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浮生色》酥米米酒

3、京华流年怎堪剪（三） 不习武所要

　　“楚昱之！你在做什么！”
　　拿着画笔的少年一惊，不觉打了个寒噤，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镇定，转过一张略显稚嫩的脸来。不要怕。他在心底为自己打气。
　　迎面走来的那个人，与他眉眼间很是相似，只是轮廓比他更多了些棱角，身形比他高大些，看上去也比他更有些武将的气质。是大哥，正因如此，才更不应该畏惧。
　　昱之赶紧走几步想挡住桌子，再把画纸拉到身后，刚刚蘸过墨水还没来得及画的笔也顺手藏在身后。大约是刚刚蘸了太多墨汁了，一滴墨汁从毫尖渗出来，沿着白色的宣纸滑下，形成了一条漆黑的污渍。还有墨汁在不断地从笔尖冒出、流下，但昱之没有注意到。
　　“原来是大哥。我……嗯，我在……”昱之竭力保持镇定，但他仍有些心虚，他指了指半池的荷花，“我在赏荷。”
　　“赏荷？”等了半天却等来了这么个回答，皓之有些哭笑不得。
　　令人尴尬的沉默一下子充斥了这个凉亭。紧张之余，昱之悄悄瞥了一眼那半池的荷花，此刻她们都已垂下染着一抹浅色红晕的脸庞，仿佛在陪着昱之心虚。一丝微风也没有，昱之感觉这凝滞的空气突然变得闷热起来。
　　皓之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桌上的砚台、笔架都没有收起来，你还想藏住什么？”
　　昱之只得慢慢吞吞地把纸笔交出来。他手心的汗水已经浸湿了被他抓得皱皱巴巴的纸，展开纸才发现画已经被墨汁染得不堪入目了。
　　不敢直视皓之的目光，昱之涨红了脸，低垂着头，亦不敢吭声。
　　“对着些荷花乱涂，这是武将之子平日该做的吗！”皓之果然开始呵斥他了，露出了与前日同样的轻蔑，“难怪前日比武时你连剑都握不好，竟是把剑当成笔来握了。”
　　“……”昱之仍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纵使有千言万语如涨潮般冲击着他的心脏，但也只得硬着头皮静待兄长训斥。
　　见昱之只是低头没有反应，皓之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按理说昱之好歹也是有些习武天赋的，只是……
　　皓之忘不了三年前，那个带着些暮秋凉意的夜晚。
　　“大哥，姨娘一定要你去！”一向柔弱的楚莲此时死死抓着皓之的衣袖，恐怕使出了全身力气，竟让皓之怎么也甩不开她的手。想来自己跟姨娘并不很熟，只是每次见她都很亲切和蔼，皓之牢记着娘的告诫：自己是长子，将来世袭将军的不出意外就是自己了，府里除了爹娘和弟妹，人人想要巴结自己，何况是姨娘。指不定姨娘怀着什么坏心思呢，而昱之虽暂时不足为惧，可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呢？
　　皓之打定主意不去见姨娘了：“阿莲别白费劲了，死生有命，我去看姨娘一眼难不成就能救她一命？你也快回去歇息吧。”
　　“不……大哥，算我求你了，你去看一眼姨娘，她也好瞑目呀！”楚莲的声音带上了抽泣，在庭院的萧瑟的秋风中显得分外凄凉。她紧紧拽着皓之的衣袖，身体重心一点点地下沉，就快给皓之跪下了。
　　皓之深知一母所出的这妹妹性格倔强，自己拗不过她。估摸着也就去看一眼姨娘，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固执地不肯去反而把事情闹大了，显得自己气量太小，容不下姨娘，那些个婶婶姨妈都会说娘的不是，反倒不好。
　　“那，只看一眼。”皓之叹了口气，“你先擦擦眼泪，咱们再去。”

　　夜已深了，静谧的将军府里只有两个孩子清脆的脚步声在回响着。
　　脚步声停了。
　　“吱呀”一声，一扇门被推开了。唯一点着灯的偏房中的光随着打开的门冲了出来，洒在屋外的空地上，昏黄的光晕覆在皎洁的月光之上，形成一片朦胧。橙黄的光照亮了方才打破了宁静的两个孩子稚气的脸庞。
　　稍大的男孩在十五岁上下，脸庞已渐渐褪去年少的柔和，染上了些许少年英雄的气概。稍小的女孩约莫十三四岁，比男孩矮了大约一个头，哭得有些红肿的双眼掩不住白皙清秀的面孔，以及她作为大家闺秀的气质。
　　两个孩子匆匆忙忙地进了屋。
　　屋内，里间的碧纱橱里半躺着一个纤瘦的女人，面色苍白，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出头，往日的青春貌美似乎还在她的脸上留有余韵，但显而易见的病痛把她折磨得衰弱至极。如今她已奄奄一息。
　　她的手轻抚着伏在她被上抽泣的男孩的头发，那是十二岁的昱之，他是她唯一的孩子，也是她的至爱。
　　“姨娘，”楚莲轻唤病榻上的女性，“大哥来了。”
　　被唤作姨娘的女性缓缓抬起头，撑起病体，给了两个孩子一个无力的微笑。
　　“皓之，你来。我现在没有太大力气，你俯下身来，我有话对你说。”
　　楚皓之只得俯下身去，女子耳语几句，他并未作答，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当他重又站起身时，女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握着两个孩子的手，气若游丝，但还是微笑着点着头。她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她曾经一直被人夸好看的双眼。
　　皓之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睡着的姨娘，吩咐着门外的婢女和婆子进去看护。

