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女儿 这支签的意 ...
-
大年初一,苏家门庭若市,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车水马龙,王夫人虽然是个女眷,不能去外面迎接,但是一直打发自己十四岁的嫡子苏茂在外迎接客人,让他按照客人的品阶身份来回报,要是小官儿就不用麻烦了,直接让副管家打发走就是。
如果说最热闹的地方是前院,那苏家最偏僻的地方,大概就是后院某处竹林掩映中的院子了,竹林本就清幽,又下了大雪,更加人迹罕至,虽然是大节下,但是除了过两天有送菜送水米的仆人来一趟之外,这院子唯一的客人就只有鸟雀了。
这么偏僻的院子,按理说不应该住女眷才对,但是院中的人,恰是清一色的女眷,院中的正主正是苏耀臣与亡妻生的长女,苏云岚,还有她随身的两个丫鬟,一位嬷嬷,和几个粗使婆子,老的老小的小,都是没人要打发到这里的。两个丫鬟一个叫珊瑚,一个叫琥珀,不过十五六岁,珊瑚尤其贪玩,大雪天,她不知道从哪弄了个装米的竹箩来,倒扣在雪里网鸟雀玩,引得几个婆子的小孩都过来看,正难得热闹一次时,门却忽然被叩响了。
“一定是送菜的来了。”珊瑚蹲在雪里,她穿着红衣,梳着双鬟,神气十足地指挥琥珀:“快去开门,问他们有没有粟米,小鸟喜欢吃这个。”
琥珀性情温和,也不跟她计较,走去开门,谁知道门一打开,看见门外的人,她慌得连忙跪了下来:“老爷。”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苏家的家主,一朝重相苏耀臣。
珊瑚也吓得跪了下来,婆子小孩们更是跪了一地。
“老,老爷,我去叫小姐。”珊瑚连忙把手里的麻雀藏进袖子里,急匆匆就想起身。
“不必。”苏耀臣神色肃然:“我自己进去。”
珊瑚和琥珀面面相觑,两人都发现了异样——苏耀臣身边连一个随从都没带,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
-
苏云岚静静地坐在窗边,借着雪光在赶制一双春靴,冬靴和春靴又有不同,冬靴厚重,最好能与木屐底系在一起,因为要踏雪,春靴却要用结实鹿皮来做,上三道油,因为春天是化雪的季节,青鹿学院地处深山,本来就湿气重,如果打湿了鞋袜,恐怕要生病的。
她的五官长得很精致,人是非常美的,尤其皮肤极白,显得很柔弱,一双眼睛低垂着,睫毛如同浅色的扇子一般,她的手指也很细嫩,绝不像是做这种粗活的人,但是她却并不在意,虽然做得慢,却很认真。
苏耀臣进来时,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而是在珊瑚跟着进来咳了一声之后,才抬起了头。
她似乎对自己父亲的到来并不惊讶。
“父亲。”她行了个万福礼,静静地站在了一边。
苏耀臣打量了一下她,他并不常见自己这个前妻所生的性格僻静的长女,况且继室夫人豪门出身,性格要强,他也没什么时间关注这个女儿,精力大都放在了王夫人所生的一对儿女身上。
琥珀静静端了茶过来,担忧地看了自己小姐一眼,还是静静地退到了一边。
房间里安静下来,这房间本来是个暖阁,但是苏云岚喜欢明亮,所以把窗户都换上了竹心纸,雪光一映,整个房间都明亮雪白,显得不太暖和,像个雪洞一般。
苏耀臣咳了一声,发言道:“你这院子里竹子长得太多了,明日让管家叫人好好来修理一番,再把这暖阁也修缮修缮。”
“父亲说得是。”苏云岚淡淡道。
她的沉默倒像有千斤的重量,竟然让苏耀臣来时盘算了一路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刚好桌上有茶,他端起来尝了一口,自然比不上苏夫人房里的进贡的碧螺春,但是里面浸的不知是什么花,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若有似无,却又萦绕在鼻端,让人似曾相识。
“这是什么花茶,”苏耀臣随意问道:“味道倒挺特别。”
谁知道他话刚出口,苏云岚忽然猛地抬起了眼睛,按理说子女在父亲面前不垂眉敛目也不算什么大事,苏耀臣对王夫人生的那一对儿女也是颇为宠爱,常常予取予求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苏云岚的眼神,竟然有一瞬间的……责备?
好在下一刻她就恢复平常样子,她长得颇像她早逝的母亲,瞳色浅,一双眼睛如同树荫下的泉水,总是淡淡的,再多的情绪,也不过是浮光掠影罢了。
“不过是一些干花罢了。”苏云岚淡淡说道,姿态仍然恭顺:“父亲是从外面回来的吗?”
