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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她至少,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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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越往深处想,周将军脸色就越差,眼底更是墨色翻沉。
可是那个始作俑者却偏偏惬意的很,喝着姜汤,躺在自己珍爱的玉枕上,闲暇时还翻翻那些胡人送来的刻本。
朦朦胧胧的床帏,那小东西捧着一本书,也不知看到了什么,一双小嘴儿笑的弯弯的,让人恨不得如珠如宝,岁岁珍惜。
看到她一边看书一边笑的模样,周璟觉得心头一阵燥热,脑中浮现出在三清观她岁月静好的模样,安安顺顺的进香,没有祈福没有许愿,有点可怜兮兮的……这些忽然冒出来,周璟不由的蹙起眉,大步出了屋子。
待到了水榭处,管家正提着灯笼往库房赶,见了周璟便忙过来请安,“将军,赵氏那边儿按照姨娘的月例,还是要办个酒席?”
他说完便将灯笼往左侧斜了斜,待灯笼里的烛火稳定了些,却见周璟脸色阴沉,狂狷明俊的脸上全是凝重。
管家瞧见后,心头一沉,忙垂下了头。
当年周璟奉命出征吐蕃,领兵深入积石山一带。那一仗打得太急,吐蕃人设了伏,周璟带着五千前锋被堵在了峡谷里,后路让滚石截断,粮草送不进来,援军又被拖在了百里之外。
整整打了七天,五千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千。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炸开了锅。十三道御史连夜写折子说周璟轻敌冒进,说他辜负圣恩。皇帝虽未将他下狱,却下旨削了他的兵权,让他回京闭门思过。
周家一门三代将门,祖父跟着太宗打天下,父亲也是从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可这一场败仗下来,满门荣耀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朝中那些平日里巴结周家的、攀附周家的、恨不得把女儿塞进汾王府的,一夜之间全没了影子。府里的幕僚走了一批又一批,下人卷了铺盖跑的跑、散的散,连马房喂马的都敢在背后啐唾沫了。
那段日子,周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门。
管家那时还不是管家,只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旧人。他没有走。他端着饭菜站在书房门外,在外面一刻钟一刻钟的等。他卑微如尘,可连他都走了,周将军这拳拳护佑江山之功,就真的被埋没了。
武将,抛头颅洒热血的,未得一日安宁。
不过,在太平日子里,周将军都是活得滋润又潇洒的,也没人敢招惹这位阎罗王……这铁青的脸也不知被谁给气着了?
管家屏气凝神地挑着灯笼,生怕那跳动的烛火惹了大将军心烦。
周大将军不是被什么朝堂上的对头给气着了,而是叫一个坐在木轮椅上进香的小姑娘给搅乱了心神。
方才在三清观里,她面对着三清像,双手持香,脊背挺得笔直,可那一低头的瞬间,月光从大殿的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明明一无所有,却偏要撑出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那一刻,周璟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有只手捏了他心口一把。
他竟然想走过去,把她从木轮椅上抱起来,想替她把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想告诉她其实不必如此,至少不必再他面前撑得这么辛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璟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周璟是什么人?十六岁上战场,刀尖上舔血,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这些年见过的女人不少,投怀送抱的有,欲拒还迎的有,哭哭啼啼的也有,可从来没有哪一个,能让他生出这种“想护着她”的念头。
他觉得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人不安。
就像当初积石山兵败,他站在高台上看着被烧成灰烬的粮草时,心里那种一瞬间空了的感觉。
同样的陌生,同样的让人措手不及。
他想起那年皇帝下旨削他兵权时,他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的那副祖父留下的舆图,心里也是这种感觉。有种事物脱离了掌控,他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这种挫败感,或者失控感,他太熟悉了,也太厌恶了。
一个男子,若是被一个女子的言行牵动了心神,那便等于是把自己的脑袋拴在了别人的裤腰带上。当年周家被削权,不就是因为皇帝觉得周家在军中威望太高,不好掌控么?
一个人有了软肋,就会被人拿捏。
他周璟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寡情。
可偏偏就是那个坐在木轮椅上可怜兮兮的小姑娘,让他心里那堵筑了多年的墙,出现了一道裂痕。
周璟负手立在水榭处,看着天边的朗月,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管家道:“明日不必给那个女人准备早膳,直接把她送回公主府。还有,祭祀宗庙的折子,直接给宫里退回去,就说公主染了风寒,不宜去太庙。”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赵小竹端着一盏安神茶,沿着回廊往书房走。她今夜特意换了一件藕荷色衫子,下面配了丁香色的襦裙,腰间的系带松松地挽了个蝴蝶结,天然一股子清润。
她走到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在门外站定,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低低地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声像是怕打扰了谁,却又实在像是单纯因为咳嗽忍不住。
片刻后,里头传来周璟的声音,“谁?”