　　还不等皓之再说些什么，昱之就咬咬牙，开口了：“大哥，求……求你不要告诉爹。我……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做。”
　　皓之犹豫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冷笑着：“算了，这事我先不告诉爹。现在改过还来得及，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说罢，便转身要走。
　　昱之只得向皓之的背影喊一声“谢谢大哥”。
　　荷塘半亩在夏风中微微欠身，像是在祝贺他暂时逃过一劫。
　　桌上洁白的宣纸在风中掀起一角，昱之手中染黑的宣纸被风吹得更皱了。
　　他不知道的是，皓之刚出后院就遇到了母亲秦夫人。
　　“咦，皓儿这是怎么了，一脸严肃？是父亲说了你什么吗？”秦夫人紧盯着皓之的脸，似乎他不回答就不放他走。
　　“不，只是琢磨着晌午师父新教的一个用剑技法，不觉走到这里。娘请放心。”皓之赶忙收起刚刚的表情。
　　“嗯，用心习武是好事。我正要去后院散心，皓儿同去否？”秦夫人慈爱的目光落在皓之身上。
　　“天气炎热，后院亦闷热异常，怕娘去散心不成反倒中暑，这倒得不偿失了。不如我陪娘回屋喝茶、聊天，好为娘分忧散心。”皓之估计着昱之还来不及收拾完笔墨纸砚，自己既答应了隐瞒，就不可食言，赶紧阻止秦夫人。
　　秦夫人奇怪地直视着皓之的眼睛，想了想，也就点头默认了。
　　回到秦夫人厢房中，刚一坐下，摒退下人们，秦夫人就直入主题，开始盘问起皓之：“皓儿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为娘？”
　　真不愧是母亲，一眼就看出儿子心中有所隐瞒。皓之的额头沁出点点冷汗，但他清楚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自己不能食言。
　　“不，没有什么，恐是娘多心了。”
　　秦夫人见儿子不为所动，估摸着大概不是小事，愈加想知道皓之心中之事了。她嘴角上扬，挤出一丝习惯性的虚假微笑，含着些微冷漠的眼神望着皓之，摇了摇头，继续着逼问：“皓儿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娘呢？”
　　“不……真的什么也没有。只是……荷花并未完全绽放，怕扰了娘赏荷的兴致。”皓之试图逃避秦夫人锐利的目光，他低头望着茶中浮出的浅浅水汽，双手摩挲着精致的青花瓷茶杯。
　　“娘是最了解皓儿的，皓儿是不是在说假话娘一看便知。”秦夫人更凑近皓之了一些，压低了些声音。
　　这回皓儿选择了沉默，只是摇头，以示拒绝。
　　“那，在皓儿心中，娘和那个秘密，哪个比较重要？”秦夫人的笑容更深了。
　　“……”都重要，皓之想着，仍然默不作声。
　　“罢，娘不逼你。只是你要记着，娘永远是为你好的。”秦夫人决定先退让一步，“假使关乎你安危，娘自有分寸，怎会说与他人？”
　　秦夫人自知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剩下的就只等昱之自己权衡利弊了。她的确好奇，究竟是什么事，竟让平时对自己无半点隐瞒的皓之守口如瓶，但现在急不得。出身于世家大族的她很早以前就学会了等待，等待通常能为她带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皓之渐渐地发现，那个秘密压迫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窗纱透进的刺目阳光，和母亲关切的目光一道让他抬不起头。
　　是否原本就不应该替昱之瞒下那件事呢？皓之咬了咬牙，决定把这件事隐瞒到底。他不敢再直视秦夫人的眼睛，扭头望着窗纱，仿佛能够透过纱窗看到外面的景致。
　　彼时的昱之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房，方才在后院依稀看到父亲的正室秦夫人正要走来，后来没遇上，估摸着是被皓之拦住了，这时昱之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多了些感激之情。
　　方才真是虚惊一场，昱之松了一口气。
　　恍惚间，昱之觉得自己听到春日时节的尽头，传来黄鹂婉转的鸣啼。他下意识地向窗外看，但新糊的蝉翼纱阻挡了他的视线。他只看到模糊的窗外，一抹绿色，一抹棕色，都不是他想画的颜色。

　　三个月的时间飞逝，只带走了一丝薄薄的浮云，碧蓝的天空中游弋着的是自由的秋风。
　　紫藤的枝头缀挂着茂密的绿叶，池中荷花大多已收敛了光华，凉意从将军府中席卷而过。
　　边疆动乱，爹要出征了！得知这一消息时，昱之心情复杂。
　　终于到了这一天，楚将军的行装已尽皆打点好，只等时日一到，向皇上辞行了，便可动身。这会儿，楚将军就准备着要进宫去辞行了。
　　昱之和兄长、姊姊都被叫到正屋去了。
　　楚将军将家中事宜皆交于秦夫人处置，开始对自己的儿女们吩咐些分内之事。
　　轮到昱之了，楚将军只叮嘱好好习武。昱之感觉到自己的双眼不敢直视父亲的的双眼，自己的脸在心虚地泛红，自己的心在紧张地跳动着——三个月来，每天至少有一半用于习武的时间，他都用来跟着杨先生学作画。他只一味低头应着，楚将军见状，又加了句“切不可妄自菲薄，出征回来再检查习武成效”。昱之越发心虚得厉害了。
　　他不知道，父亲这一去就是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