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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宝的误指 ...

  •   乡下来的那几个妇女大爷,果真像老同事说的那样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了。
      这毕竟是国都,有政府有律法条理清楚明明白白地规定着,你们家乡风俗再悠久覆盖面再广都不顶用,乡规再大还能大过国法?
      尤其那两个妇女,白白让人给薅了一块头发,青皮都兹亮出来了拿头巾盖着;本想着这次来一趟能分个半拉房子,再不济也能有个每月固定抚恤金,结果到最后连来回的交通食宿费都没人给报销。
      临走前,两个妇女冲王志勇咬牙瞪眼,狠狠骂道:“王志勇,你就是个白眼狼!你大伯要是活着也不一定能把房子留给你!”
      王志勇兜着两手,脚边一块石头就踢过去了,“你倒是让我大伯醒一醒,给你们主持主持大局啊?”
      ......

      许卓妍那天问她陆军总医院的老同事,王师长的那个孩子,现在是谁在管?
      老同事啧一声,“有谁管?能有谁管?那几个过来北京的能平白无故养个小孩儿?王志勇就更不可能了,还拿他当跟自己争房子的眼中钉呢。”
      许卓妍:送回王师长原来收养他来的原地方呢?
      老同事:谁也不知道王师长从哪儿收养来的孩子啊,悄么溜声地就养起来了,再说,他一个孩子,没个大人办手续救助站领养院也不能轻易收。
      实在没法,我领着小孩儿去救助站办个手续,许卓妍琢磨着,这么说。

      她真的就去了,进王师长小院的时候,男孩儿在一棵法国梧桐下看课本、
      掌形的褐色法国梧桐树叶落满一地,男孩儿坐在一根粗壮的木墩上。那木墩横截面有三十厘米宽,原本是一棵几十年的刺槐,后来被白蚁蛀空了,王师长就把刺槐砍了,留下这么个小木墩,既做椅子,也是段奕扎马步练拳脚的地方。
      王志勇不在这里,在他以为,这房子就是他的,跑不了,可他照旧住原地方。
      段奕见有人来了,站起来。
      许卓妍:“你叫段奕?”
      “段奕。”
      也许是王师长就是军人的关系,段奕对穿军装的人自然而然有一丝亲近。
      “你认识我吗?”
      段奕垂眼想了一下,抬头:“那天,两排军人叔叔队里有您,我记得。”
      段奕看着她的眼睛,很黑,很亮。
      许卓妍来之前想过,家庭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唯一依靠的人离开了,这个孩子该多可怜啊。
      可是当她看见这个男孩儿的时候,却看不到来自他自身的可怜无助的模样,相反,段奕还是她那一天看到的第一眼一样,挺直,有神。
      仿佛这就该是王师长教出来的那样,八岁的段奕,就像是小一号的王师长,就是有那一股子亲爷孙原包装的味儿。
      许卓妍路上想的好好的,面对人就突然有点说不出了,但她还是说了。
      段奕听完也没感到多大惊讶,仿佛在脑子里想了很多遍的即将要到来的事就这么不出意外地发生了一样。
      许卓妍说:“阿姨这么安排你觉得愿意吗?”
      段奕:“哦。”
      许卓妍说:“你有什么要带走的,上楼取好,带到新地方。”
      段奕很快就收拾东西出来了,就一个小包,都是夏天的短袖衣服,还有一只木头玩具。
      许卓妍还看到他的手心抓着一个东西放进了口袋里。
      王师长的家,在午后的一缕阳光投射下,两扇门掩进最后一点残余的暖热,就这么关上了。
      ......

