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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在九重天, ...

  •   在九重天,她同一人是有大仇的,此人便是居瑶宫的姜羌上神。
      这仇便是那时候结下的。
      大婚的前一日,姜羌上神站在满是彩云绸子的栖梧宫院墙下,一身华服,比她这个新娘子还要花哨。
      这仇怨便是从那墙角下开始的。

      姜羌拐着弯抹着角讲了好些文绉绉又酸溜溜的话,沉央听着费着劲醒着神的听着。
      大抵是想告诉自己,她姜羌同重烨有着青梅竹马之情,同袍战友之情,还有在漫漫岁月里生出的些许男女之情。
      虽不能回以同样文绉绉且酸溜溜的话语,但她还是十分诚恳且咬字还算清楚的回了,“我不信”三个字。

      她记得那时候姜羌的脸色同她的衣裳一样五彩斑斓。

      大婚前,东荒的羽族在瀚海豢养了大量的砻蛭兽企图造反,天君便让重烨前往东荒平叛。
      重烨大胜而归,天君要在宝华殿封赏,可重烨拒了所有赏赐,只顶了个东荒帝君的虚名回来。
      她问重烨,怎得只得个虚名回来,若是拿些值钱的物件也是好的呀。
      重烨说,他只想做个游手好闲日日守在娘子身边的散仙,那些个封赏甚的,他不稀罕。
      她一听,虽然心底有些开心,但更有些肉疼。
      重烨不稀罕,她稀罕啊。
      她原想着,既然重烨愿意做个无甚职位的散仙,那成亲之后便可云游四海,还可以常去凡间听曲喝茶,这样的日子才真真是做了个舒服的神仙。

      她记得,大婚前夜,知行宫的夜幽藤开的盛。
      夜幽藤的花同红莲业火是同一个颜色。

      她苦笑着看着她六哥道:“九重天的神仙心思都沉的很,我不大喜欢。”
      是的,她不喜欢。
      那时九重天的姜羌上神费了半身修为织了个天衣无缝的局。
      这局,不仅让她丢了半颗心,还丢了整条命!
      剜她心的是姜羌,要她命的是重烨!

      夜幽藤的花不仅同红莲业火一个颜色,还同姜羌身上的喜服一个颜色。

      姜羌站在夜幽藤下,脸上的胭脂很是妖娆。
      她笑着道:“本君明日便要与重烨大婚,今夜特意来让仙君帮本君看看,这身喜服如何?”
      她看着姜羌上神,心道,看着情形,莫不是姜羌上神受不了自己与阿烨成亲的打击,发了癔症?
      “本君知道你不信,”姜羌上神笑着道:“不过你可以随本君走一趟,就知道明日重烨要娶的人真的是本君,你只是被骗了。”
      “我为何要随你走?”
      “本君身上的喜服乃是重烨亲手所赠,”姜羌道:“本君与他自小就青梅竹马,他曾允诺,此生必娶我为妻..... ”

      那时候她在九重天做神仙,偏生做了个不爱修炼的神仙,是以术法修为甚的委实差了些。
      如今想来,彼时的姜羌不过施了个简单的迷魂术罢了。

      那夜姜羌后来的话她全不记得,只记得无边的夜幽藤花海,火红火红的,很是好看。

      待她神台清明时,已然身处八十一天。

      昆吾海边上,姜羌笑得妩媚。

      “沉央仙君可识得此处?”姜羌道:“本君原以为仙君你自幼长于知行宫,观月上神定会好生教养,不想仙君修为竟是如此差劲,一个简单的迷魂术罢了,仙君竟也抵挡不住。”

      此处乃是镇压妖君重兕的昆吾海,她怎会不知。

      观月曾告诉她,自己是往生海里的遗腹子,她娘亲就是镇压这妖君的花神荒芜。
      “你可知这昆吾海放着一方法器,叫妄虚镜。”姜羌道:“这法器里镇压的是妖君重兕,虽说妖君重兕已然在其中身亡,但他怨念不散,成了恶灵,还有他的十万妖军,也成了恶灵。”

      “你将我带到此处,又同我讲这些,到底想做什么?”那时候她还不知姜羌原是个为了爱已然疯魔之人。

      “本君曾向天帝请旨,要嫁与重烨,”姜羌笑着摇头,嘴角有些嘲讽道:“可天帝说重烨竟是将婚书递进了知行宫,还说你本是花神荒芜的妖族莫离之女,生在往生海,虽说有神族血统,可也有一半是妖,要不是观月收养,天帝早就处置了你。让你去三清幻境也是这个原因,不想你竟从三清幻境回来了。天帝说这便是天意,天意要你做神而非妖。可本君知道,是重烨舍五百年仙寿入了三清幻境,这才救了你。”
      五百年仙寿?!
      仙寿是何等珍贵,比同凡人寿命一般。他竟为了自己舍了整整五百年!

