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五块白洋 山 ...

  •   山月嫁给水生那天水明没有来。尽管水生是水明堂哥。

      那又怎么样?堂哥不是照样抢走了自己的心上人吗?当本村的瞎眼俊俊吹着唢呐,山月坐在花轿里嫁入水生家的时候,水明就在对面山上放羊。水明看着一身红袄的山月让穿着礼服戴着礼帽的水生抱进新房的时候,水明的脸已经扭曲变形了。他拿起皮鞭,狠狠抽打着山上的绿草,马上残缺的小草就瘫倒一片。直到累得再也没有力气,水明才瘫坐地上,望着山下村子里红火热闹的人群直喘粗气。

      他的山月。

      是,他的山月。山月十八岁。是村子里最美的闺女。杏眼如同点漆,睫毛又黑又长,勾人魂魄。皮肤略带黎黑,但更有一种古典的美。农村人没有华丽衣服,但粗布衣服难掩绝色。山月就是一朵开在山村里的的花,再加之里里外外都是一把手,农活家务个个在行,所以,村子里男女老幼谁人不夸。山月是他的骄傲,是他梦里的新娘。他几乎是从小就迷恋比他小两岁的山月。但真正从山月眼中读出感情是在山月十三岁,他十五岁。

      他十六岁的那个冬天,山月去跳水,他尾随。彼此谁也不敢说话,只偷偷看一眼,就红了脸。他们一起从山背后挑水,山月在前,水明在后,山月老回头看水明,一步不留神,摔倒在地,冰冷的水浇了满身满脸。山月冷得直哆嗦,差点就要哭出来,但看到水明在身后,急忙害羞地爬起来,不知所措。可想不到平时羞涩的水明突然来了胆量,放下水桶跑过来扶起倒地的水桶,把自己的棉布大衣脱下来给山月披上。然后又给山月挑满水,送回家里去。

      于是,村子里人们都知道水明和山月好了,家里人也看出了不对劲,他们自己也认为彼此好了。渐渐发展到偷送礼物,偷偷约会。不读书的村娃有的是时间,午饭后,黄昏时,干活的空隙,总会有山月和水明悄悄约会的影子。人们都称赞他们郎才女貌,彼此般配。可不是,水明也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俊后生。英俊帅气,一双大花眼透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沉稳干练。虽然年龄不大,但田里家里件件活计都干得像模像样,得到了老辈们的好评。——“高骏家的二小子,那可了不得。”

      了不得吗?了不得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山月嫁给了别人,而且是自己的堂哥水生。这水明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但又无法改变。他也在山月出嫁前找过山月,可山月哭了半天说父命难违。说父亲图水生家有钱,水生的聘礼是五块袁大头。那可是值钱货。但水明家连一块袁大头也筹集不到。水明的父亲叹气许久才对水明说:“娃儿,咱家穷,没办法和你二伯家比,争不过你堂哥。以后过几年娶个条件低些的。你和那闺女缘分浅啊……”

      水明不说话,只是死死咬破了嘴唇。一样样的兄弟,二伯就可以拿出五块袁大头,父亲却连一块也拿不出。他不能埋怨父亲,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有几家比得上二叔家呢?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水明瘦了一圈。在山月出嫁这天,他借口出山放羊,躲到远远的山坡,但依旧忍不住一眼不错地看着花轿从水生家出发再到山月家,再到水生家。声声唢呐鞭炮声刺激着他的耳膜大脑,人们的欢笑声也隐约传了过来。水明终于捂着耳朵躺在了长满了山草的山坡上,不能再听,不能再看。

      那一天,水明在山上躺了一天,直到夜色迷蒙,才赶着那几只绵羊悄悄摸回来自己家。他害怕撞见村子里的人,害怕看见人们同情的或者幸灾乐祸的眼神。当他刚把羊赶进羊圈,就听见母亲喊他:“水明,你二伯让我给你带回喜糕,你快过来吃吧!”

      吃!就知道吃!还吃喜糕!“我不吃!你们吃吧!”说话从不高声的水明第一次对着母亲大喊,然后回到自己的窑洞,脸也不洗就进了被窝,蒙头大睡。
      而不远处的水生家却人声鼎沸,闹喜房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欢笑嬉闹之声停不下来——

      山月的新房在五间窑洞的最西边。为了迎娶山月水生父母将其粉刷一新。闹洞房的人离开已经晚上九点了。新房里的新窗户几乎都让打破了。好在是夏天,不至于冷。山月的大红袄衣襟也让撕开一个口子。虽然又困又饿,但山月却不想吃饭,望着摆在眼前的烩菜油糕难以下咽。她坐在炕里西北角一床新被子上,昏昏欲睡。但盖头没有掀掉,新郎没有进来,她只敢靠在身后的墙上打个盹。正在迷糊间,听见脚步声沉重地传来,山月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紧接着一个满身酒气的人爬上炕来,掀掉了她的盖头,她看清楚了眼前穿着礼服戴着礼帽的水生。她不由的往后仰了仰身子。

