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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绸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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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下过雨的缘故,院子的地还没有干透,梵音就将小背篓卸在了房间门前,搬了个小木凳坐在门前挑挑拣拣。
戎隽老实地倚在床上,听梵音说话:“我刚去山中摘了些金银花和蒲公英,应当对你有些好处。我估摸着这两天天气不错,等到这些花叶风干后,泡水喝再好不过了。”
戎隽道:“那你将这叶子摘下来是做什么。”
被他一问,梵音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小到略有些心虚:“听闻金银花的新鲜叶子捣碎了外敷,有利于治疗疮毒,你这虽不是什么痈肿疮毒,但我认为姑且可以试一试,也许能消炎呢。”
戎隽在发烧,不知是不是方才睡过,人有些惺忪,声音也很慵懒:“听闻?也许?小郎君不仁义,医术不行,拿我开刀了?”
梵音又是一噎,撩起一捧花叶朝他扔去,却又因为距离太远,并没有沾到戎隽分毫,反而惹得那狂徒笑得猖狂。
梵音原本底气不足,如今听他笑,就凶起来:“你这人说话不用负责任?我出门前,你称我仁善救了你,我为你辛苦采草药回来,又成了不仁不义之人了,真想揍你一顿。”
戎隽听后憋着笑,道:“怎的老是这么容易生气,我哪次不是逗逗你罢了,心里可感激你得很呢。”
梵音起身又将扔出去的东西捡回来,道:“口头上的罢了,你一天气我八百回。”
戎隽道:“你想让我怎么实质性感激你呀?如今我沦落至此,又带着伤,钱财名声都没有,穷得只剩个人,想必小郎君也是不肯要的。”
梵音道:“我要来干什么,病秧子一个,将你捡回来属实是我运气不好,只吃不做,还老惹我,我是治不好你了,病死算了吧。”
戎隽见他赌气又嘴上不饶人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梵音不再理他,嘴上虽说让他病死完事,但手上摘叶子的动作却很迅速。
梵音常年在山中,跟着道壹呆久了,身上也有股子随缘而活的气质,他接触的人不多,对人也总是客客气气,几乎从不会红脸,也不会说什么重话,道壹也曾笑他,温和得有些温吞了。
但是戎隽这人不一样,他说话总是处处是陷阱,噎人又孟浪,次次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若跟他生气,却又显得自己小气,所以梵音总是被他说得不想理人。
见梵音又不想理自己了,戎隽果然开始正经道:“阿音,你可知道山下的情况?”
梵音本不想再同他讲话,沉默两秒后,还是答道:“不太清楚。”
戎隽道:“那山下的村民是都逃光了吗?”
梵音道:“大抵是,那时绸人攻破宛江城,他们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势不可挡,直奔沧江城而来,据说最初带兵的是他们那毫无恻隐之心的二皇子,途中多数村民无依无靠,来不及躲避,只得匆忙逃生。”
戎隽道:“二皇子云天?倒是交过两次手,心狠手辣,杀伐果断。单看如此,也是个当帝王的料,可惜他堂堂皇子,某些手段多少有些卑劣,性格又有些暴虐无度。”
听他讲这些,梵音来了兴致,问道:“你既知道这二皇子云天,那你可知四皇子云归?”
戎隽坐得久了,调整了一下姿势,道:“自然知道。这四皇子云归,是皇后嫡出,金贵得很,虽同为皇子,但身份地位都高出云天一等,这一点云天也知道,这两年便多带兵征战,战功在身,或许以后的路会好走许多。但云归是天之骄子,我记得年纪还不大,武功
却了得,绸国皇帝很看好他这个儿子。”
戎隽顿了顿,笑道:“你倒是对云归很感兴趣?”
梵音收敛了表情,低头继续扒叶子,道:“没有,只是听听。”
戎隽便继续道:“云归没上过战场,我与他也没交过手,不过听闻他性情与云天天差地别,还有人传言他无心皇位,但是云天野心太大,他为了那个体弱的弟弟云生和他母后,才不得不担起责任,与云天势不两立。云归在治国理政上已显露天赋,故而我猜测这种言论必然是云天派人放出来的,毕竟哪有皇子不想当皇帝的。”
听他这样说,梵音不禁想到在城中被绸人找到的云归,他是真的不想再回去,却因为他弟弟与母亲,不得不回去。
戎隽道:“在我看来,这两人都不适合做帝王,可惜了绸国皇帝的野心与骁勇,说不定辛苦打下的江山,最后毁于一旦啊。”
梵音听他说着,却因为先入为主,心早就站在了云归那一方。
梵音道:“你一个西堙人,怎么还长他人志气呢,这么肯定西堙气数已尽?”
戎隽哂笑一声,道:“西堙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恐怕不久后,西堙就将更名为西绸了,只是苦了百姓。你可知道,边肃城与绸国接壤,原本我驻守边肃,带领伯军抗敌许久,绸国虽时时来犯,却也休想踏入我国领土,起初情况尚且良好,却没料到皇帝挥霍享乐,朝廷宵小便将主意打到了军饷之上,后来不知皇帝又听信了什么奸言佞语,三番五次下旨宣我回京,我别无他法,只得班师回朝。”
说到这里,戎隽深吸了一口气稳定心绪,他眼尾有些红,不知是因为发热,还是因为痛心。
梵音听得入神,道:“后来呢?”
