入山林采蘑菇。距离水云寨六十里地的县城就有专门收购蘑菇的门市。只收购干蘑菇。所以，一般蘑菇季，水明和他母亲负责采蘑菇，他在家负责捡蘑菇，晒蘑菇。当白生生水灵灵的蘑菇变小变黑变干枯萎了的时候就收在袋子里，攒满一大布袋就放在驴背上去县城里卖去。而且夏季来临，整个南山西山，都是漫山遍野的柴胡，开着花灿灿的小花，那也是可以挖回来干了卖钱的。

　　水云寨地处偏僻，交通闭塞，四面环山。水云寨就坐落在晋西北神池东边的一个山坳里，和外界连接的就是一条羊肠小道，人们进城或骑驴或步行。多少老人从未出过山，从未进过城。说是水云寨，其实并没有多少水，寨子里只有一条小溪从中间流过，夏天女人们会在那里洗衣服。寨子里没有水田。所有田地都是靠天吃饭，收成小。这里只能种一些豌豆，莜麦，山药，胡麻一类的农作物。当然气候比起山下也有点微寒。不过山寨里空气好，泉水甜，民风淳朴，许多老人都不愿意离开这里。哥哥高仁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早年哥哥高仁跟着村民走西口，凭着年轻吃得来苦，赚了一笔钱，本可以在县城或者其他地方落脚，但他还是带着妻小回水云寨安家落户，故土难离啊！再说这么多年了，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自留地种点蔬菜自己自给自足，偶尔也会自己杀猪杀宰羊，卖了一部分也可以留一点自己过年吃。除了过年买几件新衣服或者出去卖蘑菇卖野味或者娃娃们读书，也真没有进城的必要。娃娃们读完小可以到寨子外十里地的西交公社，高中就必须得到县城，可寨子里人穷，有几个能读到高中的？读了完小的也凤毛麟角。自家的两个娃儿不就只读了几天小学就开始帮家里干活放猪放羊。侄儿水生水旺倒是有条件读书，可惜那两个娃儿不是读书的料，也只读了几天小学就作罢。

　　交通闭塞唯一的遗憾就是山下的闺女嫁过来的太少。寨子里的后生大多都是娶本村的或者邻村的闺女。家庭太穷的好后生也偶有打光棍的。没办法，民以食为天，人总是得先填饱肚子才可以欣赏美的东西。所以老陈家才会把闺女许配给家境好的水生而不是一穷二白的水明。

　　山月那闺女俊俏懂事，谁不喜欢？和儿子水明又恋了那么久。看着儿子水明因为此事生硬硬瘦下去，饭也不吃话也不说 ，高骏心里面有说不出的心疼。他知道水明埋怨他二伯和他堂哥水生，可他不这样想。就算水生不横刀夺爱，也还会有比他高骏家有钱的人来抢夺，总之，是他自己没本事害了娃。想到这里，高骏叹口气，在西窑台阶上坐下来，摸出蓝花烟袋开始抽烟。

　　昨天水生大婚，水明躲在山上。很晚才回来，可回来后饭也不吃就睡觉了。今天就要七点半了不曾出来，要是往日早出去挑水了。罢罢，娃儿心情不好，就歇歇吧，今天就自己去挑一次。高骏把烟袋塞进衣袋 ，从南窑地上拿出水桶就要出门，却看见水明从自己窑洞出来，眼圈黑黑的，估计又没有睡好。他正要嘱咐娃儿多睡会，水明就上前一把抢过水桶扁担，低声说了句：“我来！”就挑着水桶出门了。

　　高骏再叹口气，转身进了羊圈 ，他想把这几只羊赶出来在门前坡上吃点草，看水明挑水回来要去干啥。

　　水明实际上早早就醒来了，实际上一个晚上几乎没睡，只临明时打了个盹。往日他六点半就起床挑水，今天故意推迟一个钟头就是怕遇见熟人。就是别人不说什么他也会觉得难堪。还好，这个点钟几乎都是人们挑水罢了吃早饭时间，一路之上不曾遇到什么人。

