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偈》壶中天慢

2、森罗

　　林骄按照钟灵君的说法，沿着主仙街一直向北走，路过的各位仙友依旧对他视而不见，就连路旁摆摊卖仙露仙果的，仙阶比他还低的小仙都不理他。
　　“哎，你看，那就是骗婚的凡人吗？”
　　“大抵是吧，我看九重天上的老爷们都不理他，这种人啊，活该被瞧不起。”
　　“嘁，尔等区区一阶小喽啰也好意思瞧不起人家三阶仙位，还没轮到你吧。”
　　一位摆摊的女仙不干了：“我等一阶仙位好歹是自己努力一生得来的，总比某些人，骗婚骗仙阶的好，若不是如此，他连上九重天摆摊的机会都没有！”
　　“就是就是，生哥儿你在这出什么头？你帮人家说一句好话，人家也不一定对你感恩戴德。”
　　眼看那位叫生哥儿的小仙将被众人驳斥得下不来台，他还欲辩驳，却遭来神官们的怒视，显然，官老爷们不能忍受有人帮林骄出头。
　　生哥儿叹息摇头，今日只得草草收摊返回一重天。他恐怕短时间内再不会受众仙待见了，生意恐怕也不好做了。
　　按常理，林骄觉得自己应该感谢生哥儿替他说好话，但他没有拦住生哥儿。一来若他当着众仙的面道谢，生哥儿往后定会被贴上林骄的标签，走到哪里都不受待见，二来是林骄胸腔中的确感受不到丝毫感恩之意，面对众仙一而再再而三的冷言冷语，也生不起一点愤怒之情。
　　故而林骄毫不停歇地朝北将军府赶去。北将军府果然很打眼，位于北街最繁华地路段。
　　林骄正站在大门口摸索身上是否带着通行令，大门却自己缓缓打开。
　　不远处迎来几个仙婢，她们神情冷漠，但礼数还算周到。
　　为首的带人朝他行了礼，道：“小婢瑶兮，在此恭候多时，请夫人随我们到别院休息，静候将军归来。”
　　林骄没有回应，只跟着她们往里走。他心中冷笑：果然戎隽不待见我，竟想直接将他禁足在北将军府，还唆使一帮仙婢看管，当官的就是了不起。
　　林骄如此想着，发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无力，脚下也迈不开步子，他抬眼看去，只见瑶兮张嘴说着什么，却偏偏听不见声音。
　　一瞬间，林骄觉得身体一轻，胸口传来刺痛感，喉中也一股腥甜血液涌上，他勉强睁大眼睛低头一看，一直虎爪似的东西穿透他的胸口，随后一记剑刃将其斩断，虎爪主人长啸一声，跌倒在地，奄奄一息。它口中吐出细碎的光斑悉数朝林骄涌来，不甚清晰的记忆浮现在脑海，头痛欲裂，昏死过去。
　　魂魄不知要飘向何方，没有肉身承载的灵魂不堪一击。林骄一心向地下逃离，他用尽全力，企图给自己脆弱的魂魄找一个安身之处。
　　林骄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确只剩下魂魄，跟在一列长长的队伍中。他们走在一条大道上，身旁有一条血色的长河，河面上时不时漂浮着几缕魂魄。
　　押送他们前行的鬼差手握铁链，口中不停念叨着：“黄泉路上无客栈，一路向前不回头。”
　　林骄老实地跟着队伍上了一座狭长地石桥，石桥只容一人通过，因此队伍行速缓慢。林骄朝桥下望去，忘川河缓缓流淌着，镇压着其中的孤魂野鬼。
　　林骄心道：我这是死了啊。
　　林骄在脑中搜索一番，发现先前的记忆已经恢复了，看来方才看到的光斑不是幻觉，而穿透他心脏的，想必就是傲因了。
　　但他原本应该在北将军府，被瑶兮带去别院禁足才对，为何突然转移了方位，还无缘无故被傲因袭击了？
　　正想着，林骄眼前飘过一根红色的东西，他翻开右手手掌一看，才发现那红色的东西是手掌中生出的一根红线，而他手掌中第三条生命线已经浅淡到快要看不清了。
　　按理说他人都死了，已经跨了鬼门关，只差投胎转世了，就连生命线都近乎消失，没道理姻缘线红得如此不依不饶。
　　难道他跟戎隽得缘分真的深到连生离死别都无法了断的地步？如此不灭不断，还真叫人惊讶。
　　只不过林骄一想到戎隽那张“林骄专属”的阎王脸，就觉得倒胃口，简直比忘川河中的血水还要叫他恶心，哪里想得到两人有此等姻缘，有仿若无。
　　既然如此，趁此机会投胎转世了也好，免得再回那不属于他九重天。
　　“你！愣着做什么，到你了。”
　　林骄环视周遭，发现队伍已经过了奈何桥，现在他正站在一块石头面前，刚刚排在他前面的那人已经过了三生石，正在孟婆那里领孟婆汤。
　　见林骄迟迟没有反应，押送他的鬼差挥着铁链甩在林骄背脊上：“说你呢，别耽误时间！后面的还等着呢！”