戎隽道:“我返回京都,倒也没发生什么大事,不过马完、田覆一干小人轻描淡写告诉我,边肃不必守了,国库亏空,打不了仗了,皇帝决计将边肃城割让出去,与绸国换银两,他们的计划是,用这些银两充盈国库,然后死守沧宛两城。”
戎隽一哽咽,嗤笑道:“用一座城池换银两,换银两!”
梵音怕他太愤懑,放下东西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才又问:“可是为何沧宛两城依旧没守住?”
戎隽道:“西堙人信道,沧江城太守鲁充尤甚,他追求灵丹妙药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先前有几名道人入城装神弄鬼,说是能炼出绝世仙丹。百姓原是看看热闹,但事情传到鲁充耳中,他对那几个道士深信不疑,请回府中如同神仙一般供着。”
梵音听他这话,猛然接道:“我记起来了,前些日子我进城时,就听到一位男子讲他一位在宛江城当兵的亲戚,说是起初见时容光焕发,几个月后人就大变样了,莫非就跟这几个道士有关,他们吃了仙丹?”
戎隽颔首,道:“不错,鲁充也是个怕死之人,他在吃丹药之前,都会让身边的人试吃,短时间内那丹药的确能令人身强体壮。后来我从边肃城撤兵,蛮绸入主,沧宛两城与边肃相邻,偏又有个无能至极的太守鲁充,怎么能不成为第二个目标?鲁充怕得要死,后来让那几个道士大批炼制丹药,让士兵也吃下,起先几个月,这些士兵是遇神杀神,再后来,鲁充连同那些沾染过“仙丹” 的人纷纷脸色发青,上吐下泻,轻者浑身无力,重者伤及性命。”
梵音道:“所以那几个道人,真的是绸国的人?”
戎隽道:“是。”
梵音道:“原本你已被召回京都,怎的又要冒险出京?”
戎隽看向他,道:“你可知,我原是出身于沧江城,自己的家乡,自己都不来救,还等着别人伸出援手?”
梵音惊道:“你是沧江人?!城中人吗?”
戎隽摇头道:“自然不是,我原本的家,是这座山下不远处的小村庄,就你说的,村中人早已经逃得一个不剩的那个。”
梵音喃喃道:“难怪。”
脱离了朝廷的话题,戎隽又变回了不正经的样子,问他:“难怪什么?”
梵音道:“难怪你伤得这么重还能躲避那些绸人,找到回沧江城的路,难怪我会在山中找到你,想必你小时候也是这山上的野孩子。”
梵音又疑惑道:“说起来,将军贵庚?你应当比我大不了几岁,怎么小时候没见过你,这山我熟,偶尔也是会看见一两个村民的。”
戎隽笑道:“是么,在下二十有五,尚无妻室,小郎君年方几何,可否考虑考虑?”
梵音一愣,又想伸手打他了,怒道:“谁与你说这些了?!你成没成家与我何干,你这人,不正经得很,我是问你,为何我从前没有见过你。”
戎隽哈哈笑了两声,道:“你可知道这座山叫什么?”
梵音道:“这座山叫神归山,山下那村庄叫神归村。”
戎隽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神归,神龟还差不多。”
梵音解释道:“神归,神仙归来的意思,听我师傅说,这山上有神仙来过,所以叫神归山,难道不是这样吗?”
戎隽道:“这山叫神鬼山,村庄叫神鬼村。我们村从小就不让小孩上山,说是有鬼怪吃人剥皮,那鬼喝血吃肉都是次要的,主要是喜爱剐人皮。”
梵音蹙眉:“我在山中长了十八年,这里除了这座庙,平日里只有我与我师父,从未见过什么吃人的妖怪,这怕不是村民怕小孩上山玩耍后找不着路,编来吓唬人的。”
戎隽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小时候,从没见过这座山庙,后两年我疲于生计奔走他乡,不知这庙是什么时候建的。不过有一年,我爹喝醉了酒跑上山,我去寻他,人没找着,鬼怪也没见到,但好像真的见过神仙。”
梵音道:“牛皮都吹破了,你说说,是什么样的神仙?”
戎隽回忆着:“是一位俊美的男神仙,可好看,是个大美人,一袭白衣,镶的是黑领黑袖,系的是黑腰带,浑身渡着一层薄薄的金光,他的容颜,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我还送了他礼物,虽然那礼物是我半路捡来的,但他还是收下了,他还说我有做神仙的命格。”
梵音悄悄翻了个白眼,他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准备将金银花与蒲公英拿出去晾晒,再将金银花的新鲜叶子洗干净研磨好给戎隽做药。
但见戎隽带着笑容,真的一副陷入回忆的样子,嘴上却说的是不着边际的话,梵音笑他:“我看你不是吹牛皮了,你这是痴人说梦,还是白日梦,病了就好好休息,别说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