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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是省油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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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石梁和许卓妍都睡了,段奕爬起来,摸到厕所。
厕所有一块方形的小镜子,装在墙上,比一个菜盘子大不了多少,是石家唯一一面镜子。
段奕撸掉衣服,转过去背对镜子,扭头看镜中的影像。
竭尽所能也就转个半弧,一百二十度,镜子里倒映背上一道石子棱划开的细长伤口,从左腰斜入右肩肩胛骨;不是一条完整的直线伤口,脊椎中缝那儿断了一截,这是因为段奕当时被石梁摁着蹭到石子的时候身体本能地弹了一下,脊椎中缝内凹,石子棱没擦到直接划到右肩膀上去了。
右肩胛骨那条伤口长线,洇着薄汗血啦呼呼的,还有细沙子,都是早就干掉黏在上面的血痂。
扭头姿势看的角度毕竟有限,段奕没看到后面更长的一条,就看见右肩膀上那一条短的了。
段奕鼻尖上浮起一层汗,喉咙滚动,表面再镇定那也是真疼呀。
睡觉都不能躺着,怕豁开口子出血蹭到衣服上,干脆埋头趴着。
段奕翻着衣服,把面上那摞白色的短袖都淘汰了,翻出各样式灰的,杂色的,蓝的,特别土的;在背上伤好前,就趁这些了。
之前在王家院的一小抽屉药膏都没带,得了,伤口就这么裸着吧!
段奕踢掉鞋子,趴倒在床上,就这么姿势难受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石梁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出来,左手拿八十年代最普遍的搪瓷杯,印着大花面,右手一根牙刷;慢悠悠地荡到外面的水池刷牙。
对面的单位楼里,四宝推开窗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对着石梁住的那一层就隔空喊上了:“石头!等着我!我跟你一起刷牙!”
石梁嘴里含着牙膏沫,扭头看了一眼水池旁边的木架子,一只印满新年福娃的喜庆搪瓷杯摆在上面。
四宝又把他的漱口杯落在他家的木架子上了。
两人经常结伴一起去学校,好得连刷牙洗脸这种事都蹭家,于是落下漱口杯也是三天两头就发生的事。
四宝过来的时候,正巧碰上段奕也出来刷牙,他奇怪地看着从石头家走出来的陌生小孩儿,茫然。
三个人在一个水池边,满嘴泡沫。
段奕刷完,杯子牙刷往木架子上一放,拎书包走了。
石梁回头看了一眼,哼哼。
四宝咬着牙刷,奇怪地看着段奕的背影,从刚才就想问来着,“他是谁?”
脸盲症发作,这就把昨天“打碎”他拐棍糖和小玉佛的“仇人”给忘了。
石梁白了他一眼,以为四宝故意嘲笑看他好戏,撇嘴愤愤道:“我妈给我生的弟弟!”
四宝当真了,嘴巴张成O型:“你怎么还有弟弟呢?石头你爸都没了阿姨怎么给你生弟弟?!”
石梁狠狠往他脸上揪了一把,擦他满脸牙膏沫。
他爸工作忙整年整年看不到人影不代表他死了吧?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把杯子搭在木架子上准备去学校。
石梁:“杯子还放我家?”
四宝嘿嘿一笑:“明天我还跟你一起刷牙!”
说着还把他俩的杯子推一起了,挨着,主人关系铁,杯子也不能落后!
段奕的搪瓷杯摆在木架子的第二层,就是白乎乎的表面,干净简单,没四宝的福娃杯那么亮眼花里胡哨。
石梁突然生出一顿好奇,老觉得这白乎乎的杯子并不就是这样。
于是他在四宝面前装着若无其事,故意失手碰了一下那杯子,杯子另一面转到前面。
石梁一看,不得了了!这小子绝不是省油的灯!野心大大的,要跟我抢妈妈了!.......
段奕搪瓷杯上印的图像最霸气,直接毛同志的大头像,底下四个字:打倒剥削!
午间的时候,段奕跟人问了卫生站的位置,给自己裸奔一夜的赤条伤口找覆盖去了。
下午学校有体育课,这一跑起来甩起来还不得把伤口崩坏?
卫生站的女大夫撩开段奕的衣服,“嚯,怎么弄这么长一道口子?”
段奕说:“石子刮的。”
“石子刮那么长一条?这是别人故意的还是在地上打滚蹭的呀?”