　　被抽了一链子的背脊火辣辣的疼，林骄冷着脸将右手放在了三生石上。不料他刚放上去，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出老远，差点掉入忘川河中，周遭的魂魄与鬼差都吓了一跳。
　　鬼差套着林骄的脖子将他勾回来，随即又是一链子甩在林骄背脊上，这一次下手比方才重得多，疼得林骄跪倒在地。
　　鬼差道：“敢在这里耍把戏？胆子不小，小心将你丢入忘川河中，做了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林骄吃力地站起来，再次尝试将右手放在三生石上。不出他所料，在手掌触碰到三生石地一瞬间，林骄又被弹得老远。
　　为避免被铁链抽，不待鬼差发怒，林骄便诚惶诚恐地跪在鬼差脚边，道：“大人，我区区一鬼魂怎敢当着大人地面耍把戏，也不知为何，我一触碰到三生石，就会被一股力量弹开，请求大人不要将我扔入忘川河。”
　　嘴上说着求饶的话，林骄心下却冷然暗道：我恐怕是什么天煞孤星的命格吧，走到哪里都没有好事发生，如今连投个胎也不能安生顺利。
　　这边动静太大，竟将正在施汤的孟婆引了过来。
　　鬼差见叨扰孟婆，忙恭敬行礼：“属下向孟婆大人问安。”
　　孟婆身着黑色莲蓬衣，戴着帽子看不清面容，声音有些苍老：“地府重地，何事在此喧哗？”
　　鬼差道：“回孟婆大人，此人几次触碰三生石均被三生石排斥，他说是三生石有问题，小人拿不准他的把戏。”
　　孟婆朝向林骄，站定片刻，像是在打量他，随后缓缓将一只手放在了林骄的额头上，又强行拉起林骄的手，放在了三生石上面。这一次三生石并没有抵触林骄，却也没有显现出本该有的林骄的前世今生，只闪烁着一阵朦胧的金光。
　　孟婆放开林骄的手，嘴里念叨着“看不透，看不透。”
　　“此人你我不能左右，万不可擅自做主。恐怕他是阳寿未尽，你且速速带他去面见西阎罗，阎王爷自有定夺。”
　　孟婆的官阶自然比鬼差高得多，见孟婆如此说，那鬼差也不敢怠慢，忙用铁链勾住林骄得脖颈，朝西阎罗处去了。
　　林骄被铁链勒得十分难受，跟鬼差商量：“鬼差大哥，求求你放我自己走吧，我快要被您勒断气了。”
　　鬼差脚下飞快，不理林骄。
　　林骄再道：“鬼差大哥，我走得肯定不比您慢，您就放我自己走吧！”
　　鬼差道：“你一魂魄只有魂飞魄散的份，哪有什么断气之说，奉劝乖乖闭嘴跟我走，你别再耍花招，否则别怪我手中铁链不留情。”
　　林骄原本只是被勒得不舒服，想要自己走，不料他已耐着性子去求，这鬼差却如此油盐不进，他也不再说话。
　　所幸林骄很快就被鬼差带到了西阎罗处，他抬头望着“森罗殿”三个大大的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瞬间涌上脑门。这感觉太陌生了，为众人嘲讽唾骂时不曾有过，被他人帮助时也不曾有过，令他想将这三个字，甚至这座大殿毁掉。
　　不过这奇异的情绪只维持了须臾便烟消云散。
　　林骄本以为阎王爷应该是高大魁梧，凶神恶煞的，进了森罗殿，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那位端坐在几案前，身着阎罗官服，虽相貌平平无奇，却意外清秀显小人的是西界阎王。
　　鬼差见他又发愣，呵斥道：“见了阎罗王还不快快跪下行礼。”
　　林骄回神，跪下向西阎罗行礼后抬眼不着痕迹地偷看。
　　想必是孟婆早已向西阎罗通报过的缘故，鬼差领着他才会如此顺利地进入森罗殿，且西阎罗对于他们的到来并没有感到诧异或是不满，仍然不急不躁地批阅着几案上地公文。林骄正等着西阎罗指示，在他望过去的某瞬间，西阎罗也搁下公文看过来，猝不及防地与林骄对视。
　　本以为如此对视会触犯到西阎罗，却不料在他们眼神相触时，西阎罗瞳孔猛然放大，只眨眼一瞬便到了林骄跟前。西阎罗的脸很白，不知是自身皮肤白还是阎罗王都这样白，他的眼睛也很大，因为过于震惊而显得更加大，林骄与他脸对脸，被吓了一跳。
　　林骄不敢妄动，看着西阎罗伸出与脸色同样苍白的手，似乎想触碰他，但又迅速缩回，猛然跪在了林骄面前。
　　见阎罗王突然跪倒在地，身旁的鬼差也连忙跪下，身子伏在地上，簌簌地发抖。
　　林骄不明所以，也学着鬼差的姿势俯下身体，惊疑道：“阎罗王这是何意？您可折煞小人了，小人万不敢受您一跪啊。”
　　西阎罗没有动静，林骄也没有贸然起身。他暗自猜测难道西阎罗是突然中风或是腿软没站稳？突然一跪还当真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