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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炼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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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走时已过立冬,到沧江城后,他每日数着日子过,冬日里时间难熬,没有充足的衣物与食物,竟也让二人熬过了年关。
只是,想必这除夕夜应当无人不是草草地就过了
此地偏僻,二人不曾出去,一时也无人闯进来,梵音与阿云过得还算平静,只是不知外头是个什么情况。
自官府采取施粥的举动以来,已过了许久,城中的百姓尚且可以省吃俭用强行支撑着,可像梵音这样被困之人不少,他们成日没有食物来源,只靠着官府的救助也不是长久之计。
梵音坐在门前发呆,阿云给他递了一个香米糕,道:“你又在想什么。”
梵音恹恹道:“想你这个小孩子,每日净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当心长不高了,到时候长成一个矮冬瓜,娶不着媳妇。”
阿云只想翻白眼,道:“娶媳妇还太远,且看咱们活不活得下去吧。”
梵音道:“撑过了年关,眼瞧着马上要立春了,咱们的吃食也不多了吧。”
阿云三两口吃完手中的东西,道:“香米糕今天是最后两个了,这玩意儿吃完了也好,早就硬邦邦的了,难以下咽,干粮倒是可以再撑一阵子。”
梵音笑道:“你这破小孩,有吃的算你命好,还挑三拣四的。你仔细算算,从前咱们每日只吃一顿,死撑过了近三月,剩下的东西却也不多了。”
“不知官府粮仓平日里屯了多少粮,这每日要放出的不少,城里又能撑多久呢。冬日少雨,所幸前头还下了一场,不然咱们早就渴死在这里了。”
阿云道:“你道如何?”
梵音叹道:“我一没武力,二没势力,自然不能如何,只是咱们在干粮吃尽之前,恐怕不得不出去探一探了,不然就是等,等着蛮绸撤军,或者等着朝廷支援。”
阿云有些好笑地看着梵音,道:“ 蛮绸这名称真难听,我听说绸人并不野蛮啊,甚至多出俊美之人,何来‘蛮’字一说”
梵音也没有在意阿云的话题偏向,道:“绸人多俊美,却也听说心狠且善战,称得上‘蛮’字,不过这些都是我听别人说的,跟着叫罢了。”
阿云又道:“等着绸人撤兵是不可能了,但是等着朝廷支援更不可能,当今圣上昏庸无能,胆小如鼠,怕绸人怕得紧,想必皇帝是先前许了孟冀什么,孟冀才乖乖听话,下钥闭城,只是如今援军还未到,沧江城恐怕已是一座被废弃的城池了。”
梵音蹙眉反驳:“不可能! 沧江城虽离京都离得远,但是沧江人善做生意,就算比不上江南地带的繁华,但是每年上交的税收也占了大头,怎能轻易舍去。”
阿云道:“你也说了,沧江城不是什么紧要的关卡,宛江城已破,沧江城难保,与其费力不讨好,不如弃了,说不定绸人一高兴,暂时放你们皇帝一马呢。
的确,所有人都知道沧宛两城是唇亡齿寒,一城损便是两城灭,若想保沧江城,朝廷恐怕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救不救得下还没人说得准。
如今朝廷中,主和之人占了上风,皇帝又是个没血气没主见的,若是战败,恐怕会惹得蛮绸人震怒,继而乘胜追击,将西堙踩在脚下,一举成为西界霸国。
梵音常年住在山中,对家国大事只是略知一二,他的归属感也不太强烈,但是到底作为西堙人,就算理智上认为阿云是正确的,但是感情上却觉得阿云的想法太过凉薄。
梵音笑道:“小孩子家家,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道理了。'
阿云“嘁”的一声:“某位大人说不过我,就知道转移话题,羞羞。”
梵音抓起一把上扔到阿云身上,道:“是是是,你贯会说,我说不过你,我认输成不成。”
阿云也不去拍身上的尘土,只一脸认可又欣慰的神情,对梵音表示深深的认可,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模样,通常都让梵音哭笑不得。
梵音问道:“那你说说,蛮绸的兵驻扎在城外,只守不攻,他们也是需要粮草的,恐怕也坚持不过几个月吧”
阿云道:“不妨告诉你,绸人驻扎在城外的兵根本不多,虚张声势罢了,可怜太守孟冀,想必已经被皇帝给卖了,他乖乖听了话,以为朝廷援军不日就会抵达,却不想他已经带着整个沧江城走上了死路。一座被抛弃的城池,根本就不值得让人动用武力,绸人想做的就是把咱们熬死,孟冀识相点,就乖乖认降,说不定既能保住百姓的命,又能保住他自个儿的命。”
梵音沉默了一会儿,竟越来越觉得阿云的话很有道理。
梵音不禁道:“你怎懂得这么多。”
阿云怔愣片刻,笑道:“自是出身不凡。”
梵音也笑了,这话他倒是听阿云说过很多次,起初还以为阿云是逗趣,后来攀谈几次,就能发现阿云完全不同于普通孩子的心思与见解,且更是有武艺傍身,想来他的话应当不假。
只是不管什么出身,阿云与他都已经是同伴了。
梵音道:“过了立春,天气也会逐渐回暖,咱们找机会出去瞧一瞧,干粮不多了,再呆下去,恐怕真得饿死了。”
