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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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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九重天自鸿蒙伊始,天君便尊享帝位,这辈子...不,好几辈子没对哪个神仙低着头说过话。
然今日,金碧辉煌的宝华殿上,天君俯腰躬身,大礼行的有模有样。
“帝座此番在九重天,本君特意将物华殿重新修葺,希望帝座在九重天住的舒心。”
玉七斜靠在金灿灿的帝椅上,留仙裙下的素手托着下颌,道:“天君不必费心了,从前本座在九重天时,便习惯了住在知行宫,如今便也住知行宫吧。”
她伸了伸僵直的腰身,徐徐走下,漫不经心道:“天君呐,你那诛仙台许是死的神仙有点多,戾气重了些,本座下诛仙台一趟,不甚带了些火星子上来,十六天嘛.....”烧的精光而已,“损失有点重,不过,你若是想同本座索赔.....”
带了些火星子?
明明是将诛仙台下的神火尽数燃起,才将十六天烧的寸草不生......
“不不不,”五荒六合哪个神仙敢找你老人家索赔?!天君心中呕血,道:“此乃小事,帝座万不要放心上。”
她点点头,抖了抖衣裙,道:“诛仙台的火星子就是灰多了些,这裙子又得洗了。”
天君忙道:“若帝座不嫌弃,制衣府马上将最好的留仙裙给帝座送到知行宫。”
她犹豫少许,道:“罢了,罢了,本座就将就将就吧,不过,得是织女星君亲自做的衣裳,其他衣裳委实不能入眼。”
天君连连点头称是,末了又说了不少好话,心下已然词穷,只盼快些将此尊大佛送走。
她忽的有些困乏,许是久不动手,使了些仙法竟是有些费神。
也是天君太过聒噪,从前在九重天只见天君威严,不想竟是个话痨鬼。
“天君小仙,本座有点困了,”她道:“本座想要静养些时日,这段时间就莫要叫太多仙撩来送礼甚的,本座可能也无甚精神招待。”
“定不让帝座伤神!”这九重天哪个不是怕您怕的恨不得您不住九重天才好,还送礼?莫不是帝座老人家竟误以为自己是个平易近人的仙?
她缓缓朝着大殿门口挪步,脚边踏在大殿门槛上,想了想,天君虽是聒噪些,但到底是九重天最高的掌权者,有些事还是告知一下,方显得她是个识礼的神仙,“天君小仙.....”
“帝座还有何吩咐?”
“从前本座在九重天历劫时,同居瑶宫的姜羌上神是有些仇怨的,此事你也知晓,本座原也不是甚大度的神仙,最不喜欢以德报怨,这世间诸事自是有怨报怨的好。天君小仙,你说是不是?”
“帝座所言极是,”天君道:“当初之事委实让帝座受了冤枉,”天君又是躬身大礼,道:“我九重天自是该向帝座赔罪,至于姜羌,小仙自是要审问定罪的。”
“当初她以幻术引本座入无妄海,对本座施用噬魂钉,解开妄虚镜封印,还将本座的心剖出来扔在诛仙台下,”她轻笑道:“此罪,天君要怎么定啊?”
天君吓得脚底打滑,额间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
数万年前,谁知道您老人家是毁天灭地的妖神啊?
不然,重烨帝君哪敢同您谈情说爱?姜羌上神哪敢剖您的心?
他俩个躲还躲不及呢!
忙道:“任凭帝座处置,小仙绝无二话!”
“本座的心乃是位故人所赠,实非常人之心,”她缓缓仰头,似在回忆,道:“本座原是仙身妖心,生来便是无上尊容的妖神,可选仙道也可选妖道。本座年轻时好斗,那时候同人打架受了伤,不甚伤及心脉,是他剜心予我,因着他的心是颗向仙道神道之心,本座才弃妖道选神道。此心乃是始祖凤凰之心,小小诛仙台怎么可能伤得了它。”
她换了轻快的语调,笑道:“不过剖心之仇自是不能轻易了结的。”
“不知帝座想如何处置姜羌?”天君道。
“自是也让她尝尝剖心之痛”
玉七宿醉那日的扶摇山上
一片金光下,仙障崩摧。
她显出真身,瞬间便是漫天的仙泽。
她轻笑说道,玉衍小仙,可还愿做本座的哥哥?
