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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住在草棚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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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草棚子的日子恬淡又安稳,她闲来无事学了好些酿酒的本事。
每每念着流毓时,她便饮下最烈的酒。
那日她同往常一样,拿着一坛桂花陈酿,坐在草垛子里晒太阳。
恍惚又回到流毓在厨间做好斋菜,穿着一身素衣,在院中唤她‘阿央,过来。’
那时候,她总要推诿几句才肯从软绵舒适的草垛子上下来,悠闲闲坐在饭桌上大快朵颐。
若是自己没去同什么海棠小妖打架,如今是不是还能听流毓唤自己一声‘阿央’。
思绪流转间,又一坛桂花酿下肚。
“桃夭施主。”
举着酒坛的手微微顿在半空,‘施主’二字,几万年没听人喊过了,今次是桂花酿冽到让人幻觉不成?
待一个身着青灰色外衣,头顶光秃秃顶着金灿灿的几个戒疤的老头子走近,她才知道,原是真的有人喊她施主。
老头子是流毓的师祖。
流毓剖心舍身时,她同这位师祖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候师祖只说人死便要落叶归根,流毓既是梵境的仙,自是该他亲自收尸。
她只得在草棚子边上磊了个空坟头子,逢清明时,烧上几柱清香。
既是流毓的师祖,怎得也要招待一番。
她起身想端上些茶水,忽的发现,除了酒哪里有什么茶水?
可师祖千辛万苦来到她这偏僻且破败的草棚子,若是连个解渴之物都不招待一二,委实说不过去,于是乎,她见着流毓这位佛光熠熠的师祖,第一句话便是:“师祖,喝酒吗?”
师祖笑着摇摇头,自寻了根断腿的竹椅,坐在缺角的茶桌前,语气甚是慈爱,道:“千叶自去蓬莱见你后,便同本尊说,此生有负师恩,委实不能承本尊厚爱,担梵境授业佛祖之任。”
她在清凉的春风里清清有些微醺的脑袋,听着师祖娓娓道来。
“千叶在本尊弟子中于佛法最有慧根,资质也是最佳,”师祖许是觉得断腿的竹椅有些不便,施了术法,补了条竹腿,道:“本尊原是知道他虽入佛门,却困于宿命纠缠,终是留不住。千叶同你,本就是宿命姻缘,他对你用情深重,不惜舍身。”
师祖的话犹如一记惊雷。
这几万年里,她思念流毓,
几欲成狂成魔,
然,她却没想明白自己对流毓的感情是个甚。
是了,师祖说流毓爱她至深不惜舍身,她对流毓不也是爱他至深,相思入骨吗?
可..流毓不在了。
她不禁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师祖又施了术法,补齐了残缺的桌角,继续道:“千叶死后本尊终是不忍,用半生修为并着无数珍贵药石,做了个仙胎,几万年下来,勉强养护好他一缕精魂,眼下他有个机缘重生,便是投生在九重天。”
她悲殇的心池仿若激起千万涟漪,
流毓要重生在九重天!
“你同他的宿命原在他为你身死之际便已然结束,”师祖道:“可千叶曾说,他活了数万年都不及同你在一起的短短时日,他很感谢这宿命,且不愿这宿命有终结的一天。”
流毓不愿同她结束宿命。
她更不愿。
师祖说,宿命乃天定,若是结束,也是天意。
若是重织宿命,就是逆天行事,代价未知,但一定惨痛。
且重织宿命,不知年月,也不知结果。
她流着泪,笑道:“没有小毓,岁月生命于我毫无意义。”
她拖着几万年的情殇并一颗原已枯死现如今有些逢春的心,自封印神力记忆,沉睡在妖族的某处犄角旮旯。
后来花神荒芜来妖族打仗,机缘之下,她托生成了九重天荒芜上神的遗腹子。
在九重天七万年,在扶摇山七万年,算起来整整十四万年,她确确为这逆天强求的宿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其中一件,便是将流毓的心丢在诛仙台下七万年。
而这惨痛代价的祸首,此刻正在自己眼前。
“你不记得,本座便帮你回忆回忆?”她轻抬素手,给姜羌身旁的小女仙施了定身术,语气轻飘飘,似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你趁本座在这九重天历劫时软弱了些,便诓骗设计陷害本座,对本座施用噬魂钉后剖心,将本座之心扔下诛仙台,”她又讥笑道:“本座的心,岂是小小诛仙台可伤?”