女大夫先拿碘酒给消了毒,后来一看,不行,伤口上还沾着沙子灰呢;拿棉签棒刮又刮不下来,于是女大夫直接拿自个儿手指甲抠。
段奕惊觉“嗳”了一声,鲶鱼似的后背一缩,从女大夫手里溜走了。
女大夫:“你还怕疼啊?”
段奕耳廓一红,内双的薄眼皮赶紧耷拉垂下。倒不是怕疼,而是段奕脸皮薄,害臊;他在王家院的时候王师长给他搓澡搓屁股蛋都没什么,那是王师长跟他都是男的,老爷们给小爷们搓澡能怎么的?
可段奕没让女的给碰过啊,王家院里就他们俩,连大婶大妈段奕都没相处过;女大夫就这么突兀地拿手碰他后背,挨他的皮肤,段奕能不害臊吗?
女大夫见段奕低着头不说话,以为真是自己说的那样,怕疼,噗嗤笑了:“你个男孩子怕什么疼啊?再说了,就这能有多疼?顶多就是痒痒,坐好了,别动。”
“......”
段奕臊着一张脸,腰板挺直了,让女大夫抠沙子。
清理完沙子跟着就涂碘酒,最后才上的药膏,都是女大夫拿手涂的;这就是她的特色,什么棉签棒棉球都不行,非自己的手指头抹不匀。
药一涂完,段奕赶紧就把衣服拽好,终于熬过一段尴尬脸红的时间,解脱了。
“每天涂两回,别出汗把伤口滋了,明天接着来卫生站涂药,到好了为止。”
段奕一听还得来,别扭地想着女大夫拿手指抹药接触他的皮肤,心里还是不好意思,想拒绝;就问女大夫要了一瓶碘酒,一管药膏自己回家涂。
......
许卓妍给段奕转到了石梁上的那个学校,两人在一个班。
石梁昨天晚上才让他妈被迫接受了自己将有一个弟弟的惊人事实,糠咽菜似的还在嘴里没消化完呢,结果一早又让毛同志的搪瓷杯给刺激到了;没想到学校了还要受本人的刺激。
段奕的座位在前两排,还让两个人头给挡住了。
按理说石梁不想看抬头也看不到,可在整间人人都穿得时髦好看,就算不时髦也穿一件纯白的小短袖也还跟得上的教室里,段奕那身土气的衣服实在太扎眼。石梁也是个怪的,他不爱看穿得最漂亮最好看的,他注意力在最奇怪的。
就好比段奕现在这样的,都刺刺他的眼球了,老师在台上讲课他光顾着台下盯着段奕了,还特想把前面两个人的脑袋摁下,挡着他视线了!
再说了,穿得最好看的就是石梁自己,一个白色小背心儿搂着里面,外边套一件洋气的马甲,模样可帅气质可迷人了!
这个教室里就他和段奕最突兀,一个穿得时髦漂亮,一个穿得尽情挥洒土鳖的气息;石梁不看他看谁?
最后一节体育课,教室里跟闹鸭子似的,到处甩书本飞。
四宝油罐他们两这节也上的体育课,三个班一起,由两个体育老师组织着,跑四百米。
六个六个的比,冲刺终点,一群小屁孩儿,一般跑到一半就颠屁股累哈哈了。
石梁分第六组后面跑,先坐在石板台阶上看他们。
四宝那组他最弱了,闷头冲出五十米红线后就跟汽车没油自行车拔了气门芯似的开不动了,撅着屁股呜呼哀哉,所有人都超他前面去了他还大喘气跨小步呢。
油罐比四宝好,五个人里边跑第二名,兴高采烈地冲他们挥手嘚瑟。
两人跑完了搭着背朝石梁走过来了,哥仨坐在石板台阶上,互相笑话。
。油罐:“你瞧你刚什么样,跟个小老太太似的,跟乌龟比谁快呢!”
四宝不乐意,反呛他:“你还栽跟头呢,左脚绊自己右脚,傻冒!”
油罐:“那也比小老太太好!”
四宝敌不过他,来搬石梁这尊大佛,石头你快管管他!