      油灯下,水生一身酒气 ,脸色通红。长长的脸上两只眉毛一高一低。那个硕大的酒糟鼻子上的斑点变得血红。当水生看见新娘打扮的山月比平时更美丽俊俏犹如仙女下凡一般,禁不住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满嘴黄牙,就连酒气也无法掩盖嘴里喷出来的难闻气味。山月不由地捂住了口鼻。

      看见水生就要过来抱自己,山月一下就跳了起来。坐到了炕沿边。水生看见山月跑了,就不再继续。一边把新婚被子铺开一边说:“你也累了,睡吧!”然后自己脱了衣服先钻了被窝。

      纯新的绸缎棉被。山月第一次见到。摸上去那种滑滑的手感,真舒服。她也想像水生那样马上脱了衣服钻进去美美睡一觉。可是……水生只铺开一床被褥,很明显,要她和他睡在一起。可这是不可能的。山月用余光瞟向水生,看他一件件脱衣服,露出毛茸茸的小腿,和惨白没有血色的肌肤,她感到惊恐和恶心。她实在没有办法和这个奇丑无比又整整大她十岁的男人同床共枕。她想起了水明。

      水明。一样样都是高家弟兄,为什么水明兄弟都一表人才,水生兄弟却个个龌龊低俗,丑陋不堪。造物主有时候又未免太奇怪了。而父亲 ,仅仅因为水生家有钱,就让自己离开水明嫁给这个又丑又老的怪物。不,就算拗不过父亲,也不能任由人摆布。想到这里,山月裹紧了自己的衣服,手里已经握紧了早准备好的剪刀。

      水生酒劲上来,有点困了,真想睡了。他喊了山月几声,见山月不动,就爬出被窝过来拉山月,却看见山月冷冷地瞪着他,一直往门口躲。水生叹口气:“你不愿意就算了,用不着这样。”说罢,他又拉开另外一床新被,靠墙铺开,把那个摆着面兔的小桌放在中间:“你去那边睡,我不动你,门口凉……”水生说完钻回自己的被窝,不一会就打起微鼾。

      山月枯坐着。眼皮越来越沉。整整折腾一天了,真有点精疲力尽。可她不敢去睡。她盯着那不停跳动摇曳的灯花发呆。窗户破了,夜风从窗户吹进来,灯花随风不停摆动,终于一股大风吹来 ,油灯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漆黑。

      山月感觉到再也无法支持,就摸黑爬进了水生给她铺开的另一床被褥,她不脱衣服,双手把剪刀紧紧地抱在胸前,胡思乱想着,只要他敢,她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顾不得耳边的鼾声,疲惫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水生醒来看见山月抱着剪刀睡得香甜。他叹口气,摇摇头,笑了。山月如此激烈的反应虽然出乎他的意料,但他绝不会强迫她。不会。他知道山月和水明的事。他虽然也喜欢山月却也不忍心抢夺弟弟的对象。可执拗的老父亲偏偏看对了山月,非要给他娶过来,不惜花费五块白洋。他也只好默认。但从内心感觉到对不起堂弟水明,也就更不能强迫山月了。只等以后……

      水生也不敢想,自己没有任何一处地方可以比得过水明却可以娶回山月,他第一次明白钱就是好东西。可以改变许多事物。看着睡着的山月依旧如花似玉,水生也第一次感到由衷的满足,尽管虚度了一个洞房花烛夜。他也第一次从心底对老父亲生出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只要能守着山月,哪怕这一辈子不碰她,他也满足。只要他可以好好的每天看着她,就很幸福了。

      山月睁开眼睛时,看见水生就坐在她身边,不错眼地盯着她看,她不由得尖叫一声,把头蒙在了被子里。

      早上七点,水生的父亲高仁老汉就着露水割回一背羊草时,整个村庄——水云寨就矗立在云蒸霞蔚之中。火红的太阳从东边山顶涌出,一片朝霞映红了半边天,瓦蓝瓦蓝的天空漂浮着丝丝丝绢一样的白云。晶莹剔透的露珠在院子里的果树叶上来回滚动。高仁老汉展展腰,觉得神清气爽。

      西屋的新人尚没有出来,估计依旧没有起床。春宵苦短啊!何况洞房花烛夜。想到这里,高仁老汉满意地笑了。

      东屋里早已经炊烟袅袅。老伴叶氏早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二小子水旺去山背后挑水去了。二媳妇银花正出出进进帮忙抱柴火添炭火。看着银花渐渐隆起的肚皮,看着西屋静悄悄没有动静。高仁老汉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赢了。他的三弟高骏已经彻底让他打败了,早些年所受的苦,所经历的委屈都值了,都得到了补偿。