玉衍呆怔在原地,半晌,跪地叩首道:“帝座抬爱,小仙不敢。”
扶摇山的仙光很快便引来天君,她看着俯身的天君和他身后花枝招展的一路神仙,只说道:“本座想起数万年前有东西留在十六天,待本座取回,再去找天君小仙你喝茶赏花。”
她跃下诛仙台,唤出那颗遗失数万年的心。
仿若海子里无根的浮萍生了根,归了家,踏实且安心。
她见诛仙台下的有许多带着戾气的神火,心下叹口气,觉得就这么走了实在委屈她的心在此间受了这些年的罪。
她历来喜欢恩怨分明的。
于是她将神火尽数燃起。
宝华殿上天君说烧光十六天是小事。
没想到天君还是个挺大度的仙,若换做其他仙该是会心中呕血。
天君小仙问她欲如何处置姜羌。
她想着既是恩怨分明的仙,自当以牙还牙,既不可百倍奉还,也不可以德报怨,一分一毫还是应该算的清清楚楚。
于是乎,九重天便在几万年风平浪静后翻了天。
居瑶宫的姜羌上神原属羽族,是只通体白羽的飞天青鸟。
恢复真身那日,她悠闲闲跺着步,凭着记忆来到居瑶宫。
彼时姜羌正同个小仙女在吃茶。
见她来,仿若见了厉鬼。
她笑盈盈上前,素手轻挥,设了结界关了门窗。
那小仙女面色惨白,后槽牙颤得叮当响。
她心下想着,九重天的神仙胆子也忒小了些。
“姜羌上神近来可好?”她自寻了把舒服的楠木椅,斜躺在扶手上,尽量和蔼的笑着,道:“本座今日想起些同姜羌上神的旧事,不知你可还记得啊?”
姜羌在桌边发抖,手中的茶杯似筛糠。
面色也不似平日般红润,倒是有些乌青色。
她轻笑着,笑得天地失色。
从前在知行宫,观月常说,这五荒六合数得上名的大人物,加起来也抵不过蓬莱仙山的桃夭帝座一人。
天地间可尊帝座者,只此一 位。
传闻桃夭帝座乃是天生地养,生来便是神妖同体。
蓬莱连同西方梵境的佛祖们亲自教养点化,其神力可通天也。
据传桃夭帝座出生时妖气四溢,随手一个懒腰便可引得天地崩摧,即使是蓬莱的佛祖们也无法将其封印,后请来西方梵境的佛祖将其点化,使其弃妖道,入佛道,尊帝座。
她哪里是得佛祖们的点化,不过是那几个糟老头子故意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她生在蓬莱仙山仙泽最盛的雪山顶,吸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天地灵气与浊气。她本是神妖一体,生来已是神力无边。
起初老头子们筑了障子欲困住她。
虽说那障子于自己而言,委实不能算甚,但她性子懒,便躺在雪山顶睡了三五日,没有理会障子外焦眉烂额的老头子们。
待醒来时,她素手轻挥,那山顶便有雪崩之势,没一会儿便真的塌了。
再后来,她想着既出生在此地,自是要好好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若有合心意之处,便随意搭个棚子,也算有个栖身之地。
谁曾想,此地虽风景甚好,但人文到底差些,只几个鬓边飞雪的糟老头子。
自己到底是个年轻女子,同几个老头子混日子算怎么回事,还是应该去外头的天地瞧一瞧。
顺便找个合心意之地,随意搭个棚子,也算有个栖身之地。
也不知这几个老头子怎得如此蛮横,偏生要拦住她的去路。
她起初好言相劝,可老头子们非是不听,她只得同他们动起手来。
不成想这几个老头子竟不止蛮横还十分难缠,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竟还要来寻衅滋事,渐渐地她也不手软,使了全力同他们...算是斗殴吧。
再后来,老头子们竟寻了位如花风流的少年郎,前来
....点化她。
那时她想,眼前的俊美的小白脸,听着老头子们一口一个佛祖的叫着,是否也会同她一样,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一见面,少年郎便喊:“施主。”
施主这名字....委实难听。
她瞧着身旁一株蓁蓁妖妖的桃花树,笑着道:“我不叫施主,叫桃夭。”
“桃夭施主”
.......
少年郎是个实诚人,没同自己干架,说话倒也客气。听说了自己外出的主意还大力支持,介绍了好些地方。
当然,在后来的漫漫时光里,她觉得自己被这少年郎诓骗的紧。
“桃夭施主,你看你从未涉世,又是天生神力,”少年郎说的诚恳,道:“但外面的人们法力多是低微,凡人更是无甚法力可言,你如此入世,怕是会引得三界六合动荡。”
“为何?”她不解道:“我又不爱找人打架,只想寻个好地方搭个棚子安身罢了,何来什么三界六合动荡?”
“原是如此啊,”少年郎更加诚恳道:“我入佛前倒是会些扎草垛子的,若是桃夭施主不嫌弃,可愿带上我同行?若是你寻得合心意的去处,我可以帮你搭棚子。”
她想了想,自己对外头的世界到底不熟,带个能识路的也好,免得出门迷了路,再看看少年郎生的也挺貌美,路上养养眼也很不错,此买卖稳赚不亏。
后来同行的路上,她问他的名字,少年郎说道:“佛家名号不值一提,我还是凡人时,有个名字叫流毓。”
“小毓啊,”她随口想了个方便的喊法,道:“你这般年轻,生的跟山脚下的月季花似的,怎的就入了空门。”想了想,又叹息道:“若我生的男身,又同你一般貌美,说什么也不能去当劳什子佛祖,定要寻个同自己一般貌美的女子...嗯,男子也成,体验体验世间情爱,或者干脆做个风流的,开出漫天桃花,阅尽世间女色,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啊,人不风流枉少年!凡人管这种人叫什么来着?”