      昆吾海的海风吹得姜羌像是野地坟头的一抹孤魂,骇人的紧。

      “本君与他几万年的情谊,竟比不过你这个一无是处的散仙。”姜羌道:“可如果你死了呢?”

      “你要做什么?”那时候她还不知九重天的神仙并非个个慈眉善目,也有姜羌这等子心狠手辣之人,“我乃天庭上仙,你这般私下谋杀怕是也会丢了性命。”
      “本君当然不会亲自动手,”姜羌道:“你可知这昆吾海里的妄虚镜神力通天,能镇世间一切妖魔,哪怕是妖君重兕也魂归于此。能在妄虚镜下活着的怕是只有传闻中的那位妖神,只可惜,你只是一介散仙罢了,注定要成为这妄虚镜中的恶灵。”

      那时候妄虚镜已然封印,姜羌想要用妄虚镜杀她,势必要打破封印,她原以为姜羌是不会为了杀她而如此大费周章的。
      毕竟,打破封印,意味着十万恶灵为祸世间,生灵涂炭,九重天的神仙大抵还是心系苍生的。
      可这心系苍生的诸多神仙里,偏偏没有姜羌。

      那天在昆吾海,姜羌说凡人剖心即死,她好奇神仙剖心是不是会死。
      她自是想要逃的,可姜羌竟用了噬魂钉。
      整整八十一根噬魂钉,侵没在每寸筋骨处。
      姜羌的剑淬了毒,生生剜进她的胸口。

      她在那日,尝尽蚀骨剜心之痛。

      而姜羌只用了一个小小的障眼法,便隐去了她身上所有的伤口,她看着同往日无甚不同。
      再后来,姜羌用她的半颗心,打破了妄虚镜的封印。
      十万恶灵,喷薄而出。

      无妄之境的边上,站着许多神仙。
      为首的是穿着银灰色铠甲领着十万天兵的姜羌。

      原来骗她出宫的,竟是姜羌的幻术罢了。
      她的修为,委实差了些,竟是连真身和幻术都分不清。

      那日的昆吾海死了很多人,血水染红了整个海子。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承着剜心蚀骨之痛。那些冲向她的恶灵和天兵手中砍来的刀剑,远比不上噬魂钉和心脉尽断之痛。

      她成了破坏妄虚镜封印,释放恶灵,危害苍生的罪魁祸首。

      围剿她的是九重天居瑶宫的姜羌上神。

      无妄之境的海中央,她昏沉的神台已然蹦散。冲杀的人群中,她看见夜白提剑而来,那时候她才知,原来夜白的细雨流光扇并不只有装装风流之用,还能化做神兵利器,杀人如削泥。

      她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不想竟倒在灼心的怀里。
      那时她第一次见灼心哭得如此伤情,灼心曾说美人落泪最是惹人怜爱,果然她此刻满是心疼。
      她心疼灼心这个傻姑娘,平素一副精明相,性子也是好强,怎得在这种时候犯傻来救她。
      对抗十万天兵,十万恶灵,与赴死何异?

      她在灼心怀里哽咽道:“我没有破坏妄虚镜的封印,真的没有......”

      灼心哭着骂她,“如此不争气,这么容易就被人害成如斯境地。你最好别死,死了本君可不会替你记仇,照样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灼心啊,我中了噬魂钉,”她奄奄一息道。
      “什么?你.....”灼心温热泪簌簌的落在她的衣衫上,晕开一大片鲜红。
      “还被剜了半颗心,如今已是心脉尽断,”她嘴角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急促道:“我怕是不能....不能再去你的归无宫喝酒了。”
      她又伤心道:“阿烨说要娶我为妻,如今....如今却不能了....”