“你.....”姜羌上神有些惊恐的望着她,脸色颇为复杂,像是天河边夕阳下的云彩,变幻莫测,半晌,神色尽褪,眼神里,只余恨意,道:“你是妖神又如何?重烨还不是将你万箭穿心!没人知道,你出生时,往生海妖气四溢,是重烨将你从棺材里抱出来,封印了你身上的妖气,后来你被夜白仙君发现,大家只认为你是仙界的遗腹子。可那时候我就告诉重烨,你是妖,一定是妖。他不信,还总是留意你,所以我用噬魂钉打破你身上的封印,让重烨看到你的妖力。他终于信了你是妖,为了天下苍生,他终于杀了你!哈哈哈...”
姜羌疯狂的笑着,眼底的恨意更甚,眼角留着两滴圆滚滚的泪珠,道:“我和重烨青梅竹马,同过生共过死,我们情深意笃,你杀了我,重烨也不会爱你!”
她敛了笑容,道:“本座历来恩怨分明,今日只想同你清算旧怨,自是分毫不差原样还给你。”
烧成灰烬的十六天,焦黑的岩石透着森森寒意,虽是热气四溢,却让人遍体生寒。
天君在宝华殿中小憩,忽听得有小仙娥颤巍巍来报:“禀天君,今日一早,桃夭帝座闯进居瑶宫,有人见着桃夭帝座一路带着姜羌上神至诛仙台,”小仙娥咽了咽口水,后槽牙有些打颤,道:“待..姜羌上神..被发现时,已身中噬魂钉,还..被剖去半颗心,现下已没剩几口气...”
天君叹口气,仿佛早已预料,道:“传本君令,姜羌上神自今日起打入轮回道,永不上天庭。”
她从诛仙台回来,便去了沉央宫。
她站在紧闭的宫门前,心绪有些复杂。
她恢复记忆之后,一开始确确是情伤难抑,这十几万年的纠缠伤情,不是几杯酒下肚就能抛到九霄云外的,
且是否恢复真身,她心中犹疑甚久。
同海域妖兽一战后,重烨再未找过她。
自己用了十几万年的时间,到底是在强求同他的牵扯。
虽是满身情殇,还差点灰飞烟灭,但不知为何,她半丝怨愤也无,倒是很欢喜这十几万年能同他扯上些关系。
最后还能扯个夫妻关系
她觉得自己在这场强行重织的宿命里圆满了。
是了,自己同他不是夫妻吗?那她这算是进自己家啊!
可....自己恢复了真身,是个能做重烨祖宗的祖宗的老妖婆。
七万年前,他手刃自己,看起来是心中愧疚非常。
他是流毓时,是为救自己而死的,更是因自己任性而死的,如今死在他手底一回,自己倒是觉得还了些情债,心下伤痛轻了些。
说到底,是她自己强求宿命的结果。
只是不知,重烨见到如今的自己,会是何反应?
会不会....不承认同自己这个上了年纪的妖神成过亲?
正在出神之际,宫门开了。
开门的是朝雾仙君,见着她,眼神中满是讶然。
“小仙参见帝座!”朝雾仙君的大礼行的恭恭敬敬,身形语气显出对她的生疏。
正正避开她刚刚扯开的笑容。
她僵在门外,十分局促。
好在,这十几万年,没皮没脸的事干多了,便不觉得朝雾仙君这般将自己挡在门外有什么尴尬。
更不觉得自己绕过朝雾仙君径直走进宫门有甚尴尬。
朝雾仙君极不耐烦的起身,拍了拍衣摆,甩袖而去。
不知道重烨此刻在哪间房中,她只得先回风花雪月阁碰碰运气。
风花雪月阁还是原来的陈设,离合花雨依然蓁蓁妖妖。
她推开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还有浓重的..药香!
怎会有药香?
难道..重烨伤了或是病了?
可她未听闻任何他受伤生病的消息啊。
慢慢走近室内,梨木雕刻的屏风后,闪着个人影。
“你不是刚走,怎么又回来了?”
屏风后传来熟悉的男音,语气虚浮,有些无力。
见无人回应,屏风后的人便起身走出....
“朝.....”
四目相对,她怔怔的看着眼前人。
从前她没有恢复记忆,如今忆起过往,看着眼前重烨同流毓一样的脸,心中伤痛更甚。
她是知道重烨从前身量的,眼下却是竹竿里挑了件袍子,轻飘飘空荡荡,颊边的皮肤包着骨头,面上同厨间的白面粉一个色。
他好端端一个清雅无尘受人尊崇的佛祖,被自己祸害的如斯狼狈凄惨,
终是自己对他不住。
重烨墨色的瞳仁染着腥红的血丝,哽者声音,道:“你来了。”
她原强忍着眼泪,却是再也忍不住,直直扑进他的怀中。
原本有千万言语想说,话到嘴边,却只一句:“对不起....”