“将军,是我。”赵小竹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像是一团被水浸透的棉絮,“小竹煮了一盏安神茶,想着将军这几日劳顿,便送过来了。”
里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周璟“嗯”了一声。
赵小竹推门进去,见周璟正坐在书案后头,手边摊着一卷公文,笔搁在砚台上。烛火将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
她垂下眼,轻轻走到案前,将茶盏放在桌角。放了安神茶也不走,突然抬手揉了揉额角,像是有几分头晕的样子。然后她装作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朝周璟露出一个歉意的笑,低声道:“小竹失礼了,方才有些头晕,一时没站稳。”
她说这话时,娇娇弱弱,像极了一朵被夜露打湿的海棠花,有种宛宛类卿的感觉。
类卿……类的是那种可怜兮兮还要强装坚韧勇敢的那种小姑娘。
赵小竹见到周璟微微一怔,便眸底闪过一丝精明,她看出来了,将军似乎对那种娇弱可怜的女子,格外多几分心软。
所以她今夜刻意打扮得素净,刻意压低了声音,刻意做出那副头晕目眩的可怜模样。
她甚至在心里反复演练了几遍,说什么话,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该抬起哪只手来揉额角。
周璟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赵小竹还没来得及捕捉到其中的情绪,他已经收回了目光。
低垂的眉眼、轻蹙的眉心、微微泛白的唇色、还有那件薄薄的藕荷色纱衫。
像。
非常像。
那个坐在木轮椅上,面对三清圣象,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脆弱的小东西,也是这副模样。
可那小东西的倔强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明明腿疼,却咬着牙不肯说;明明心里害怕,却偏要摆出一副“我不怕你”的模样。
那种倔强里的脆弱,才是真正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是装的。
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用力地表演“脆弱”,可那双妩媚的眸子里狡黠而精明,像一只狩猎的狐。
周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快。
就像是刚吃了一碟上好的点心,还没尝出滋味,转头就有人端了一盘类似的,处处里像,又处处里不是。
他放下手里的笔,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安神茶放下就好,你回去吧。”
赵小竹一愣。
她原以为他会多看她几眼,至少会问她一句哪里不舒服。
可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让她走了?
她不甘心,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真的站不稳似的,轻声道:“将军……小竹确实有些头晕,能否在将军这里略坐一坐?”
她说完,抬起眼看向周璟,那双盈盈秀目里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周璟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赵小竹。”他叫她的名字,“你有没有听过画虎不成反类犬?”
赵小竹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周璟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这样俯视下来,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到处打听本将军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妙情绪,“可你学得不像。”
赵小竹的泪水滚落下来,不是装的,她身子微微发抖,她被赶了出来,她明明把一些演练的那么好。
周璟看着她落泪的样子,觉得更像了,像得让他心烦。
宛宛类卿,得是卿没了,飞了,走了,再也寻不见了……
卿还活着,你多类,都没个屁用!
他退后半步,拉开与她的距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把这盏茶端走,往后不必再做这些事。你在府里安分待着,本将军不会亏待你。可若是再动这些不该动的心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让人胆寒。
赵小竹低着头,端起那盏还冒着热气的安神茶,屈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边走边哭,但是问题出在哪里呢?她明明低眉、垂眼、脆弱、无助……明明这都是娇弱美人的姿态,她学的很好啊,怎么就不行?
她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地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到底来的是谁!这么勾人!这么扰人的前程!”
那边哭的梨花带雨,想要更上层楼,甄明玉这边却是睡的昏天地暗。本来昨日吹了山风,身子懒散不想动,可是宫里还下了要和将军一起祭祀宗庙的折子。
她是硬着头皮爬起来的,可是刚穿好衣裳就被管家瞧瞧的送回了公主府,还说祭祀宗庙的事,已经不用参与了。
甄明玉不由的诧异了一番,待到了下朝的时间,那狂狷不羁的男人没有骑马闯进公主府,心头就轻松了许多。他不来,生活的确过得滋润不少,她放开手脚的接单子,还时常易容去民间游山玩水,小小的脚放在冰凉的溪水里,那叫一个透心凉,心飞扬。
但公主身边总是有史官的,要把这一切告诉皇上。
而还未到皇上跟前时,御史台、都察院都看了个遍儿了,都知道了周璟和三公主去三清观进香的事儿,还听说周大将军抱着三公主进去的。
文武百官在祭祀太庙时,不由自主的拿眼风扫了一圈儿,没见到三公主,祭祀队伍里顿时就炸锅了。
周璟立在第一排,正心不在焉的看着皇上和太祝祭拜,昨日皇上把太原府大赦的事交给了他,他和刑部侍郎足足商议到三更,现在还有些犯困。
皇帝知道陵王的意思,便看了看站在第一排的驸马。
周璟扫了陵王那颤颤巍巍的木轮椅,漫不经心道:“陵王如今也三十六岁了,可知道谣言止于智者?三公主久闷在府邸,腿脚也不利索,本将军带她去三清观进香,她腿有疾,本将抱进去有什么?陵王有何不满的?在宗庙前大嚎,若是惊扰了历代宗皇降了灾祸,您可能付得起这个责任?”
陵王甄膑是个谨慎的人,直接摇着木轮椅,哆哆嗦嗦道:“既然抱着进去了,怎么不抱着出来,怎么就不来宗庙社稷?便是再怎么权势滔天,臣就是臣,君就是君,臣不能越过君去。”
皇帝瞪了陵王好几眼,可是还是没挡住陵王那拳拳的呵护侄女的豪情,直到那木轮椅卡在石头上,头上撞了大包……这才被太医院的人抬着回了别苑。
礼部录册主簿瞧见了,不由的摇了摇头,其实,三公主挺好的,就是没来祭祀,说是染了风寒。
别管风寒不风寒的,管这么多干什么。
管好自己得了。
待祭祀礼完后,叶正清笑着把手搭在周璟的肩上,“你可是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又是驸马爷,说起来权势可比那个外封的陵王大的多,你就真咽下这口气?”
周璟甩开他的手,淡淡道:“陵王外封在扬州,扬州可是西唐的粮仓,粮仓在他手里总比落在宁王手里要好。再说他也是心疼府里那小东西。”
叶正清听后点了点头,原来将军心里是有筹划的,果然非同凡人。不过令他意外的是周璟竟然真的没把三公主怎么样。
还似乎担忧三公主腿脚不方便,故意没让来。
当然,除了这层因素,也是周璟觉得他需要静一静,理清楚内心那种失控感。
但是,他也没想到,这晃荡的朝纲,混乱的皇室,居然还有人能惦记着三公主,不管是不是瘸子同情瘸子,还是旁的,总归,她至少,还能有个人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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