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请克制》凝鹊

12、012 周璟眉头微

　　第12章
　　周璟知道这小东西是一肚子的道理，若是真跟她计较起来，那便没完了。他差人把热水抬进房后便坐在前厅翻看兵书。

　　甄明玉挥手屏退了婢女，扫了一眼还算安分的驸马，便匆匆地沐浴了一番。水温合适，水里又是加了药草的，所以泡出来倒是神清气爽。

　　刚擦干净身子，就见婢女捧着一件白丝绸的里衣走了过来，甄明玉刚穿好出来，便听到前殿传来一阵轻柔的诵读声。那声音婉转清越，咬字清晰，像是春日里淌过青石板的溪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绿竹猗猗，有匪君子……”[1]

　　甄明玉微微一怔，隔着帘子望过去，只见前殿门口处站着一个身着月白素缎褙子的女子。

　　那女子生的一张尖尖的瓜子脸，眉目如画，手中捧着一卷蓝绢封皮的书，正低眉诵读，挽了一个简单的随云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耳畔一对米粒大的珍珠耳坠，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那女子读完了这一章，合上书页，抬眼看向坐在案后的周璟，不慌不忙地屈身行了一礼，声音柔和而克制，“小竹听闻将军从前厅路过，想着将军从三清观回来想必劳顿，不敢打扰，便只在外头站了片刻。只是方才一时读到兴处，没忍住念出了声，不想惊扰了将军。小竹这便退下。”

　　她说完，并不纠缠，微微垂首，双手捧着书卷，作势要退。

　　甄明玉在帘后看到这一幕，觉得后宅真的是各个都挺会的，以退为进，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说自己不该打扰，可那几句《淇奥》分明就是故意读给人听的。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2]，这哪里是读诗，分明是在夸人。

　　周璟靠在椅背上，手里的兵书没有放下，目光却从书页上移到了赵小竹身上。他打量了她片刻，目光里带着审视，却没有像往日那般立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站住。”

　　赵小竹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来，仍旧垂着眼，不卑不亢地立着。

　　周璟放下兵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地问：“你读过《诗经》？”

　　“幼时家父请过西席，跟着认了几个字，不敢说读通，只是喜欢。”赵小竹答得不卑不亢，语气里既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贬低自己，平平淡淡的，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周璟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忽然道：“既然喜欢，便再读一段来听听。”

　　赵小竹心中很是高兴，面上却不显露，只是轻轻“是”了一声，重新翻开书页。她没有选那些艳情缠绵的篇目，而是翻到了《小雅·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3]

　　她读得不疾不徐，声音清朗，将诗中那份欢畅念得恰到好处。读到“吹笙鼓簧，承筐是将”时，微微抬起眼看了周璟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敬慕，又很快垂了下去，像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赵小竹月白的裙摆微微扬起个小小的边儿，整个人像是安静、温婉的女诗人，书卷气，独有的别致的，甚至一丝丝妩媚。

　　甄明玉在帘后看到这一幕，不由地多看了那女子几眼。

　　方才她还在想，周璟这等纨绔，府里怕是少不了莺莺燕燕，却不想这女子竟是个读过书的，与那些一味涂脂抹粉大不相同。

　　只是，周璟当真会吃这一套？

　　赵小竹读完了这一段，合上书页，安静地退到一旁，不再多言，等着周璟的示下。

　　周璟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赵小竹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发现的有趣玩意儿。

　　他是什么人？官场上摸爬滚打起来的权臣，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那些往他怀里扑的女人、在他跟前哭哭啼啼的女人、送汤送水的女人，他见得多了。

　　可捧着《诗经》来他跟前诵读的，倒还是头一个。

　　捧着一本《诗经》站在外头“无意”地诵读，看似清雅脱俗，可内里打的什么算盘？

　　她是算准了这个时辰他在前厅，算准了这距离他能听见，也算准了他会叫住她。

　　每一步都是算好了的。

　　不过，比寻常女子的手段确实要高明些。

　　周璟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那卷书。书页边缘已经有些卷了，书脊处还有细密的折痕，看得出确实常被翻阅，倒不像是临时拿来充样子的。

　　“你倒是读过几年书。”他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却也没有往日的讥诮。

　　赵小竹垂着眼，声音轻柔却并不怯懦：“读书不过是为了明理。小竹不敢妄言学问，只是觉得句子甚好，便多翻了几回。”

　　周璟哼笑了一声，负手看着她，缓缓道：“书中道理虽好，可若是用在不该用的地方，反倒辜负了圣贤书。”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分明是在点她。

　　赵小竹的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颤，仍旧温顺地垂着眼睫，“将军教训的是，往后小竹会注意的。”

　　她说完，又屈身行了一礼，作势要退。

　　这一退，比方才那一次更自然，没有半分犹豫。

　　周璟看着她转身的背影，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她月白的裙摆和素银的簪子都镀上了一层银辉。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直，脚步轻盈，倒真有几分书香门第出来的气度。

　　他忽然想起雪婕妤送她来时，说她原本是许了旁人正室的，但是那人突然暴毙了。

　　“罢了。”他忽然开口。

　　赵小竹的脚步停下了，却没有立刻转身。

　　周璟看着她停住的背影，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嗯，找管家给你多一些月例，按照姨娘的月例。”

　　赵小竹听到这句话，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可她强压着那份欣喜，缓缓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是，小竹告退。”

　　甄明玉隔着帘子将这一幕看了个分明。方才那女子读《淇奥》时，声音确实好听，清朗通透，连她听了都觉得心神舒畅，更别说周璟那个男人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带着水汽的指尖，心想：这后宅里的女人，当真各有各的本事。会哭的、会笑的、会送礼的、会读书的……