      灼心一手同恶灵和天兵打架,一手抱着她。她分明瞧着灼心眼中那股子杀伐的狠劲,杀得狠了,竟是连双眸都是血红色。

      夜白冲进包围圈时,白色的衣衫已然变成了红色,手臂上有一条十分醒目的刀伤。
      他抱过她,温柔道:“别怕,我带你走。”

      夜白确是在那场杀伐中带走了她。
      却是在她被重烨万箭穿心之后。
      那时候,她在天兵的人群里看见他,那个说要娶她为妻的人。

      姜羌站在重烨的身旁,道:“你看见了,她是妖,她来九重天就是为了释放妖君,为祸人间。”
      “她是妖,我自会将她了结.....”重烨的声音很轻,很冷,像冬日里冰寒天的三千冰柱,每一根都钉在她的心上。

      姜羌那时之所以说她是妖,乃是因为见着她抵抗天兵时身上竟是有妖力,且这妖力还挺强,不然怎会在十万天兵的刀刃下活到现在。

      她自己也不知自己身上竟是有妖力的,可她明明不是妖,更没有想过释放妖君。

      她在千万人外看见他,举着箭,眸光透着杀意。
      她朝他哭喊着:“我不是妖,我不是,我真的不是,你要信我......”

      重烨有一方法器,乃是寻天外陨石所铸的一把弓。
      这弓由仙者意念所控,能一箭变千万箭,是个顶厉害的法器。

      现下重烨手里握着的,就是这把弓。
      她亲眼瞧着,那箭离了弦。
      一支化做千万只,破疾风而来。
      向她而来。

      万箭穿心....真的很疼。
      她平素最怕疼了....

      她凄然的看着重烨,想不明白昨日还说要娶自己的人,今日就要杀自己....
      后来,观月赶来,以灭蒙鸟的原身重建了妄虚镜的封印,将十万恶灵重新封回妄虚镜中。

      她眼睁睁看着观月化做烈火,任她再怎么呼喊,也没有半点回应.....

      她在幽冥司府醒来,是夜白用他娘留下的回生石,强行吊着她最后一丝气。

      幽冥司府的后花园有座凉亭,亭外有个湖,开着好些睡莲。
      她从前常在此处吹风晒太阳打瞌睡。

      如今她怕是最后一次在此处吹风晒太阳打瞌睡。
      夜白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别怕,我会救你。”

      她流下几滴清泪,气若游丝,道:“夜白,你救不了我的。姜羌用幻术引我入局,我身中噬魂钉,还被剜去半颗心,如今又受万箭穿心之痛,就算是西天佛祖也难回天。夜白,从小到大,你总是陪着我,闯了祸你都帮我,这次你为我险些失了性命,原本该报答你的大恩,如今怕是不能了。”

      清风里,她瞧着夜白脸上有好些泪痕,她想伸手替他擦一擦,只可惜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遑论替人拭泪了。

      “夜白,我求你最后一件事,”她望着亭外悠悠的天空,轻声道:“我死后,求你将我挫骨扬灰吧,如此才可不得超生,不得转世....如此,我便再不用与他相遇,也不用受这蚀骨剜心之痛。”

      扶摇山的海子边,她饮下一口烈酒,苦笑着对玉衍道:“那时候,我求着夜白将我挫骨扬灰,只因心神绝望,再无求生之欲。可后来,夜白竟是用尽一身修为逆天而为,给我做了个仙胎,想要养护我的元神。他原本是要承了他父君的衣钵,做继任冥君,可就是因为此事,失了大半性命,更是一夜白发,从此便隐居在幽冥司府的荒山之中。再后来,新冥君继任时,阿娘前去参宴,不知怎的触碰仙胎,便有了身孕。”

      玉衍恍然道:“难怪你生下来便探不到气息,即使是阿娘的仙体,也很难将你的元神修复。七万年前那场大战委实惨烈,据说夜白仙君此后再未踏出荒山,更是体弱多病,靠着无数药石度日,还有魔君烈灼心,后来同重烨上神在沉央宫打了一仗,据说魔君一点情面不留,显然是下了杀心的,天上地下的神仙都说,想不到魔君身手如此了得,想来平魔族之乱时竟是留着颗慈悲心肠。”

      “他们二人对我,是付了真心的。”她笑着,眼中有些温热,道:“我这几辈子,真心之人也就遇到那么几个,就是不知若他们知晓我的真实身份,还愿不愿意搭理我。”
      “你为何觉得他二人可能不愿搭理你?”玉衍道。
      “觉得我老了呗。”
      “你不过七万岁年纪,算起来还是个少年人,”玉衍道:“他二人年岁远在你之上,又怎会嫌弃你老?”

      “不止他二人嫌弃我老,我怕你也嫌弃我老,不敢再做我的兄长。”
      “你莫不是饮酒饮糊涂了?”
      “我此生做过九重天的神,也做过扶摇山的仙,”玉七道:“可你知道在此之前我生于何处?”
      “何处?”
      “我啊,生在六界之外的蓬莱,”她慢慢悠悠道:“我原来的名字叫.....桃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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