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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京华流年怎堪剪(四) 作画使人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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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父亲这一去就是五年。
送走了父亲,昱之有些恍惚。是不是有朝一日,自己也要像父亲一样上战场呢?血雨腥风之下,刀光剑影之中,死生由天;驻守边关,常年不归,每次离家都要做好永别的准备……虽说杀敌卫国是荣誉是志向,但那是用一条条性命换来的啊……他不禁皱了眉,没再想下去。秦夫人依依不舍抹着眼泪在婢女的搀扶和楚莲的陪同下已经回了屋,皓之则面色严肃望着远方一言未发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周围的人都没有过多的注意他,他感到既失落又有点获得了所谓自由的舒坦。这种感觉,也在他背着家人画画时出现过,有点矛盾却是心之所向。
又是一个明媚的下午。昱之在南书房按照杨先生的指点,画着人像。他跟随杨先生学画近三个月了,进步很快。先生对他常常是赞不绝口,这样的夸赞在他习武时是从未听到过的。所以,于他而言,学画和作画的时光难得又愉悦。
空气中飘散着墨香,笔尖游弋在宣纸上,气氛就在这一笔一划的勾勒中渐渐安静,一切都是那么安逸,安逸得想让人将它定格在此。
突然间,杨先生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昱之啊,老朽毕竟学疏才浅,作画这方面只是略懂,并不精通。见你天赋异禀,日后若有机会当成一代名画师。故不敢耽搁了你,特意想着把你荐给老朽的一位挚友。他常年隐居避世,平常人很难见他一面。不过啊,老朽已经和他打好照应了,你自去找他就好。他自幼学画,到如今技艺也可谓炉火纯青,造诣颇深,你若拜其为师,想来对你作画定是极有帮助的。”
昱之一顿,拿笔的手颤了一下,一道墨痕便赤裸裸的留在了人物的脸颊上。
“怎么?昱之是不愿意吗?”
“不不不,怎么会呢……能得到先生的举荐,弟子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愿意呢!只是……”昱之欣喜中又带着几丝忧愁,他担心被秦夫人发现再告诉父亲。
杨先生读懂了昱之的思虑,却只是淡淡说道,“现在的你有了选择的自由。你可以选择去,也可以选择不去。无论怎样,你要记住,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所以选择的后果也是要由你自己来承担。翠微山麓最西头的小屋子,那是他住的地方。”语罢,他给了昱之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他看来,昱之快要成年了,也该学着长大了。
“我……”
“你想明白再做决定,老朽也不会勉强你。”
昱之垂眸,握紧了手中的画笔。他看着自己画了一半的画,沉默着思索着。先生说的很有道理,该如何选择真的全靠自己。
终于,昱之的身影还是出现在了翠微山麓。
父亲不在府上,溜出来就变得很容易了。
清晨的风柔和而又清爽,掠过他的衣角和发丝,不由让人觉得很是惬意。
为了自己的心愿赌一把,似乎也很酷吧。昱之觉得自己大概是想明白了。他扯出一个笑容,那些忧虑早已烟消云散。那就等被发现了再说吧,他暗暗想着,敲开了小屋的门。
屋内设施简陋,可墙壁上却挂着多幅泼墨山水画,风雅十足。尚且年轻的主人白衣翩然,显得格外超凡脱俗。他微笑着将昱之迎进屋内,一番简单而又谦逊的自述之后,他便开始教昱之作画的技巧。
昱之一边听一边在脑海内回放他方才的话语——他复姓贺兰,单名一个彬字,年过三十,和杨先生算是忘年交。隐居在此近十年矣。他对于自己的画技只字未提,只是让昱之相信他。看着贺兰彬自信的笑容,昱之觉得自己选择来此是正确的。
风情意自足,横斜不可加。须知自古来,画家须诗家。
这诗句用来形容眼前这白衣的公子和他的画怕是再合适不过了。
时间转眼就到了晌午,为了避免被发现,昱之要在午饭之前赶回去。他急匆匆收拾好笔墨纸砚,拜别了贺兰彬,就踏上了归途。到达将军府的时间不早不晚,刚好是他们准备午饭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回的及时。
昱之还不知道,他天天溜出将军府的行为已经被秦夫人发现了。
一日,他收拾好画具,避开人多眼杂的正门,打算和往常一样从侧门溜走。冷不丁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侧门口,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三少爷这是要去哪里啊?这包里装的什么东西?”说话的人是秦夫人的侍卫,当年由楚大将军亲自挑选来保护夫人的,却倚仗着家主的宠爱变得越发目中无人。
“与你何干?”昱之不愿与他多做纠缠,转身欲走,却不料那人向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
“哎——三少爷别急着走呀,”他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在下可是奉夫人的命令在此恭候三少爷呢。三少爷可让在下等得真苦。”
秦夫人……?昱之心里“咯噔”一下,学画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没错,三少爷,还请随在下去见夫人吧。夫人有话对你说。”话虽还算恭敬,可他脸上那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却已暴露了他的内心。
“知道了……”昱之翻了个白眼,无奈而又不安。等下见到秦夫人她会怎么说呢?会不会告诉爹?自己又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搪塞过去?
