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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绸缪 ...

  •   戎隽长叹一声气,看着梵音将东西收拾规整。
      他说了这么久的话也的确累了,就爬回床上重新闭上眼睛休息。
      之后一段时间,梵音不厌其烦地给戎隽清理包扎伤口,每次都格外认真仔细,明明根本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药材,却依旧在考虑哪一种效果更好。
      起初戎隽的伤看起来骇人得很,人又断断续续发热,有时候还会说胡话,像是烧得神志不清了。
      总让梵音担心他会不会撑不下去。
      但是有时候他精神又很好,能与梵音说上许多话,也依旧神采奕奕不觉累,却让梵音担心他这样的情况是不是回光返照。
      这种日子过久了,梵音有时连做梦都会梦到戎隽,梦到他伤口发炎,浑身滚烫,最后实在撑不住,撒手人寰。
      而后梵音就坐在他床边开始担忧戎隽的尸体该怎么处理,总不能搁房间里发烂发臭,他想将戎隽的尸体抬出去挖个坑埋了,却又怎么都抬不动。
      这种梦做多了,梦中的梵音也会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戎隽还在隔壁房间熟睡,也没有尸体需要他处理。
      每回梵音醒后,天还灰蒙蒙的,离天亮还有一些时间。
      他心慌得很,就会去隔壁看看,感受到戎隽的呼吸不作数,摸到戎隽温热的身体也不作数,他偏偏要将熟睡的人推醒,听他用才睡醒的,沙哑的声音说上两句话,才会彻底放下心来。
      今天的梵音也是如此,他坐在床边将戎隽推醒,要听他说话。
      起初戎隽在后半夜被强行叫醒还会抱怨,也会骂梵音是不是脑子有病。
      每回梵音被他骂过以后竟然也不生气,笑两声叫他继续睡,然后轻快地退出房间。
      戎隽被他整蒙了,人也彻底清醒过来,哪里还睡得着,等天亮了,去问梵音为何时不时总在夜里将他唤醒。
      这时梵音就会装作没听见,或者生硬地将话题转移。
      被问得烦了,还会像炸毛的动物一样,勒令戎隽不许再问,不许再提。
      戎隽也听他的话,没再问他,脾气还十分的好,梵音说什么,戎隽做什么,堪堪将炸毛的动物安抚好。
      梵音原本以为戎隽真的这么听话好糊弄时,这夜他又做了同样的梦。
      原本梵音按照本能,迷迷糊糊摸到戎隽房门外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但是当他准备推开门,却发现门被锁死之后,吓得瞬间清醒过来。
      但是他只清醒了片刻,脑内又炸开了花,他使劲地敲门,敲了许久却无人来开,心中更是慌乱了。
      梵音不自主会想到屋内的人也许已经没了呼吸,不再会说会笑,只是浑身冰冷,四肢僵硬地躺在床铺上。
      没人来给他开门,或许几天后等他想办法打开门之后,屋内只剩下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恶臭的味道引来了许多的鼠蚁盘附,赶也赶不走。
      他不敢靠近,也没有办法将尸体抬出去埋了,只能每天忍受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味,再次独自在山中生活下去。
      天色很朦胧,月亮还没退去,淡淡的清辉的月光撒在地上,也撒在梵音的身上,梵音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那一轮弯弯的月亮,只觉得天空中像挂了一只怪物一般。
      整个山中,又如同这月光一般,死寂,冷清。
      梵音慢慢扶着门蹲在地上,口鼻间充斥着腐烂肉类的味道,竟让他想到了沧江城中那些不堪入目的场景,刺激得他胃中翻涌,止不住地干呕起来,眼泪也跟着流了满脸。
      拍门的声音没有了,反而传来呕吐的声音和一点哭声,戎隽再也装不下去,他鞋没穿,外衫也顾不上披,就急忙跳下床去开门。
      然后看到的就是梵音蹲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他不住的呕吐,却又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眼泪流顺着脸庞,混合着唾液流到了地上。
      梵音听到声响回头来看,一双通红的眼睛中蓄着泪水,满是慌张与害怕,好不可怜。
      戎隽也慌了,他原本只是想知道梵音异常的行为到底是为何,梵音总是不肯直说,他才连夜将房间门落了锁,等着梵音自投罗网。
      却没想到会是这幅光景。
      戎隽去扶他,但是梵音却蹲在地上不肯起来,甚至对他拳打脚踢,像一个要不到糖果而生气苦恼的小孩子。
      戎隽身上有伤,虽然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若是梵音再闹得凶一点,说不定伤口就裂开了。
      但是梵音很执着,哭着不肯让戎隽扶他,戎隽别无他法,梵音力气不敌他,他直接将梵音整个人扛在没有受伤的那只肩膀上朝屋内走。
      许是这时梵音人清醒了许多,想到了戎隽身上的伤口了,就趴在戎隽的肩上渐渐平息下来。
      戎隽小心地将人放在床上,帮他脱了鞋才发现这人连袜子也没有穿。