　　一个比一个高明。

　　赵小竹回了院子，管家急匆匆地往库房走。谁知刚要开锁，就见赵小竹捏着裙子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月光下她弯唇一笑，手中还握着那卷《诗经》。

　　“多谢管家给我这个机会。”她朝管家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一丝得意，“今夜将军夸了我一句‘读过几年书’，还让我去房里候着。日后小竹若有好前程，必定忘不了管家今日之恩。”

　　管家往后退了半步，抱了抱拳，谨慎道：“赵姑娘言重了，都是伺候主子的，没什么好相互为难的。”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赵小竹确实有手段，竟真的把将军给说动了。

　　赵小竹从荷包里取出一张卖身契，递到管家面前：“我知道管家尚未娶妻，这是我身边服侍丫鬟的卖身契，那丫头生得俊俏，手脚也利索，想着管家若是不嫌弃，就且让她过去伺候管家起居。”

　　管家知道她这是想拿好处堵自己的嘴，便没有收。

　　可是赵小竹却直接把那卖身契塞进了他手里，声音低了几分：“左右您要收了那丫头，回去也好有个人照料火烛茶饭。”

　　她见管家垂眼打量那卖身契，便又往近处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我听婆子们说，将军从三清观带回来一个女子……不知是哪里人？”

　　管家捏着那张卖身契，心里明镜似的。

　　他在这府里当了二十几年的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门儿清。他松开眉，含糊地笑了笑，和气道：“赵姑娘，老奴也不瞒你，将军确实带了人回来。不过那不是外头传的什么瘦马，是贵人。总归赵姑娘得了姨娘的月例，就享受着，什么时候成了真正的姨娘，那老奴便说了。”

　　赵小竹听了这话，眼底的笑意微微一滞。她原以为自己今夜用《诗经》打动了周璟，却不想那个从三清观带回来的女子竟然还在府里，而且听管家的语气，身份还不低。

　　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闷，可脸上却没有表露分毫，仍旧温温柔柔地与管家寒暄了几句体己话，便握着那卷《诗经》转身回了院子。

　　管家立在廊下，看着她月白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卖身契，摇了摇头，将它压在了窗台下一块青砖底下。

　　这赵姑娘有心计、有耐心、有手段，比那些只会哭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可越是这样的人，他越不敢沾。

　　房内的烛火微微地跳着，周璟放下兵书，直接大步进了西厢房，看着正悠闲翻书的三公主道：“公主，喝了这碗姜汤。”

　　甄明玉方才知道周大将军今晚不会留在房里过夜，心头那块悬了半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她端过姜汤，用汤匙一勺一勺地慢慢喝着。

　　这姜汤倒不是寻常的姜汤，里面加了甘草、白茯苓，喝下去不仅能驱寒暖身，还能消除肠胃胀满。夏日里饮姜汤难免容易上火，可是加了甘草、白茯苓便中和了许多。

　　人家权臣就是权臣，一碗姜汤也是讲究的。

　　甄明玉一边喝一边偷偷扫了周璟一眼。

　　周大将军看三公主乖乖喝完了姜汤，便皱眉大步出了屋子。

　　甄明玉有些困了，被侍女服侍着上来碧纱橱，透过放下来的轻纱，眼皮渐渐地合上了。

　　半梦半醒间，她忽然又想起宫里的父皇来。

　　如今父皇也上了岁数，今年礼部还选了十几个俊俏的秀女，继皇后在宫中也说不上什么话……想必这个时辰，父皇正在上书房里折腾。

　　当男人有时候还真好，有权势，有地位，还有人送美人。雪婕妤能往府里送人，其余的昭仪、后妃也不是闲着的，府里妾室通房一多，周大将军指不定哪天就累瘫在床上了。

　　到那时，君臣也不必争了，自己也能摆脱那炮灰的宿命。

　　甄明玉脑中闪过这些念头，心里头忽然就松快了不少。她小手一拉锦被，头一次在这府里睡得这般惬意。

　　而另一边，周大将军推门出去时，却是皱着眉的。

　　前些日子，那些溜须拍马的官员往汾王府送来了一批美人。他风流归风流，却不喜欢在府里豢养太多女人，本来想挥手让她们散了，却不想雪婕妤送来赵小竹。

　　他知道雪婕妤不过是想与自己结成势力，好在后宫中站住脚跟，而赵小竹是个很清淡，很符合他口味的美人，也是雪婕妤的表妹。

　　知道雪婕妤的打算,考虑了前朝后宫的关系，便给了学婕妤这个台阶，收下了赵小竹。

　　但赵小竹那股子投机钻营的心思，还是让他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快。

　　他当时看着屋里那个低头喝姜汤的金枝玉叶，看到她弯着眼睛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心里忽然猛地一惊。他方才之所以对赵小竹高看了那几分，不过是因为她站在烛火下低眉读诗时那温婉专注的轮廓，与此刻眼前这个喝姜汤的小姑娘身上的气质有了几分相似。

　　那份安安静静读书时的不自觉地流露出的温婉清媚，分明就是这喝姜汤的小金枝身上的气韵。

　　周璟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月色下影影绰绰的桂树影子，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对赵小竹说的那句“按照姨娘月例”，说得有些冲动了。

　　他沉默了片刻，朝着六部去了，他现在可没工夫会美人，十三道御史又上了折子，参的还是他的人，改日，待有了心情，再去赵小竹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br>　　【1】、【2】、【3】皆引自《诗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