后院一角。
秦夫人坐在石桌旁,摆弄着手中的白瓷茶杯,脸上挂着一贯的没有温度的微笑。她的身后依稀立着几个为她添茶扇风的婢女。她的身侧,楚皓之坐在那里,神情复杂。
楚昱之到达后院,眼风一扫便望见了他的哥哥,那个撞见他在作画的人。他的目光落在皓之身上,一瞬不瞬,带着一丝质疑。皓之与他对视了一眼后急忙移开了视线,低下了头,神情显得有些不自然。
“昱之啊,你最近都在做什么?能和娘说说吗?”秦夫人端起茶杯小嘬一口,带着笑示意昱之坐下。
“我……孩儿最近……”昱之支支吾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坦诚。
“让娘猜一下,昱之是不是在学画?”秦夫人说得云淡风轻,却不由让人觉得一股寒意。那笑容似乎也变成了冷笑。
昱之倒吸一口凉气,“娘亲都知道了?”他有点窘迫,更多的是紧张和忐忑。
他准备好挨骂了。
然而……
“昱之喜欢作画,娘并不反对啊。你应该告诉娘的。娘希望你能好好学画,争取在这方面取得些成就来。你不想让老爷知道,娘就不说替你瞒着。至于习武,娘尽量帮你通过老爷的检查。到时候啊,让皓之做几个虚动作让着些你。怎么样?”她扬了扬嘴角,看昱之的反应。
“娘亲这是何意?孩儿不太懂,还请娘亲明示。”昱之感到十分诧异,秦夫人不仅没有呵斥他,反而还想帮他?
“哎呀,你这傻孩子。你生母……哦,我那可怜的雅倩妹妹过世以后,娘就更视你如己出,但愿你每日都能喜笑颜开。你就安心学你的画吧。娘是真心想帮你啊,你可莫要辜负了娘这一番心意。”
“……多谢娘亲。孩儿……会好好学画的。”昱之装出一副开心接受的模样,笑着道。他晓得这个女人不简单,她这么做肯定有什么原因,只是目前还不能直接拆穿。
秦夫人摆摆手,笑着离开了后院。
昱之也准备转身离开,皓之却追了上来。
“不是我说的!我没告诉娘。”
昱之停下脚步,静静看着他,在等待他的下文。
“你出去的第三天,娘就发现了,还派了人跟着你。所以……”
“是我大意了。”昱之原以为是大哥告的密,不曾想是自己的疏忽。他叹了口气。不过如今秦夫人如何知道的似乎不太重要了。
“怪我……我,我没及时告诉你。但是,娘不打算告诉爹,还支持你学画,这不也挺好的吗?”
昱之望着皓之,突然就明白了秦夫人的用意。让自己沉浸在作画的世界中渐渐放弃习武,这样,大哥唯一的竞争者也没了。将军之位,稳稳当当就是大哥的了。
他觉得有些悲凉,明明自己对大哥已经没什么威胁力了,他们却还想方设法让自己彻底失去挣扎的机会……偌大的府中,钩心斗角,除了逝去的生母,或许没有人再真正的爱他了。二姐虽对他百般照顾,却也不过是为了还自己母亲的人情债。他露出一抹苦笑,“是的,挺好的。兄长也要好好习武,别,别让娘亲失望。昱之先告退了。”
夕阳西下,染红了一片落霞。余晖笼罩着大地,光线将昱之的影子拉的很长,显得格外伤感。
未来的日子……该如何度过?
若是真的放弃习武,该怎么面对爹呢?
若是不再学画,那自己这些时日的坚持又算什么?
习武和学画不可兼得,不如,等爹回来两人好好谈一谈吧。
也许……可能……指不定爹会理解自己呢。
这样想着,他携着画具奔去了翠微山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