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偈》壶中天慢

3、梵音

　　西阎罗路封一双白皙的手还在颤抖，他将林骄从地上拉起来，一双眼睛闪烁着，想去看林骄却又有些不敢去看。
　　西阎罗道：“你是，何人？”
　　林骄奇怪，小心翼翼道：“小人今日过三生石，三生石显示不出小人的生平，故而孟婆大人差人将小人带来见您。”
　　西阎罗垂下眼眸，问道：“你姓甚名谁。”
　　林骄道：“小人林骄。”
　　西阎罗道：“那，那你从哪里来。”
　　林骄有一瞬间的犹豫，他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回答凡间还是九重天，若回答九重天，那区区傲因怎可能杀害得了九阶神官，但想来他已到九重天数千年，若回答凡间，恐怕也不太合适。
　　林骄道：“回大人，小人从九重天来，今日随九重天北将军戎隽一同捕猎傲因，却不料被傲因所杀。本应转世，想必哪里出了岔，让小人过不了三生石。”
　　听到戎隽的名讳时，西阎罗原本就白生生的脸庞显得更加煞白，也并没有注意到林骄到底从哪里来，只仿佛戎隽是什么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堂堂地府阎罗王，若说曾与九重天将军结下梁子，有些胆怯，不想与对方遇见也就罢了，可西阎罗在看到林骄的第一眼便已经开始惊慌了，如此才显得西阎罗的反应格外不简单。
　　西阎罗有些狼狈地转身想从他堆满公文的几案中找出什么，他翻找得不太讲究，甚至是有失风度。原本跪在地上不敢作声也不敢乱看的鬼差也被这阵势吓到，踌躇着上前想问又不敢问。
　　鬼差弓着身子，道：“阎罗爷，您在找什么，是否需要小人帮忙？”
　　西阎罗看也没看那鬼差一眼，广袖一挥，直接将鬼差扇得摔出好几尺，直直摔到了林骄的脚边。林骄站在大殿中微微皱眉，西阎罗像是着了魔，没有找到符合心意的东西，一时竟将几案上的大小公文悉数扔在了地上。
　　林骄一边观察发疯的西阎罗，一边随鬼差跪下大呼息怒。
　　西阎罗听到林骄的声音，朝林骄望过来的神情除了愤怒，竟还有悔恨与惊恐。林骄忙低下头，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
　　林骄心中直叹气：看来我命格当真不好，死也不能死个痛快，流程走不顺畅，偏偏还要遇上一个发疯的阎罗王，也不知是他上辈子造了孽，还是林家祖宗做了孽，如今悉数报应了。
　　西阎罗扔完公文，突然到林骄面前拽起他的手腕。林骄还未反应，西阎罗就广袖一挥，转眼二人又到了三生石跟前。
　　原本阎罗王公务繁忙，除非十万火急，都不会离开自己办公的府殿，故而此次西阎罗的突然到访让鬼差们吓得差摔跟头，就连奈何桥旁施汤的孟婆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下一秒，方圆大小小的鬼差，魂魄都回过神来后，跪了大片，唯独西阎罗和被他拽着的林骄突兀地站立着。
　　西阎罗也顾不得其他人，猛地将林骄扔到三生石上，划开他的手指，往三生石上放血。
　　林骄的血液滴落在三生石上，三生石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逼得林骄睁不开眼，一股强大的引力牵引着林骄，好似要将他吸入三生石内。林家只觉魂魄快要被扯碎，他痛苦地想要挣脱，却被三生石牢牢牵扯住，无法脱身。
　　同时，天阶出口也散发出一阵蓝光——某位神官到临了。