石梁嘴角浮出笑意,正想说话,突然就被一个闪光疾出如电的身影给擭住了眼睛。
跑道上段奕如离弦之箭,背着光就悠荡出去了,他跟别人起跑不一样,别人都是站着等起跑命令发出;他弯折身体,一腿曲着,一腿向后,后背弓起,两手压在地面两边。石梁以前见过,那是标准的运动员起跑的姿势,他当时还觉得可帅可有气势了,一般人学不来,学了也只是只有形没有神跑起来,并且跑起来这种姿势还会拉后腿。
起跑口令发出的那一瞬间,段奕眼神蓦然一紧,剑眉绷住,如弓的身体猛地拉直冲了出去,眼珠子转的速度都追不上;霎时就从出发点丢了目标人物。
段奕跑得真的跟飞来没两样,在石梁的眼睛里,他的脚就没落地过,飘离地面,一只脚后跟触地的一瞬间立刻就弹起腾空换另一只脚跟。段奕跑的时候,后脑微微向后扯着,带出有力漂亮的颈部线条,下颚甩出一串汗滴子,飞洒在金色的阳光下,明耀!
油罐瞠目结舌:“靠,这身手真含糊!”
何止不含糊,简直是无与伦比,石梁的脑瓜子嗡嗡的,眼睛里都是段奕在跑道上勃勃的矫健英姿。
这小子真不是省油的灯!
毫无疑问,段奕跑了这个小组的第一名,并且把所有人甩开了一个惊人的距离段,跟前面小组跑第一名的根本不是一个水平。
段奕毕竟也还是小孩儿,也会有自豪骄傲感么,摸头,笑着。
油罐蹭蹭石梁的胳膊,问他:“石头,你看你能跑得过他吗?”
跑得过......就有鬼了。
石梁嘟噜脸,自己的自尊心又被摔地上胡噜稀碎了;上回把他摁地上都没打赢,这回跑步又输了。
牙痒痒,想咬人......
偏偏这时候四宝又转过脸问他:“那个跑第一的是谁啊?”
石梁:“......”
好你个四宝,又拿这笑话我,有必要老是提醒这是我“新弟弟”么!
石头不高兴,拍拍屁股灰,走了,上跑道去。
四宝一头雾水,又问油罐:“那人到底是谁啊?”
油罐白他一眼:“你的拐棍糖、小玉佛,是谁摔的?看人家跑步就懵了?”
四宝:“哎?”
......
体育课出了汗,段奕背上抹的那些药膏让汗浸的,全糊衣服上了,黏不吧嗒,很不舒服。
他先跑回家,换了件干净的,把弄脏的那件洗了。
石梁和四宝现在还在家属院底下,靠着一棵大榕树,等他妈。
许卓妍拎着满满两塑料袋过来了,她今天休息不用去机关,所以有空给段奕石梁做晚饭。
石梁大老远看见他妈,还没怎么着,四宝就率先喊了:“妈!”
石梁捏他脸:“你喊谁妈呢?”
四宝扭头回答:“这我妈呀。”
刘燕和许卓妍虽然都是差不多个子,但许卓妍是军人,走路有步伐节奏,石梁一眼就能认出来。
四宝怎么能看错,喊错他妈呢?
尤其许卓妍离他们已经很近,能清楚看到脸的时候,四宝又叫了一声妈。
许卓妍停步也愣了一秒。
四宝记得他妈的脸,几乎是本能的一看见就能准确分辨,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把别人认错成他妈。
石梁哑口无言,轻轻拧他眼皮一下,“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母子俩走进单位楼,一抬眼就望见晾衣架上的衣服,衣边角湿哒哒地滴水,正洗完。
许卓妍惊讶道:“段奕,你自己把衣服洗了?”
家里的衣服都是许卓妍洗的,有时赶上她忙,没空,石梁玩得野出汗换衣服又勤,那衣服筐里能两天能堆实了衣服,戳到天花板。
段奕才来两天,连衣服都自己洗上了,石梁心里那个千般百般的滋味儿啊,别提多拧巴闹心了。
这是要把他往太子的位子上往下赶啊!
段奕藏着背上伤的事,心虚着呢,生怕许卓妍看出来什么,垂着眼睛吭吭地“嗯”了一声。
但落在许卓妍的眼睛里,那就是谦虚懂事的表现。
她轻轻一踢石梁的腿,笑:“我们家石梁,从来不洗衣服,就知道换,连小裤衩都是我给洗的。”
“......”
石梁那脸红得,细嫩皮肤层下的血都快涨出来了,拔开段奕没埋头躲进屋里,龇牙挠墙好一通作妖。
给他一个洞,他要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段奕在后面看着,只觉得石梁的屁股翘翘的,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