“该是我对你不起才是....”重烨紧紧抱着她,将她揉进自己宽大的怀里。
重烨久久不愿松手,直到她有些气闷,才肯松手。
她小心的扶着他躺下,自己又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挨在重烨身旁。
重烨却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她心下漫过丝丝欢喜。
“你可是前些时日同禹疆上神打斗时受了伤?”她想着这些日子他没有来扶摇山寻自己,该是受伤的缘故,关切道:“可找云惑仙君看过?可有什么问题?”
“是受了些伤,”重烨嗅着她头顶的青丝,道:“如今已无碍了。”
“我......”她叹口气,终是开口道:“前些时日的大战,我恢复了记忆神力,也恢复了真身。”
重烨心中伤痛,恢复记忆,那七万年前那场惨痛的经历她也想起了吧。
她...该是不愿原谅自己。
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又怎么强求她原谅?
肩头的手腕松开,她心下那些欢喜随着离开的手腕消散。
如今她是个老妖婆,小毓是个年轻人,到底是嫌弃自己年纪大了吧。
她忽的有些生气,虽然她觉得自己无甚资格也无甚理由生气,可她就是忍不住。
凡间有句话,叫倚老卖老,为老不尊。
眼下她就要对重烨这个后辈年轻人甩一甩这张不知几何的老脸了。
她蛮横且快速的拉过重烨未及退出的手,搂在自己腰间,自己的双手像藤蔓似的缠上重烨的脖颈,末了不放心,又将一只脚搭在重烨的腿上。
嘴中轻哼两声,道:“我如今恢复了妖神真身,你可是嫌弃本座年纪大的可以做你祖宗,想着始乱终弃,再娶个年轻貌美的小仙娥?”
重烨未及反应,已被她纠缠的牢牢。
他脸上晕开一抹笑,因着白面粉样的脸色,显得有些病娇。
“只怕帝座大人嫌弃小仙微末之姿,”重烨翻转侧身,望着她,眼中有些水汽,道:“阿央,七万年前,终是我负了你。成亲前夕,姜羌上神到天君处说你是妖非神,意图打开妄虚镜封印,天君便下旨要诛杀你,命我同姜羌上神领兵。我原是不愿相信的,但到了昆吾海,我亲眼看见你的妖力.....”
“所以,你便眼见为实?信以为真?”
重烨叹息一声,道:“你的父亲是妖族莫离,你出生时,我探你元神模糊,无法辨认是神是妖,于是便在你身上施了术法,封了你妖族气息,若你非妖,这气息自是永久封存.....”
“若我是妖,早晚有一天重现妖力。”她望着重烨,问道:“可是如此?”
重烨点点头,道:“确是如此,我在昆吾海...便断定,你是妖,打开封印的人也应该是你....”
重烨心头漫过重重伤痛,一点点撕咬着他的身心。
“你自信自己的术法无人可解,”她抬手抚上重烨拧在一处的眉心,宽慰道:“我重现妖力的唯一原因只会是因为我本来就是妖。那时候这个所谓不得不承认的事实给了你太大的冲击,让你没有办法冷静的思考。你的术法虽人力不可解,但噬魂钉破万法,自是可破你的仙法,只是噬魂钉是杀戮之器,中者必死,没有人为了破仙法而用,只是你不知,姜羌那人,恨不得我死。”
重烨眼中的水汽终是忍不住,滴落在她的手心,烫得她的心一颤。
“是啊,她恨不得你死。”重烨哽道:“我从未将她放在心上,更没想过她是否会害你。大战后我去了幽冥司府,夜白说你身中噬魂钉,还被剖心,我......我才知.....”
重烨望着她,眸中万千星光流转,眼泪有些止不住,又道:“既是噬魂钉才能破开术法,你就绝非妖类,自然没有理由破坏妄虚镜的封印。可我....不信你,却信了姜羌...终是我..亲手害你性命......”
“所以...我才对你心生绝望,再不愿为神为人,只想灰飞烟灭.....”
“终是我..对你不住....”重烨眼中漫着无边的哀伤,道:“你若...你若恨我,我的命,随你拿去....”
她见重烨脸色又白了几分,忙道:“我要你命做什么?你既娶了我,当思虑如何与我白头偕老,而不是教我谋杀亲夫然后做寡妇。”
“你......”
“七万年前确是场实实在在的情殇,我也确是伤得了无生望,”她抚过重烨熟悉的眼角,道:“不然我也不会求着夜白将我挫骨扬灰...”她苦笑道:“我生而为神本就与天理不和,白捡的神位自是要受些苦难老天爷才过得去。虽知道这场情爱是我命中劫数,那伤痛一开始确是无法释怀,可你是我活了几十万年里唯一的心头爱,你我如今既两情相悦,开开心心相守自是要比执念过往痛苦好些.....”