　　果然，戎隽从天阶上走下来，他二话不说便拔剑刺向西阎罗的喉咙，西阎罗却毫无躲闪之意，戎隽的剑在将要刺破西阎罗喉咙之时堪堪停住。
　　西阎罗垂眸看了看戎隽的剑，又看了看在一旁动弹不得的林骄。
　　西阎罗笑道：“戎将军这把剑名叫长怜音吧。”
　　戎隽不接话，道：“，路封，放了他。”
　　西阎罗道：“戎将军当真是重情重义之人，至今仍对那位早已消散的大人念念不忘。听闻将军夫人在九重颇不受待见，想来传闻也不能信，戎隽军还是在意这位夫人的，将军当年说与我不共戴天，今日为了夫人再次光临我这肮脏的西界地府，委屈了。”
　　戎隽觉得正眼瞧路封是脏了眼，听他说话是脏了耳。路封说这么多，无非是想戳烂他的心窝子，转移他的注意力。
　　眼瞧着林骄的魂魄越来越微弱，很快就会被三生石吸收，戎隽也不与路封再废话，他收剑拉住林骄的那一刻，三生石彷佛有感应一般，将两人吸了进去。
　　三生石牵引着林骄，林骄又牵引着戎隽，二人被吸入三生石中。
　　林骄目眦欲裂，有些不能承受，牵着他的戎隽倒轻松很多，戎隽也不等他缓过劲儿，直接拉着他四处查看起来。
　　林骄头晕目眩暂且辨别不了方向，只能本能地跟着戎隽跌跌撞撞一通乱走。
　　等林骄终于缓过来，也开始大量四周。
　　周围的景象林骄没见过，但这似乎是三生石制造出来的幻境。
　　林骄还被戎隽牵着，没走多久，林骄感觉到戎隽下意识将他握得很紧，不知是不是太用力的缘故，让戎隽有些颤抖。
　　他力气太大，林骄有些承受不住，皱眉道：“请将军放手，疼。”
　　戎隽似乎沉浸在其中，并没有听到林骄的话，也并没有放松力道，拉着林骄在周围转了转，像在确认什么。
　　林骄觉得戎隽的反应很反常，周遭无非是一些花草树木，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能让戎隽乱了阵脚。
　　戎隽毫无意识地拉着他一直朝前走，林骄收了心思，这才认真打量起他们所处的环境。
　　也没什么奇怪的。这似乎是一座山林，山不是很深，两人正踩着尚且完好的青石板路朝前走，只是道路两旁都生着青苔，想必平常来往的人不多。
　　没有走出多远，听到山上传来一阵钟声，像是寺庙里和尚撞钟的声音。
　　钟声响了两下，戎隽便像疯了一样拉着林骄朝山上狂奔。
　　想来是三生石压制了二人法力，他们身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轻盈，林骄更是觉得身体笨重了好几倍，险些跟不上戎隽。
　　所幸山不高，他们很快便随着石板路，找到了钟声的来源。
　　钟声果然是从寺庙中传来，这寺庙有些破旧，原本规模应该不算小，可是东厢几乎完全坍塌，更显落魄。
　　戎隽扣了扣门，却发现敲不出响声，又小心翼翼的推开门，朝里面张望。
　　他的模样全然不像那个九重天上人人敬仰，成熟庄重的将军，更像一个偷偷去见爱侣的小郎君。
　　多了点人情味。
　　林骄觉得有些好笑：我一个不知情绪为何物的人，竟然会感受得到此刻的戎隽有人情味。不过奇怪的是，明明西阎罗用的是自己的血，照如今这情形看，幻境跟我似乎毫无关系，对戎隽的影响倒是不小，许是戎隽法力强于自己，所以三生石应当是将戎隽认成了主体。
　　两人进了门，看到一位道人在撞钟，他看上去有些年迈，但神色还算精神，手脚也还利索。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很微弱，但是老道人还是听到了，他停下撞钟的的动作，循着啼哭声寻去，林骄与戎隽跟在了老道人后面。