“施主可是想说,花心大萝卜?”流毓顶着发光的脑袋,头顶的戒疤很是扎眼,笑道:“风流之人在凡间大多被骂负心汉,伤透女子心意,是招人憎恶的。”
那时她未曾注意到,她喊他小毓时,他眼中迸发出的光芒,也未曾注意到眼前的佛祖周身流转的温柔和深达眼底的情谊。
她只觉听到施主二字,脑袋突突的疼。
她佯装温怒道:“我不喜欢你叫我施主,小小年纪学得老气横秋,真是迂腐。”
那时候,她逼着小毓唤个别的称呼。
“我叫流毓,你唤我小毓,”流毓一本正经道:“你叫桃夭,我便唤你小夭吧。”
那时候她没对这个称呼觉出味儿来。
待行走三界六合时,她见神族妖族之人打架,神族之人口中常喊:“小妖,哪里逃!拿命来!”
她黑着脸看着笑得同九天月桂似的小毓,逼着他另取个好听的名字。
沉央,便是小毓给她取的名字。
小毓说,这名字是从他最喜欢的佛经中取的。
她跟了小毓很多年,这名字也跟了她很多年。
往后的时光里,小毓于她,是良师更是益友。
后来有很多人唤她阿央,但第一个唤她‘阿央’的,是小毓。
同小毓闯荡三界六合的日子里,她到底是少年心性。
从前她说自己不是个爱打架的,真真是个弥天大谎。
她不仅爱打架,且喜欢找茬打架。
那时候的神仙妖魔,但凡遇到个会武的,她必是同鸡血上身般,战帖能三更下绝不留到五更天。
三界六合遇上她,果真同小毓说得那般,动荡不安。
桃夭帝座的威名,就是那时候靠着她一个拳头一个拳头打出来的。
小毓是个尽职尽责的佛祖,常不厌其烦的同她讲佛论道,他最常念叨一句,上天有好生之德。
此话,留下了不少原要做她刀下魂的妖魔神仙。
待她好战之名响彻三界六合,有个叫海棠的妖族人,竟主动送上战帖。
她果然立马成了一只吃饱撑着无处撒欢的斗鸡。
小毓劝她,万万不可轻敌。
这个叫海棠的,别看名字花里胡哨,斯斯文文的,其实是森罗海域的一只残暴妖兽。
这妖兽,因着吸收了森罗海域中的妖气,炼化成魔,威力非常。
那时候她血性刚强,哪里听得进这般劝阻。
几日后,她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海子边,见到这位海棠时,委实吃惊不小。
这厮生的野蛮粗狂,面目狰狞,虽化了人形,但这容貌真真是不敢恭维,确是可惜了‘海棠’这般好听的名字。
小毓的话果真不假。
海棠小妖,别看长得丑,功夫却俊的很,几番激战,她心脉尽毁。
她原就是仙身妖心的神,确切来说,也不知是神是妖。
她有神力,更有妖力。
最后她拼着一身神力,勉强保住元神。
她不怕死,只是觉得可惜了小毓刚帮她搭好的草棚子和院子里那几落草垛子。
后来小毓一身金光踩着七彩祥云从天边急急而来,那时候她想,那草棚子以后留给小毓娶媳妇也不错,但又想到,佛祖好像是不用娶媳妇的。
在一起同行的日子不短,她还从未见过小毓打架,今次见小毓在海子边出手,功夫比那几个蓬莱的糟老头子强多了,别说做她师父,做她祖宗都行。
海棠小妖死了,小毓这个佛祖,为了她,杀了生。
她不禁在心中想念叨一句,上天有好生之德。
想了想,自己马上就要没命了,又在心中呸呸呸了好几声。
她躺在小毓的怀里,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躺在小毓的怀里,以往她都是靠在他的肩头,不过那是吹风晒太阳打瞌睡,如今是要一命呜呼。
小毓的怀里有温暖又舒服,比躺在他搭的草垛子里还要舒服。
舒服的睁不开眼。
小毓脱了那身白色的袍子,印象中他最喜白色。
那袍子带着小毓的体温,有着淡淡的檀香,让人心安。
小毓紧紧的抱着快要归西的她,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她记得小毓说:“我去蓬莱见你前,师祖说我此生有大劫恐难度过,我原想不明白,如今明白了。”
流毓见到她的第一眼,便知道自己这佛祖....嗯,怕是要因她做不成了。
做了那么多年的佛祖,都不如同她在一起的短短数年。
她入了他的心,进了他的骨血。
她记得那时候小毓告诉她,他做佛祖的名号叫千叶,原身是一只始祖凤凰。
天地间,只有始祖凤凰的心和入了至臻之境的佛祖的修为才能修复她的妖心。
她原以为自己是要归西的,却不想,死的是小毓。
她的心便是这般来的。
小毓向神向佛,她便向神向佛。
她在小毓逝世的海子边枯坐了数月,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此后几万年,她敛了性子,安安分分住在小毓搭的草棚子里,三界六合再没有桃夭帝座的战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