      天还没亮透,屋中没点灯,看不清晰,戎隽帮梵音掖好被子,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摸到了一手濡湿。
      戎隽拍拍他当做安抚,又去拿了帕子浸了水,帮梵音擦脸,梵音这才真正安静下来。
      当戎隽放了帕子回来时,发现梵音将被子拉过头顶盖住脸,戎隽去拉,却拉不开。
      戎隽轻声笑了两声,知道这人是闹过了,回过神又脸皮薄,不敢见人了,指不定在被窝里脸颊和耳垂都红透了。
      戎隽在床头坐下,方才扛梵音时用了些力气,伤口在隐隐作痛,他没力气再管别人,靠着床头准备等天亮再找这个无缘无故发疯的人算账。
      正当戎隽准备闭眼的时候,又察觉到被窝中伸出一只手,手腕细长,手指微微张开。
      戎隽蹙眉,只盯着那只细白的手看。
      手的主人等了许久,被子外面却许久没动静,那只手拍了拍被面,又摊开冲戎隽摇了摇。
      戎隽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放上去,自己的手很快就被那只手紧紧攥住。
      见被窝里的人握着自己的手不再动,戎隽才放下心来,闭上了眼。
      两人闹了大半天,都累得不像话,睡得天色大亮才双双醒来。
      戎隽睡得浅,又握着梵音一只手,梵音一动,他就跟着醒了。
      这一次梵音掀开被子还想跳下床就跑,但戎隽在外侧挡着,自己的手被人握着,又被牵了回来。
      梵音自知这一次自己的确闹得凶,糊弄不过去了,不给戎隽一个解释,恐怕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了。
      于是梵音只好坐在床上,眼观鼻,鼻观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乖巧一些。
      在戎隽看来,梵音的确很乖巧,他道:“自己交代?”
      梵音不看他,留给他一个发顶,不说话,只摇摇头。
      戎隽道:“那我问,你答?”
      梵音又点点头。
      戎隽问他:“为何总是隔几日便来骚扰我一次?”
      听到“骚扰”二字,梵音不敢置信地抬头,瞪大眼睛看戎隽。
      戎隽也不心虚,只挑眉看他,示意梵音老实交代。
      梵音又低下头,道:“做梦了。”
      戎隽:“什么梦?”
      梵音:“噩梦。”
      戎隽:“……”
      戎隽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跟梵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这些废话。
      见戎隽不说话了,梵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头叹道:“老是梦见你撑不过去,死了。起初还好,可后来老是做这种梦,梦到你死在房间里,活生生的人没了,我只能把你抬出去埋了,我抬不动,也不想埋,但是尸体会腐烂,我不想你死。”
      戎隽捏捏他的手:“我没事。”
      梵音眼尾细长又湿红,道:“我在沧江城中见过人吃人,他们太可怕了。阿云要离开,我留不住他,我原本以为我回了山中,就有了依靠,可是我师父他不见了。”
      “他这个人总是这样,留了一封信就不见踪影了。我明知找不到他,却还是每日在山中瞎逛,万一他就出现了呢。”
      “后来捡到了你,这么大的山中,终于不再是我一人,与一群没有人性的牲畜为伍,那时捡到一个大活人,我很高兴。”
      “可是你伤口发炎,还总是发热,我怕你死。”
      戎隽揉了揉他有些凌乱的头发,笑道:“我从没看出来过,你也从没说过。”
      梵音也觉得不好意思,道:“哪里有脸讲。”
      梵音想收回手,但是又被攥得更紧,戎隽坐得离他更近一些,带着梵音靠在自己肩头。
      梵音偏头靠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前几日戎隽的确因为伤口的缘故总是发热,人精神也不太好,因为他本身身强体壮,即使药物匮乏,总体还算恢复得不错。
      但是他没想到梵音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没想到沧江城的经历会对他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一直以来,从梵音的行为和话语间都看不出他有这么重的心思,提到沧江城,神色也不见异常。
      原来会这么害怕。
      戎隽轻轻抚着梵音的背脊,道:“只怪我,一心想弄清楚你到底怎么回事,没往深处想,将你吓成这样。”
      梵音动了动脑袋,靠他靠得更近,头发蹭到戎隽的脖子上,弄得他有些痒。
      梵音道:“怪我,不肯说,假装很好,其实我一点也不好。”
      戎隽笑道:“我一直以为你把我捡回来,会嫌我是个麻烦,没找到这么怕我死啊。”
      本以为梵音会像以往一样凶他,没想到梵音也笑道:“是啊,好怕你死掉,我不想清理你的尸体,我抬不动你,只会任由牲畜将你吃得干干净净,所以你不要死。”
      戎隽道:“既然小郎君要求,那在下就辛苦一点,争取死得比你晚一点,也好不让小郎君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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