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谢璇玑

3、僧人 月下云起时

　　苏耀臣到达山顶时，天色已经破晓了。

　　大明寺有上千僧人，现在正在晨课时间，浑厚的诵经声在寺院中回荡着，大钟敲响的声音如同醍醐灌顶，让人耳目清明。

　　苏耀臣在大明寺方丈的陪同下，净手之后，拈起一炷安息香，供在佛前，又三叩首，心中默诵佛经。

　　金色的参天巨佛宝相庄严，如同在云端一般，悲悯地俯视着他。

　　苏耀臣心中并无敬畏。

　　他是个聪明人，神佛这种东西，他年轻时也是将信将疑的，但是他母亲十分笃信，常年吃斋念佛，并且去世时还特地要他发誓，以后每年都要去大明寺的佛前上一炷头香。消灾解厄……，如果他不答应，她就算在阴间也不得安宁。

　　早些年他还十分准时，但是自己如今位极人臣，就算有什么灾厄，也是自己可以化解的。所以来上香的日子一年比一年迟……

　　也许明年不来了，一把老骨头，爬这千步长阶都去了半条命。不如晚上进宫一起去麒麟阁陪皇上守岁，如今的皇上年纪虽还年轻，不过二十来岁，但却似乎有些自己的想法。去年秋试，江南举子出了大风头，包揽了魁首榜眼探花，现在皇上对这三人颇为器重，怕不是要重用江南派吧？

　　苏耀臣一面盘算着，一面随意走到了佛殿外的廊下，连那个方丈跟他说着什么都没有细听，这院中落满白雪，只有廊下一棵参天古树，每年他来烧头香，佛殿都要清场，只有方丈跟几个大和尚陪同，闲杂人等一概回避。

　　但是院中那个站在雪中的老僧人是怎么回事？

　　苏耀臣皱起眉头，打量那老僧人，老僧人也静静站在雪中，含笑看着他。这个僧人至少有八九十岁了，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穿着一身麻布僧袍，十分单薄，最诡异的是他竟然赤着双足站在雪中。

　　“老人家。”苏耀臣回头看了一眼侍卫有没有跟来，对老僧人道：“你是这寺中的僧人吗？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施主。”老僧人仍然平静笑道：“你看我衣着单薄，我却觉得施主身上，是锦绣裹着一团腐肉呢。”

　　“你这秃驴好生无理！”苏耀臣大怒，步入雪中，想要抓住这老僧人理论，然而刚要靠近，却见那老僧人身形一闪，竟然就这样从原地消失了。他扑了个空，整个人都扑倒在雪地里，头顶却忽然如遭重击，倒像是被人用什么棍子狠狠敲了一记一样。

　　老僧人的声音缓缓地从空中传来。

　　“收手吧，施主。君不君，臣不臣，伊霍诛满门，月下云起时，存嗣或得生。”

　　苏耀臣刚想说话，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缓缓倒了下去，倒像是躺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一样，旁边许多焦急的声音在唤：“相爷！相爷！”“老爷，老爷！”

　　他缓缓醒转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步辇之中，身边围着管家和仆人，一个个都神色焦急。

　　“我，我这是在哪。”他茫然地问道。

　　“老爷，您刚刚从回廊上摔下去了，还一直说什么存嗣……”管家的话还没说完，只见苏耀臣不知道看见什么，竟然如同疯了一般爬了起来，连跌带滚地冲到雪中，然后对着大雄宝殿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老爷，你这是……”

　　管家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也看见了那副景象——不过短短的半刻钟，原本在他们来时枝繁叶茂的那棵参天古树，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如同被雷劈了一样，枝干焦黑，连树叶也全部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