      高仁老汉五十出头。双鬓头发开始泛白。身板高大硬朗,一看就是吃过苦干过活的人。一双细小的眼睛再眯缝起来,透着精明干练。他在干净整洁的院子里来回踱步,看着美观洁净的五间石窑,看着院子中间在晨光中舒枝展叶的两棵果树,眼睛里流露出自豪和欣慰。可不是,水云寨也就数高仁老汉家这五间石窑气派。坐北朝南,冬暖夏凉,美观大方。其余几十户二百多口人,不是住在土窑里,就住在歪斜的石窑里。

      水云寨有三大姓。高姓。朱姓。陈姓。老陈家住在村东,老朱家住在村西,老高家住在村北。南部刚好是两座山间隔的一条小沟,不能修盖。其他几户杂姓,独门小户零星散住。这三大姓在村子里成三足鼎立之势。枝枝蔓蔓 ,都是本家兄弟亲戚。二媳妇银花娶的是老朱家朱满仓的二闺女。也是百里挑一的好闺女。白皙的脸蛋,细柳眉,樱桃小嘴,身材高挑,比大媳妇山月也高出半头。山月是老陈家陈米贵的大闺女,面容娇好,皮肤微黑,身材略胖偏低,但也更有一番娇俏。都是人见人爱的好闺女 ,都偏偏嫁入他老高家。而且是他高仁家做媳妇。这是他家的造化也是福气。

      二小子水旺挑水回来了。水旺和哥哥水生一样都是大个。但不知道是否是小时候干活背在背上的原因,都是驼背,这一点,一点也没有遗传他——身板挺直。二小子长得像故去的父亲,也就是娃儿的爷爷,不算太丑但没办法比三弟高骏家的两个小子。那水明和水亮一个比一个俊,高高的身材挺拔直溜,特别是弟弟水明,皮肤白嫩的就像大姑娘。可是,长得俊有用吗?没有沙板子(钱)照样是不行。

      西屋的两个新人出来了,看见高仁老汉,一起喊了声:“爹早!”高仁老汉点点头,表示满意,再朝东屋努努嘴,意思是让儿子带新媳妇去帮忙。看着两个人进了东屋,高仁老汉继续在院子里踱步,一阵阵陷入了回忆。

      如果不是爹娘偏心,早年他高仁何至于小小年纪走西口呢?哥哥高发早夭,爹娘偏心三弟高骏,总是看他不顺眼,仿佛他不是亲生的。他一气之下就随着几个大人走了西口,那年他只有十几岁。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罪,几年以后,他积累了一笔钱,娶了媳妇带着孩子回来水云寨自立门户,先住在破旧的土窑里,一年后就修盖起这五间水云寨独一无二的风水石窑,没有花过爹妈一分钱。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五间石窑在寨子里依旧是数一数二的。本来他还购置了许多田地 ,可56年全部收归集体所有,归公了。但他积累的黄白之物却依旧深埋在自己房屋地下,永久性属于自己的私产。

      三弟高骏就不同了。都是靠着爹娘才娶妻生子,直到现在依旧住在爹娘留下的破旧西窑 ,土打南窑,东窑。但想不到的是三弟从山外娶回来的媳妇刘氏俊俏无比 ,给高骏生下二个村子里拔尖的好小子。这又叫高仁老汉顶不服气。好在老三没本事,除了跟着生产队出田也只会给人算算命,看看相 ,连几乎人人都会的出山打猎都不会。两个侄儿虽然能干 ,但本事再大基础太浅,实在没有能力和他高仁抗衡。所以,他水明看对的闺女最后只能嫁给他家水生。他就是要证明给村子里每个人看,证明给死去的爹妈看,他高仁没有谁偏着护着,偏就处处比他高骏强。

      其实高仁老汉也就是想争口气。实际上他和三弟高骏乃至于二个侄儿都关系挺好,挺亲的。再说娶媳妇也是命。命里陈山月就是他家高水生的媳妇。

      水生。水生长得丑,估计像了那个从口外带回来的婆姨叶氏——也就是水生的妈妈。而且懦弱无能。所以,弟弟早结婚了就要生娃儿了,他才在马上三十岁的年龄靠老父亲花高价娶到媳妇。五块白洋啊!有的人一辈子也攒不下的积蓄。没办法。自家娃儿人才不济本事没有,也只能这样抢夺弟弟的对象了。水明那娃儿就像面人般俊秀,哪里会担心娶不到媳妇,大不了说媳妇的时候他作为伯父给添补几个银子,也就补填了他那一丝丝不安和负疚……

      正胡思乱想着,新媳妇出来喊道:“爹,吃饭了!”“哎!”高仁老汉甜蜜蜜答到,一转身随着媳妇进了东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五块白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