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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炼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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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梵音发现那几人是真的看不见他。
甚至他在他们面前蹦蹦跳跳,都没人查觉,只偶尔梵音弄出了点大的动静,才有人疑惑地朝他这边看过来。
从他们的对话间,梵音也意识到,他们眼前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被草丛掩盖了的路,而是一睹城墙。
阿云还病着,梵音就没将这件事情跟他讲,省得小孩整日养病也不安生。
但是这件事毕竟太过奇异,弄得梵音每日都胡思乱想,连做梦都梦见妖魔一类稀奇古怪的东西。
自那日后,梵音每天监督阿云嚼完药,就会带着他的匕首出去。
他发现那几个人每日都在这个地方聚集,有时候若是某个人搜罗到了点食物,就会拿到这里跟大家分着吃。
虽然他们总共才四个人,但是想来是很难有食物来源,偶尔有一两个馒头,四人一分,每个人能吃到食物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阿云起初几日断断续续烧了几天,到后来才慢慢彻底退了热,只是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梵音坚持要再让他吃上几日的药。
从前梵音去观察那几人时,几乎都是早上或者傍晚,今日他还是头一次中午就去了。
不同于早晨与傍晚,中午的时候,这几人没人手中都端着一个破碗,里面装着白色的汤水,他们就将草皮树根就着那东西吃下去。
梵音仔细看了看,那是一碗清粥。
这不禁让梵音想起之前看到的官府公告,说的就是每日午时会向百姓施粥。
只是那几人的碗中几乎都是汤水,看不到几粒米。
如今闭城近五个月,梵音原以为官府的粮食至少能够撑过大半年,却没想到仅仅五月,已经是现在这副场景。
官府都已经没粮,想必百姓自家的存粮也所剩无几了。
梵音先前就储存了好多干粮,他与阿云每日能省则省,才堪堪撑到了现在,如今也是不得不出去打听一下外面的情况。
只是现在看来,是他之前太乐观了。
梵音面前的植物已经被这几人拔得秃了,原本梵音还觉得外面情况尚好,竟还无人找到他与阿云得容身之处,却没想到,哪里是别人找不到,只是别人进不来罢了。
一连又是好几日,梵音几乎每每都去看一看那几个人的情况,听一听他们说话。
直到有一天,梵音早晨去的时候,没有见着他们,等到不得不回去时,也没有看见人。
梵音只他以为那四人是找到了新的地方,或是搜寻到了食物。
到了第二日,那四个人依旧没来。
梵音还是每日都会去瞧一瞧,但是都没有再见到那几人。
阿云的病倒是已经好转,人也精神了许多,梵音不用日日心焦气燥,起色也跟着好上了一两分。
因着他与阿云的食物所剩无几,只得一天比一天吃得少,身体也一日一日的消瘦下去了,阿云更是正值长身体的年纪,即使脸色没有生病时那么苍白,但总归好不到哪里去。
为了食物发愁的日子不好过,倒是闲暇的时候多,梵音会带着阿云在四处逛一逛。
他在山中挖野菜挖得多了,自然认识不少能吃的植物,只是这地方虽荒芜,但多生杂草,若是吃了,定是有伤身体的。
每日两人都是仔细挑挑拣拣,才能勉强找出点吃的。
阿云有时会问:“咱们不是还剩有两日的干粮吗,为何放着不吃,要来寻这些东西?”
梵音道:“我见那吃草的四人,神情总是苍白麻木的,他们每日吃草,却不去辨别哪些能吃,哪些不能,个个吃得脸色乌青,恐怕内心的信念已经降到了低谷,若是有一天他们连草皮树根都没得吃,人就会发狂。咱们留点吃的,到了那一日,指不定还留有一丝清醒。”
阿云向来聪明,他明白了,梵音这是怕他们最后的希望都幻灭了,会坚持不下去。
阿云又问:“那几人真看不见你?”
梵音道:“我骗你做什么,前些日子我每日都去,老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若是能看见,我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阿云道:“这件事情蹊跷得很,偏偏我俩就能进来。”
这事何止是蹊跷,更是诡异,仿佛是上天都在帮助他们似的,只是这到底是福是祸,就不得而知了。
话说回来,即使这地方能保证他们不被他人发现,但是他们也总有一天要自己出去,总不能真的与世隔绝了,最终结局也只是饿死。
原本以为先前那几人不会再回来,没想到这天梵音与阿云又见到了他们。
不同的是,原本的四个人,已经变成了两个。
那两人脖子上都有一条红色的勒痕,身上的衣物比以往更加破烂肮脏,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液,但是他们的脸色与之前相比,倒是红润了许多。
只是两个人的氛围已然与之前不同。
先前几人还能说上两句,偶尔打趣,偶尔抱怨,甚至是出口骂人,无论怎样,给人的感觉都是和谐融洽的,但是今日两人隔得有些远,默默地翻找着,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阿云道:“这两人看上去如同陌生人一般,你确定他俩认识吗?”