　　寺庙的后门看上去很少被使用，木门已经腐朽得严重，老道人推开门，就见一个婴孩被裹在襁褓中，孩子生得白玉可人，手腕上绑着一根细长的红线。
　　老道人将孩子抱起来，进了屋。他将孩子放到床榻上，小心地解开襁褓，查看是否有什么关于孩子身世的物件，但是除了孩子手腕上的红线，什么也没有。
　　原本戎隽一直牵着林骄，这时却松开了。戎隽眼眶红得厉害，他上前想要摸一摸孩子的脸颊，却发现什么也触碰不到时，他彷佛快要流泪。
　　与戎隽相识万年来，林骄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想，老道人和孩子一定与戎隽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老道人道：“我等你许久，怎么早不来晚不来。我这身皮囊，熬不过几年了，怎顾得了你呢。”
　　孩子必然是听不懂老道人的话的，但是他啼哭的声音却更加微弱了，像是怕打扰到老道人一般，漆黑的眸子盯着老僧人，乖顺得不行。
　　林骄看到戎隽跪在床前，想要摸一摸，抱一抱那孩子却做不到，竟真趴跪在那，握紧拳头哽咽起来。
　　当真吓人。
　　这是林骄见到戎隽的眼泪时的第一个念头。高高在上的，甚至有些冷酷无情的北将军，守着一个孩子在流泪，戎隽哭得很隐忍，但就是这份隐忍，让林骄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痛苦，还带着一点绝望。
　　戎隽哽咽道：“阿音。”
　　林骄有些听不清，只听到了戎隽似乎在叫那个孩子阿音。
　　老道人思量了许久，道：“怎么这么可怜，我竟万万没想到你还这么小就被人丢在这，哭都哭不出声来了。”
　　“我取不出名字，还是叫梵音吧，做你师父，简直煞我命。”
　　林骄有些惊讶，方才戎隽才唤这孩子阿音，随后老道人便给孩子取名梵音，看来这真的是三生石针对戎隽而制造出的幻境。
　　而且三生石是想要戎隽沉浸在其中。
　　按理说，幻境与阵法大同小异，幻境又叫幻阵，入了其中，只要破了阵眼，便能出去，但是三生石本就是仙家之物，是有灵性的，本不应制造此等幻境来困住神官。
　　恐怕问题还出在西阎罗身上。
　　林骄道：“将军，我不知道你与他们二人是什么关系，但是这毕竟不是真实之地，多留无益，我们还是早些想办法出去吧。”
　　戎隽沉默了片刻，他抹了把脸，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林骄印象中的北将军。
　　但这是戎隽第一次用不那么生硬的语气对他说话：“我知是幻境，幻境中时日过得快，让我陪陪他，我想再看一看他。”
　　戎隽不肯走，那仅凭林骄一人也难找到突破点，林骄有些无奈，也只能依着。
　　林骄斟酌了许久，还是问道：“冒昧问一句，这孩子与将军是何关系？”
　　戎隽看着林骄，郑重道：“挚爱之人。”
　　林骄点点头出门了，毕竟那屋子里没有他的挚爱之人，只有陌生人。
　　况且他甚至连最普通的情绪都感受不到，何况是爱。
　　但是林骄觉得有些好笑，戎隽那么郑重，无非是想告诉他：我已有挚爱之人，就算他已不在我身边，他也不会被任何人取代。
　　说来说去，戎隽还是不相信林骄，认为林骄图谋不轨。
　　说不通那就不再说，林骄向来不是一个喜欢浪费口舌的人，误会也好，憎恶也好，信你的人不需要你再多说一句，不信你的人，就算你解释千万句，他仍不会信。
　　幻境中时间飞逝，林骄每日在山中四处游荡，企图找到阵眼好快点出去，他也偶尔去看看那小娃娃，和小娃娃身后的大跟班。