　　山泉水就在南面一里之外的山梁后面的小沟里，爬坡上梁道路崎岖。所以挑水的艰巨任务就交给了青壮年，老弱残兵纷纷后退。但山月家例外。山月从十四岁就开始挑水，父亲陈米贵就坐在家里歇息。后来山月和水明好了，水明每天早早起床，总要来回五六趟，把两家的水缸都挑得满满的才罢休。自从山月和水生订婚以后，水明就再也没有给山月家挑过水。于是，挑水的担子再次落到山月肩膀上，不过，山月已经出嫁 ，估计不会再给娘家挑水了，需要陈米贵亲自出马了。

　　水明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上了山梁。回头看看，伯父家的五间座北朝南的石窑挂着红布，在晨光中那样醒目。他不错眼地看着，想看见那个人，又怕看见那个人，但看了半天也没看见一个人，估计都在吃早饭了。

　　“水明哥，你看啥呢？“突然背后传来声音。水明不好意思地赶快转身，原来是山月的妹妹山杏和弟弟山宝从另一条岔路赶来相跟着一起来挑水。

　　在最不想见人的时候遇见山月的弟妹水明觉得很难堪，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胡乱应道：“看村子里还有谁来挑水……诺，为什么你们姐弟来挑水，你爹呢？”

　　山杏十六岁，和她姐姐一样娇小，皮肤比山月略白 ，身材比山月苗条，只是双眼皮眼睛睫毛不是很长，没有山月那一对毛嘟嘟的眼睛漂亮，但也不失为一个美女。白底兰花的棉布衬衫有点瘦小，紧紧绷在身上，凸显发育良好的胸部的优美曲线。山宝十四岁，瘦瘦高高 ，个头早超过了两个姐姐 ，和两个姐姐一样俊气。陈米贵得子较晚，非常宠爱，故取名山宝，意思就是家里的宝贝。但在水明看来，不是山宝，是活宝，和他一样高的后生不挑水，却让娇小的姐姐挑水。这不，大姐出嫁了，出来挑水还得拖上二姐。也真有点纨绔子弟的模样。实际上陈米贵因为贪酒，经常性地倒卖家产换酒喝，比如祖传的红木衣柜，比如家里的老羊皮袄……所以，陈米贵家不但在老陈家算最穷的，就在整个水云寨也是最落魄的。山月的娘管不了男人，只能暗地里哭泣。所以，把山月嫁给水生也是陈米贵的主意 ，山月娘和山杏山宝都喜欢水明。但四十刚出头的陈米贵懒惰贪杯却有着绝对的权威，见山月娘唠叨久了，摔了碗筷，将山月娘好一顿猛揍。于是，全家人再也不敢多言。

　　听到水明问爹，山宝哼了一声：“快不要说了。爹除了喝酒啥也不干。以前卖了娘的棉袄换酒喝，现在就要把水生家给的聘礼喝酒花光了……水明哥，还是你好，以前都是你给我家挑水，你看水生娶了我姐，却连一担水也不给我家挑……”

　　“山宝 ——”见山宝还要往下说。山杏喊住了弟弟。笑着对水明说：“我爹天生好活人，再说我们这样大了，姐姐在我这年龄早挑水了，这些天一直就是我和山宝一起来挑水。实际上山宝一个人就可以，但我不来他也不来——诺，我来了是为了陪他……水明哥，你怎么今天这么晚才来挑水呢？”山杏把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子甩到后背，把扁担换了一个肩膀挑着，眨巴眨巴眼睛，狡黠地问。

　　“早上去割草了……山宝，你该挑上水桶，你是男子汉。”水明岔开话题。

　　“那只是空桶，又不重，二姐挑得动，装了水我挑。”山宝不以为然，一边说话一边逮路边草地上蹦跳的蚂蚱。

　　水明不再说话，和山杏山宝姐弟相跟着一起走向梁下的山泉。不再逮蚂蚱的山宝跑上来又开始喋喋不休：“水明哥，没事你依旧可以来我家玩——对了，大姐嫁了水生，二姐还可以嫁你，你依旧可以做我姐夫，继续给我家挑水……”山宝话还没有说完，后背就挨了一拳，一看，二姐山杏满脸绯红却佯装恼怒，在他后背狠狠地打了一拳。再看水明哥，已经早早超过了他们，到了水泉边。