不等梵音回答,突然一人朝另外一人飞扑过去,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其中一个狠狠地掐着另一个地脖子,欲将致其于死地,另一个也不甘示弱,他虽被压制,但力气显然更大,使得先发制人的那人有些发不出力气。
两人打成一片,甚至是用嘴去撕咬对方,一人张口咬住另一个的耳朵,那人疼得眼泪直流,左右翻滚大叫,不管不顾地去撕其脸皮。
不一会儿,两人面部无一完整,衣服上又多了几道鲜红的血色。
梵音霎时明白了两人衣服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了,他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一时竟只想冲出去阻止相互撕咬的两人。
就在梵音准备踏出去的那一刻,阿云死死抱住梵音的腰,将他拖回来。
阿云吼道:“你出去干什么?那两人已经疯了,你若是现在出去,你也会被他们攻击的!阿音,你冷静一点。”
梵音强忍着眼中的酸涩感,道:“我怎么冷静?我早该想到会如此。”
阿云却不放手,道:“你出去又能如何?你能改变什么?咱们也好久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是打不过两个发疯过的人的!”
梵音直勾勾地看着阿云,崩溃道:“那要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阿云死死压住梵音,道:“阿音,你不仅救不了他们,你救不了的人还有很多,我们无能为力,我们也得活下去!”
直到外面两人没了动静,梵音终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他止不住地流眼泪,脑海中只回想着方才的怒吼声,叫喊声。
还有阿云那一句:你救不了别人。
为什么那两人身上会有那么多血迹,又为什么他们会自相残杀,答案不言而喻。
人为了活下去,会选择不不择手段。
谁也救不了谁。
几个月以来,梵音与阿云躲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殊不知外面的世界,许是早已翻天覆地。
那头,一人已经断了气,另一个人也累得没了力气。
这头,梵音紧紧抓着压制着他的阿云,一时间只觉头昏眼花。
待梵音醒来时,依旧觉得头昏脑胀,他努力找回意识后,感觉到阿云正在一点点给他喂水。
梵音推开他的手,不语。
阿云握着仅有的一点水,掐住梵音的下巴,执意要喂给梵音。
起初梵音还能推脱一二,但是阿云毕竟是有武艺傍身,他死死卡住梵音的下巴,让梵音动弹不得,强行将水喂了进去。
阿云道:“喝一点吧,身体要紧。”
梵音用力将阿云推出去,这次阿云松了些力道,竟被推得跌倒在地。
梵音看也不看他,只道:“你走吧。”
阿云顿时僵住了,蹙眉道:“你赶我走?”
梵音道:“是,我赶你走,你赶快给我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阿云哑然,受伤地看着梵音。
许久,阿云才道:“我不走,你当初救我,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走的。”
梵音嘲讽道:“我救你多次,反倒成了你赖着我的理由了?阿云,你赶紧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阿云咬牙道:“这地方,是我先找到的,论起来,该走的也不是我。”
梵音竟被气笑了,点头道:“好,是我不知好歹了,既然云公子不走,那我走总是可以的,省得咱们互相看了碍眼!”
梵音说着,便利落的起身朝外走。
才走出两步,梵音被猛地一扑,阿云竟一下子跳到了梵音的背上。
梵音一个趔趄,堪堪稳住身体,骂道:“你有什么毛病,这么喜欢扑人?下来!”
阿云缠住梵音,道:“不许你走,我知道你并不是看我碍眼,也并不是怪我方才拦住了你,你只是怕,怕我二人最终也会落得那副田地。”
梵音又是良久才哽咽道:“今日我二人见到的,便是人的天性,为了生存会不择手段,只是我宁愿饿死,也不愿做出那等事。”
阿云将脸庞靠在梵音的肩头,道:“你不会的。”
梵音道:“你怎么我不会!你以为你是谁?你又如何知道我会不会,古往今来,饿极了的人疯起来连易子而食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我们非亲非故,你怎知我不会!”
阿云安抚着他:“阿音你冷静,相信我,我们一定会活着的,这块秘密之地便是我们最大的幸运,所以我们一定能活着。”
梵音喃喃道:“凭什么相信你,一切都怪你。”
一切都怪你。
若不是你,我也许早已出城,若不是你,我怎会用尽那治风寒的药。
可是梵音心里怎能不清楚,一切事情哪里能怪得了阿云,他也只是一个独自被关在这座城中的无辜者罢了。
阿云突然轻轻笑了一声:“你说得对,一切都怪我,是我害了这满城的人。不如你捅我一刀,也让我心中好过。”
说着,阿云拿出他的匕首,强行塞到梵音手中,托着梵音的手,刺向自己。
梵音及时使了力道,止住了他,又骂道:“我看你是真有病。匕首我没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