立春来得倒是快,只是令梵音没想到的是,伴随而来的,还有阿云的风寒。
一整个冬天,夜晚寒风咧咧,二人裹着同一张薄毛毯蜷缩在墙角时,都不曾有人生过病,却没想到在立春之后,天气逐渐回暖之时,阿云却病了。
原本两人说好今日要去外面看看,梵音早上醒来,就察觉身旁的阿云不太对劲,一摸阿云的额
头,竟烧得厉害,梵音不知他是昨夜什么时候起的烧,眼看着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
纯净的水早就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壶雨水。
梵音将阿云裹在薄毛毯中,又喂他喝了一点水。他坐在地上,看着烧得有些厉害的阿云,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
突然,烧得有些糊涂的阿云突然叫他:“阿音。”
原本梵音是让阿云叫他哥,但是阿云无论如何都不肯,也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小孩子,执意要叫梵音为阿音,只是平日里叫得少,一时叫起来,梵音还有些不习惯。
阿云道:“我早知会如此。从前每每一过立春,我总是生病,一年估摸着也只病这一次,但这一次往往都让人不轻松,是我没提早告诉你,对不住。”
梵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其实阿云是知道梵音有药的,但他也知道这药是梵音买来给他师父的。
虽然他自己病了,但是却只说自己的不是,丝毫不提药的事情,恐怕也是不想让梵音为难,也想让梵音知道,他并没有要求梵音用那药来救他。
梵音在心中叹气。
在知道阿云生病的那一刻,梵音是真的犹豫过。但是师父在山中,许久未见,说不定他的风寒早已痊愈,但是阿云就在他的面前,阿云他看得见又摸得着,怎让梵音忍心。
恐怕曾经阿云生病,都是在家好好将息着,如今环境恶劣,梵音是真怕阿云的病情会恶化。
有时候阿云就是将事情看得太透彻,反倒让人心疼。
救人要紧,梵音也不再犹豫,从包袱里拿出了草药。
他们没有锅,也没有水,梵音只得让阿云将药材就着水一点一点吃进嘴里,先嚼碎,将药汁吞下,最后吐出药渣。
梵音将药材分为多份,让阿云早中晚各嚼三次。
为了避免阿云再受凉,晚上梵音就让阿云靠在自己怀中,梵音搂着他,再将薄毛毯裹得紧紧的。阿云将脸埋在椅音怀中,闷闷道:“阿音,谢谢你。”
梵音道:“谢什么。”
阿云道:“谢你给我吃了药,你大可不必管我死活。”
梵音哼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鬼,还等着云大哥赶快好起来保护我呢,你是我生命的保障啊,我怎么能不管你死活。”
阿云轻轻笑了一下,道:“上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是我阿娘。”
梵音道:“乖儿子,我可不是你娘,不过当你爹,可能还行。”
阿云道:“我爹身上的担子可重着呢,真怕你肩负不起。”
梵音也有些想笑了:“我既不做你娘,也不当你参,我只要你快点好起来。”
第二日梵音醒来时,阿云仍然有些低热,梵音也顾不得其他,他将阿云重新裹好,自己拿上阿云那把匕首,轻悄悄地朝外面走。
快要走出草丛时,梵音听到了一阵喧嚷的声音,他躲在草丛中不敢出声,细细地关注外面的一举一动。好像是一群人悉悉索索地在干什么,听动静,人竟然还不少。
梵音拨开一点草,却被外面的景象吓住了。
前面那条原本被草丛覆盖得只剩下一条狭窄小路,竟被几个衣衫破烂得人占据了,而原本长势茂盛的草丛,竞然被拔得稀烂。
有人蹲在地上拔草,有人坐在地上咀嚼着,还有人挂在树上在吃树叶。
有些叶草锋利,兴许是时常拔草吃的缘故,那一群人的手脚几乎都被割得满是血痕,就连嘴边也都有几处红痕。
梵音有些被这样的场面震住,本决定偷偷回去,却不料他蹲得有些久,稍稍一动就觉得腿脚酸麻不堪,一下子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压倒好大一片草丛。
一人喝道:“什么人!”
梵音得心提到了嗓子眼,看来不被发现都不行了。
却又听到另一个人道:“这城墙角落哪里会有人,憨子,我看你是吃草吃出幻觉来了!”
原本被人一喝,那几个吃草的人都吓得摇摇晃晃,差点也稳不住身体,想来是许久没有吃过正经的食物了,身体快支撑不住了。
不过更让梵音疑惑的是,他原本就摔在几人眼前,怎会说没看见什么人而且本该是他与阿云目前所居住的屋后才是城墙一角,怎的这群人说这里是城墙一角。
难道真的是吃草吃出幻觉,连他这么大个人都看不见吗
梵音很疑惑,他大着胆子抓了一把土朝那几人扔过去,有些细小的石子甚至砸到了几人。
“他娘的,是谁扔的你他妈不要命了!”
看到那几人的相互质疑,梵音缓缓地站起来,他就站在他们的面前,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不可能看不见他。
但是,那几人竟然还在吵架,视梵音为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