　　接下来的几日，水明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要么出去割草要么出去套兔，总在七点半钟之后再去挑水，总能遇见山杏山宝姐弟，水明总劝说山宝该一个人来挑水，山宝总是戏虐水明该娶他二姐 ，山杏总是红了脸追打山宝……虽然没能娶了山月，但看到山杏山宝，水明总有一点亲近感，水明不知道，这应该叫爱屋及乌。

　　挑水回来就上山放羊，望着山底伯父的院子，一望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也可以看见山月在院子里走动，却不见她走出大门，有时候看见山月站在院子里望着山这边，好像在望着自己。水明想，她应该知道自己在这里放羊。她一定是望自己。不知道她嫁给比她大十岁的水生好不好，是否习惯，不知道她是否陶醉在燕尔新婚已经忘了自己……这样想着 ，水明的心就一阵阵绞痛。他回想他们以前的美好，以前或明或暗的约会，他拉过她的手 ，吻过她的唇，抱过她丰满的肉嘟嘟的身体，记得他们永不分离的誓言……而今天，这一切都是空梦一场。她成了他的嫂子，却离他如隔天涯。此时此刻，水明是那样强烈地思念山月，那样迫切地想见到她，和她说话，看那双水汪汪黑葡萄般的眼睛，问一问她过得好不好。他也强迫自己面对现实 ，那就是她是他嫂子，不能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不能再念念不忘，她和他已经结束了。可是，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她的影子已经完完整整地刻在了他的大脑，印在了他的心上，他没办法摆脱。越来越无法忍受的思念折磨着水明，让他干什么也三心二意。有一天居然丢了一只羊 ，晚上又和父亲提着马灯在半路才找着。他渴望村支书朱满囤能召集大家一起出去干活，那样他一定可以看见山月 。可现在是农闲时候，不需要集体干活。他也希望山月再出来挖柴胡，可又想，哪有刚结婚就挖柴胡的？水生更不会同意，明明知道他在山上放羊。他又想老天赶快下几场透雨，那么山林里必定会生出许多蘑菇，山月一定会出来采蘑菇，那么他就会有机会见到山月。

　　不知道是否水明的诚心感动了上苍。这天上午，水明正在山坡放羊 ，突然天色暗了下来，乌云遮住了太阳，转眼间就噼里啪啦下起了大雨。水明急忙赶着羊往回走，好不容易回到家，早浑身湿透成了落汤鸡。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喜悦：“下吧！下吧！多下几日……”

　　午后，暴雨停了 ，院子里街道上到处都是积水。但小雨依旧下个不停。直到第二天黄昏才风住雨歇天色放晴。远望着翠色欲流的满山树叶 ，水明的心里乐开了花 ：“明天，最多后天，就会生出漫山遍野的蘑菇 ……一定可以……”但高俊和刘氏实在不理解水明的喜形于色。怨怼道：“这雨下的地都软了，什么也干不成……”

　　刘氏 ，十分标志的女人。光滑的发髻，利索的手脚，干净的衣裤，精明能干，一刻不歇，把屋里屋外收拾得有条不紊一尘不染。人们都说水明家的衣柜和灶台可以当作镜子照出人影。水明家的饭菜哪怕只是野菜也精致到可以端在饭店。人们传言非虚 ，刘氏的确是个勤劳能干整洁的人。这一点，完完全全遗传给她的两个儿子，所以，水明和水亮不管是下田还是上山 ，都是浑身的肥皂味，洗得发白的衣服即便补丁摞补丁也是一尘不染。仅这一点，水云寨的年轻小伙无人能及。

　　所以，水云寨有多少闺女爱慕水明，但水明却从刚懂事起就情有独钟。山月，那就是水明心中永远的女神。而现在，水明唯一的愿望就是见一见他的女神，哪怕不说话，只看看背影。

　　果然，两天后，前山后山，杨树下，草丛间，到处长满了白生生嫩嘟嘟的蘑菇。水云寨的男女老少都加入了采蘑菇的行列，水明也不再上山放羊，也提着箩筐没入了山林。母亲刘氏说要和水明一起去，可不等刘氏准备好，水明已经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