　　时间过得快，梵音也长得很快。
　　从嗷嗷待哺的婴孩长成四处乱窜的娃娃，五六岁时，梵音就跟师父学劈柴，学做饭，学打扫院落。
　　但是梵音似乎不太能静音，他总是不爱跟着他师父每日打坐念经，更不爱看那些枯燥无味的经书。
　　老道人也不强求，毕竟梵音不是真正的出家人，等他长成，能拥有更广阔的天地。
　　而戎隽则每日陪着梵音，即便不能拥抱他，不能亲吻他。
　　小娃娃越来越大，模样也愈发标致，他每每笑起来，如那晨光熹微，云销雨霁。
　　原本是令人心动又美好的笑容，但待梵音越大，林骄却总能看到每当梵音露出笑容时，戎隽绯红的眼眶。
　　林骄想到戎隽的剑便叫长怜音，而他的确爱梵音爱到了天长地久，至死不渝。
　　也许其他人还嘲笑过长怜音这个名字太过柔弱，根本配不上威风凌凌的将军。
　　但是戎隽却丝毫不在意，想必从前的两人必然两情相悦，琴瑟和鸣。
　　而这样一对神仙眷侣却最终走散了。
　　不知是否因为梵音是幻境的主人，而他又从未走出过这片山，所以无论林骄怎么探索，他也从未走出过这片山，每当他企图下山去城镇中转一转时，最终还是迷迷糊糊在山中打转。
　　老僧人近年来腿脚已不太便利，故而梵音总是一人上山采一些野菜，偶尔还能捉到山鸡，老僧人不沾荤腥，也不允许梵音在寺庙内杀生，故而他每每都带些火柴在身上，捉到荤食，就在山林中大快朵颐一番。
　　这日是梵音十岁生辰，他同往常一样去山里摘菜，再打一只山鸡或野兔，林骄闲来无事，便与戎隽一同跟在梵音身后，顺便找一找突破口。
　　只是这日不巧，梵音寻找许久都不见猎物踪影，原本天气大好，却连飞鸟都很难看见。
　　林骄道：“看来阿音今日运气不好。”
　　戎隽轻飘飘地看了林骄一眼，神色有些担忧。
　　林骄心道：“天晴不见飞鸟，也不知道梵音是真的运气不好，还是事情终于有转机了。
　　梵音在山林中逛累了，就倚着树墩小眯了一会儿，在他睡着之时，原本的晴空万里突然开始慢慢变得昏暗，乌云压得很低，其中还带着紫黑色的闪电，将白昼压得像是夜晚一般，让人心慌。
　　看样子不像是普通的骤雨天气，竟然更像是渡劫。
　　睡着的梵音毫无察觉，林骄已经感受到身旁的戎隽开始不安。
　　闪电伴随着轰隆声越来越大，果然，一道耀眼的闪电直直劈向梵音，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戎隽也飞速奔向梵音。
　　戎隽再快也快不过闪电，站在不远处，闪电劈下的一瞬间，戎隽跪倒在梵音面前。
　　但是只这一下后，乌云迅速褪去，霎时又恢复到先前。
　　这一刻的变化让林骄没有反应过来，他有些发懵地望去，却发现梵音与他跟前的戎隽均安然无恙。
　　从睡梦中醒来的梵音像是有感应，他迷惑地朝周遭看了看，什么也没发现，然后他拍拍身上地尘土，提着野菜往回走。
　　二人原本以为相安无事，梵音身上却出现了变化。
　　原本不爱经书的他却开始日日翻看经书，从前日日乱窜的小破孩突然变得温润恬静。
　　林骄道：“将军，这变故着实蹊跷。”
　　戎隽知道他到底想说的什么，道：“我与他相识之时是他十八岁那一年，之前之事，除了他师父，几乎未曾听他提起。”
　　林骄道：“那十八岁之后呢。”
　　戎隽道：“我以为他从来都是这般陌上人如玉的模样，却没想到有如此变故。”
　　林骄还欲再问，他试探道：“那后来？”
　　戎隽笑得有些悲伤：“若我知道后来会那般，我宁愿他一辈子待在山中，也情愿一辈子不与他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