她这话倒提醒了苏耀臣他的来意。
揣在袖子里的那卷黄绸忽然变得沉重起来,边角因为是撕下来的缘故,有许多须子,这是这次给大明寺的佛供的一部分,也是贡上的鹅黄缎子。
当时苏耀臣从雪堆里爬起来,吼着要纸笔的样子把人都吓坏了,还是管家机灵,当时佛殿里还摆着许多佛供,他随手扯下一副鹅黄缎子,又抢过方丈递过来的写功德簿的笔,递给了苏耀臣,某个近身侍卫跪在地上,苏耀臣就在他背上写下了那老僧人刚刚念的那几句话。
这几句话并不深奥,苏耀臣探花出身,向来有捷才,短短时间内已经把话里的机锋猜了出来。
君非君,臣非臣,伊霍诛满门,这句话之所以让他如此心惊,是因为恰恰说中了苏耀臣心中最大的恐惧。他最终是个臣子,即使可以弄权一时,甚至可以率领满朝文武拥立新帝,比之传说中的伊尹和汉朝的霍光也不差,但是伴君如伴虎,一旦皇上大权在握,再煊赫的家族,覆灭也不过是顷刻之间而已。
要知道,汉朝的霍光,下场可是凄惨无比!
至于后面那句话……
苏耀臣犹豫一下,还是把袖中的那卷鹅黄缎子放在了桌上,示意苏云岚打开。
苏云岚疑惑地看了一眼缎子,得到苏耀臣的点头之后,还是伸出了手。
光滑的鹅黄缎子缓缓展开,苏耀臣的字师承岐山老人,有颜真卿后韵,即使在那样慌乱的情况下,仍然没有乱了章法。
“君不君,臣不臣,”苏云岚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连忙合上了缎子:“这话是谁说的。”
苏耀臣没想到这女儿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机警,欣慰之余,对自己心中的猜想又笃定几分。
“这些话,是今天我去大明寺上香,一位得道高僧替我求的一支签。”苏耀臣淡淡道:“你不必担心,没有外人知道。”
苏云岚蹙起眉尖,显然仍有担忧,但却没有追问。
“依你看,这句话应作何解。”苏耀臣不动声色问道。
苏云岚眼眉低垂,看起来并非在思考这句话,而是在斟酌怎么说出口。
“依我看来的话,这支签的含义,应该是警示。”她淡淡道:“自古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君子居安思危,这支启签虽然有些危言耸听,但是……”
“但是什么?”苏耀臣心头一动。
苏云岚修长手指点在了那个“诛满门”的门字后面。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既然天意降下这支签来警示父亲,应该同时也会指明一条生路才对。”她抬起头来,瞳仁清澈干净,竟是浅浅的琥珀色:“请问父亲大人,那位高僧解签时是否还留下什么话,也许正是解开这支签的关键所在。”
苏耀臣心中赞叹不已,又颇觉惭愧。
自从前妻亡故之后,前妻留下的一双儿女,儿子因为八字不详,又克死生母,所以被自己送去了远在滁州的青鹿书院读书,滁州路远,几年都没回来。女儿是家眷,深居内院,一年除了年节下,难得见一两面,这女儿向来性格冷僻,一直住在她母亲生前住的那个院子里。那个院子建立之初,算是苏府的正院,但是随着苏耀臣的官越做越大,苏府也扩建得越来越大,新的苏夫人嫁进府里的时候,前妻已经病重了,随着苏府扩建,前妻的院子反而成了苏府西南角上一个偏僻的别院。
苏耀臣心中无论是对亡妻还是对这一对子女都有着愧疚,因愧生惧,所以反而越来越疏远了。
没想到自己满门的命运,最后反而落在这个自己一直疏远的女儿身上。
“这支签后面,确实还有一句话。”苏耀臣看了一眼已经退到远处的几个丫鬟,琥珀会意,招呼了其他人都退了出去,掩上房门。苏耀臣这才收敛了神色,伸手蘸了茶杯中的水,在紫檀方桌上写下了那两句话。
当初在大明寺里,他实在是被吓得慌了神,第一反应竟然是千万不能忘了这几句话,其实写下第一句他就已经回过神来,连忙卷起了这卷缎子,回头看身边的人。当时身边只有管家和跪在地上的侍从,这两个都是信得过的心腹,其余的人都隔得远,唯一的变数是大明寺的方丈慈远,这老东西向来喜欢跟权贵勾结,估计嘴不会太严,得想个办法解决了才是。
随着茶水写成的字一点点显现,苏云岚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看到“存嗣或得生”这一句写完,她的脸颊已经飞红了。
真是冰雪聪明,苏耀臣在心里暗叹,越发觉得惭愧。他一直把后妻生的一对儿女看得如珠似玉,反而忽略了这一对亡妻生的子女。其实细想起来,这一对儿女性格都像极了他们的母亲,平和淡泊,但心中自有打算,相比阿月那惯坏了的脾气,这样的性格,更适合在宫闱中生活,甚至母仪天下。
他试探着问道:“云儿,这支签的意思,你能解不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