      许卓妍要带段奕去的地方是一个救助管理站,这时候没什么福利院,基本都是救助;差不多是一样的性质,救助管理站那也是由政府正式挂牌的。
      那时候的救助站孩子不多,大多十几二十个,最多的也不超过百个,家属、公安机关和救助管理站之间是缺乏信息联动机制的;公安机关跟救助管理站无法实现人口失踪与被救助人的核准,不然许卓妍也许就能找到段奕真正的亲属了。
      去的路上,许卓妍买了一包肉干,给段奕的。
      那个年代没有很多可供小孩儿吃的零食,也就是冰棍糖之类的,像这样的肉干那都是好几块的非常高档的零嘴了。
      段奕拿在手上,却不太想吃。
      到救助站的时候,站长就在外面等着,许卓妍和站长打过招呼了。
      工作人员把段奕的衣服拿进他的房间后又带着许卓妍再次看了一遍救助站的环境,救助站里一共十六个孩子,五六岁的,七八岁的;都在站里的一块空水泥地上玩。
      站长很和蔼地问段奕:“你想不想跟他们玩儿?”
      段奕望着那边的小孩儿,说不上想玩还是不想玩。
      许卓妍轻轻推了他一把,“去跟他们一起玩,我给你拿着肉干。”
      段奕过去了,但基本没什么变化,从远远看他们变成近处瞄着,就是站在那里,加入不到一起。
      站长和许卓妍去办公室签字完成手续的最后一步了,在办公室里,许卓妍透过窗户看到这幅画面,七八个小孩儿沉浸在玩耍中,而一直站在旁边看他们玩的段奕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她大概能了解这种感受,一个本来有家的孩子,突然就被送到一个陌生的新地方,别说八岁的小孩;就连大人习惯了十多年的工作岗位突然接到调令这种事都会难受好一阵,更别说是把段奕送到救助站了。
      但她能做的始终有限,认真尽心地去挑选最好的,能让段奕无忧生活的环境地方,这就是许卓妍做的最大的努力。
      五点钟左右,许卓妍离开了救助管理站。
      军牌车开到宣武区,开出了几条街,经过青风夹道时许卓妍突然“呀”地叫了一声,肉干还在她手里呢!
      “快回去快回去!”
      给她开车的警卫急急忙忙地就把车掉转往回开。
      许卓妍下了车,一路疾步进入救助管理站,径直就向段奕的房间去,说是段奕的房间,但其实是三四个小孩一起睡觉的大通铺。
      “段......”
      推开门的那一霎那,许卓妍顿住了。
      房间里,几个小孩儿扭在一起在大铺上像肉团似的滚来滚去,尽情嬉闹,而段奕一人站在窗户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如视珍宝地握在手心。
      那是段奕收拾东西的时候放进口袋里的一样物品。
      除了衣服,这是他唯一从王家院带走的东西。
      一枚红五星。
      是军帽上镶嵌的一枚红五星,属于王师长的军帽上的红五星。
      如果说那天火光映照的男孩让许卓妍动了恻隐之心,那么眼前的段奕和这枚红五星已经深深触动了她心底的那根弦,是震憾的,是动容的......
      许卓妍是一名军人,她的心里也有一颗红五星,是她的信仰,也是她唯一的软肋。
      段奕掌心的这枚红五星,是他和王师长的羁绊,是许卓妍欠王师长的一份恩情;而段奕这个孩子本身更让她的心为之悸动。
      许卓妍此刻已经知道,当救助管理站大门由里向外再度打开的时候,走出来的会是两个人。

      ******

      军牌车在机关大院的关卡哨口处缓缓停下,许卓妍从车里出来例行检查证件,接着,车里也下来了一个男孩儿。
      许卓妍在最后做了决定,她要收养段奕。
      段奕这样的孩子,就应该生长在部队,他是王师长一手带出来的孩子,应该在他原有的步调上继续走下去,或许......
      这也是王振勋王师长想要看到并且希望的。
      检查证件的时候警卫员对许卓妍说:队里开紧急会议,政委找您好几次不见人呢。
      紧急会议必须得参加,许卓妍没法自己带段奕去单位楼了,于是交待警卫小同志,“这孩子先留在警卫室,等一会儿你帮我把他带到我们住的单位楼去,找我们家石梁。”
      警卫答应了。
      许卓妍对段奕说:“段奕,你让这个警卫叔叔带着去家里,我有个儿子,和你一样大,叫石梁。”
      许卓妍说完急匆匆地赶去开会了。
      说来也不凑巧,许卓妍刚走外面就又来了人,被托付的警卫忙着检查证件,就没顾得上段奕,
      段奕此时还在外面待着呢,让这么多人一挤,给挤到侧边墙柱里去了,从警卫的角度方向根本看不到人。
      段奕倒是想进去,但是王师长教过,战士同志在工作站岗的时候不能打扰......
      于是他很明事理地在墙柱边上戳着。
      没成想警卫小同志一忙就给忙忘了,哪儿还记得自己身上的托付任务,没多久又经历换岗,警卫小同志走了,换了另一个警卫。
      这下段奕彻底进不去了,没有证件,也没有部队里的人领着进,他探头想进去寻警卫小同志的时候,被新换上站岗的的警卫拦住了。
      “小同志,哎哎,干什么?里面不能乱闯。”
      ......