她失去过,而今复得,到底是不能再放手。
这十几万年的种种,就算是那般蚀骨剜心,万箭穿心之痛,到底比不得他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我是你几十万年里...唯一的心头爱...”重烨颤着声呢喃道。
“嗯....”她微微蹙眉,‘几十万年’吗?道:“你...你不会觉得我..年岁大了些吧?说到底,你这年岁到底该配个与你同辈的女仙......才合适.....”
“我既娶了你,哪个女仙还敢肖想我?”重烨微微扬起嘴角,道:“帝座大人生的这般无二容颜,又是这般神力通天,莫要嫌弃为夫微末之姿才是......”
“说什么傻话!”她展颜轻笑道:“你最好看,比天宫里的男仙都好看,怎么会是微末之姿?”
“幸得阿央满意为夫的样貌......”
她听得‘阿央’二字,心尖一颤,埋进重烨宽大的怀里。
她的小毓,终是回来了。
朝雾仙君自打她来后便整日埋头在后院的污水沟里,不日便修缮出一座清雅的亭台水榭。
这日朝雾仙君劳作完,胳膊肘的衣袖还未解下,肩头的锄头印还未干,见她在亭中打盹,不着痕迹的轻叹一声,沉了沉声音,道:“帝座大人。”
她听得朝雾唤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散散道:“朝雾小仙何事?”
朝雾仙君在她对面坐下,稚嫩少年般的脸上挂着垂垂老仙样的肃严,声音却仍是好听的少年嗓音,“七万年前,妄虚镜一战,帝君血战十万妖灵,身负重伤之下闯了八十一天禹疆上神的结界,求得海域妖兽的内丹,只为救你,可当他赶到幽冥司府时,夜白仙君说你已被挫骨扬灰。他在风花雪月阁待了数日,那情形同寻死无甚区别。”
她瞌睡醒了大半,朝雾仙君又道:“你死后他同个无魂的野尸差不多,我原以为东荒最后一棵独苗也就这么废了。七万年后你重生成了扶摇山的帝姬,与他重逢,他欢喜又愧疚从前往事,恨不得拿命对你好。他盼着你喜欢他,又怕你忆起过往,恨他弃他。你们从八十一天回宫时,因着你掉下诛仙台封印被破,帝君负伤之下分了一半仙元救你,也把从前打算拿来救你的妖兽内丹给予你,说是这样才能在你封印全解之际保你无虞。那时在云惑仙君府上,帝君全身浴血半点生气也无,却只嘱咐我不能告诉你。”
她心下大骇,眼中不由升上水汽,朝雾仙君还未停,“帝座恢复真身时,帝君因着分了一半仙元给你,每日受着寸寸仙骨焚尽之痛。”
难怪重烨的伤情不见好转,原不是受了海域妖兽的红莲业火之伤,竟是因给了她一半仙元。
“帝座大人,我家帝君不过一介九重天神,说白了,就是失了双亲的东荒遗孤罢了,自是比不得帝座大人无双之姿。”朝雾仙君叹息道:“若帝座对帝君无心,请早日断了帝君念想,留得性命,若是帝座对帝君有心,看在他几番为你不惜性命,还请珍之重之。我自知没什么资格在帝座大人跟前说话,今日也已做好冒死的准备,但帝君父母临终之际,嘱小仙护他安稳,小仙自当为他尽全力。”
她面上虽无甚波澜,心下早已不能平静。
“本座定不负重烨!”她郑重道。
朝雾仙君对着她恭敬一礼,道:“小仙谢过帝座!”
在风花雪月阁,她一日比一日精神,法力一日强过一日,可重烨帝君的伤势也是一日胜过一日。
连着几日,她日夜照料,眼瞧着重烨帝君日渐枯瘦的形容,她心疼道:“可有什么法子能让你好受些?”
“不过是些许红莲业火的伤罢了,能有什么难受的。”重烨帝君淡淡笑着,恍若四月天里的清风,道:“你若心疼我,便多陪在我的身边,别总去云惑仙君府上,其实我的伤本也没什么大碍,用不着你一遍遍的求教云惑仙君。你陪着我,我便是吃饭也能多吃两碗,这伤自然好得快。”
她胸口闷得发酸,却不忍拆穿重烨帝君,只道:“那以后我日日陪你吃饭。”
想了想,又道:“也天天陪你睡觉。”
重烨帝君笑得更甚,朗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