      机关大院里石梁和油罐玩得正高兴,水枪大战,自己拿竹子和湿绵纸做的压力水枪,拉着拉片那头上到最高点,啪地一松!射出一米远的水柱滋人一脸!
      四宝这时候哭哭嗒嗒甩着眼泪从外面过来,眼睛都红成小兔子了。
      石梁和油罐大吃一惊。
      “你怎么了四宝?”
      四宝嚎啕大哭:“李放阳他们把我的拐棍糖和小玉佛抢了!”
      李放阳是机关大院前区的,也是军区里将领的公子,跟石梁他们一样岁数,淘到没边,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跋扈。仗着他自己在军区里长大的,到外边可拽了,老是欺负人,四宝也没少欺负。
      后来石梁来了,石梁保护四宝,和李放阳打了几回架,把李放阳摁在地上摩擦,彻底收拾了一顿!
      李放阳能服气吗?小孩儿最好斗了,对石梁恨得牙痒痒着呢,但现实又打不过人家,那怎么办?接着欺负四宝呗,四宝是个好欺负的,任意搓圆捏扁。
      于是四宝叼着拐棍糖乐呵呵回机关大院的路上,踩狗屎倒霉撞上李放阳了。
      李放阳几个小孩儿围着抢他嘴里的拐棍糖,就跟鸟啄食似的,把四宝压得那叫一个抬不了头;四宝反抗动作大了,连脖子上的小玉佛都被扯了,勾在李放阳的手指头上。
      他们几个站上机关院外面的红砖坡堆上嬉皮笑脸地唱歌,笑话四宝,四宝整不过,来跟他石头哭诉了。
      石梁知道自己的小伙伴被欺负了那还能忍?扔了竹管水枪嘟噜着脸就跑出去了。
      段奕站在卡哨墙柱那儿,突然就看见仨孩子冲出来了,明明就三个人,却跑出了一个小学班的腾腾气势。
      尤其那个最前头的,挺胸脯雄赳赳的表情......
      李放阳一群人站在砖堆上耀武扬威,拿着小玉佛圆周运动转飞起来。
      “哟哟呦!”
      “呦呦呦!!”
      四宝又哭了。
      石梁捏着他的脸,瞪他,像大人教训小孩儿一样。
      “不许哭!”
      四宝眼泪瞬间回框了,连鼻涕泡泡一起。
      石梁哄好了四宝,转身提小短裤裤腰冲上砖头堆。
      他这么二话不说冲上来李放阳也害怕啊,小玉佛和拐棍糖甩给旁边的一个小孩儿撅屁股就咕噜翻下砖头土坡。
      其余的小孩儿像受了惊冲散的鸡崽儿群似的,八方逃窜,其实他们几个一起能摁不住石梁么?
      可小孩儿就是那么胆小,看见个比自己厉害的就先怯场了,也不知道团结合作。
      李放阳还没跑两步,衣服让人给拽住了,然后一个大力覆上来,身体前倒,脸扎地面吃了一嘴沙子。
      石梁把他摁地上,摩擦。
      李放阳就跟杀猪似的,“哎呦喂!哎嗨呦!......”
      “姓石的!你再不放我信不信我爸抽你!”
      石梁哼哼,你这么大,你都八岁了,你自己打架欺负人还要找爸爸!
      拎起小拳头就咻咻咻挥下,李放阳那小子嗷嗷地嚎。
      李放阳那伙孩子看着都傻眼了,溜丫子就跑,回家找妈妈。
      那个兜着拐棍糖和小玉佛的小孩儿更心虚,撒开肉腿就狂奔,期间撞到段奕,小玉佛和拐棍糖掉在地上,碎了。
      小孩儿一看坏了事,赶紧跑,一下子就没影了。
      段奕看看跑远的小孩,右看看脚边上的碎渣,愣然。
      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中途发生的小意外。
      油罐专注看他家石头教训李放阳,后方加油呐喊。
      四宝抽着嗓子,弱弱地唤了石梁一声:“石头,我的拐棍糖和小玉佛......”
      石梁猛然觉悟,他光顾着教训李放阳了,四宝的拐棍糖和小玉佛还没拿回来呢!
      然而再一顾四周,哪儿还有人?
      除了油罐四宝,就是一直在旁边看他们的.......段奕。
      以及他脚边摔得四分五裂的拐棍糖和碎成三块的小玉佛。
      四宝哗地一下就收不住了,眼泪决堤。
      李向阳趁谁都没注意他,撅着步子逃走了。
      石梁一直没注意到这还有别人,向四宝询问求证,“这是拿你拐棍糖小玉佛的人吗?”
      四宝盯着段奕看了好几眼,斩钉截铁:“就是他!”
      段奕噎了噎声,脑袋突然一僵,没搞明白。
      其实真不是四宝故意的,也不是他一时大意认错,而是四宝有毛病,谁都不知道自己也不知道的毛病。
      他脸盲!
      那时候医学没那么发达,哪个医院能诊出这么罕见稀奇的毛病来?脸盲症,许多人听都没说过。
      这种脸盲,就是完全辨识不了人脸,你即使一整天在他面前晃悠到了明天一早,还是给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四宝认他爸妈也是用了几年才认出来的,那时候四宝天天看见他爸他妈没反应,像看陌生人似的,他家人还以为自己孩子傻,是个弱智;到现在都搞不清原因。
      油罐也是厮混了好几年才记住脸的。
      但四宝的脸盲症,又是特别中的特别,惊奇中的惊奇,有些人看两三年都记不住,有些人玩一下午就认住了。
      石梁就是那么个例子,四宝跟他玩了一下午,石头的脸在他脑子里印得可深了;于是这也是他特喜欢石梁的原因,因为记得住啊!不用费劲巴拉找啊!
      可这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四宝脸盲症这个毛病,包括他自己,认准了是段奕,那就是段奕了。
      段奕还没缓过神,一团飞来的身影就把他扑在地上了。
      石梁把人扑到在地,原本想像压制李向阳一样骑在人身上,可段奕反应快,虽然让石梁给扑了个措手不及,但立马就出手抓住石梁的腿了。
      石梁失了重心,钳不住人,但又不肯轻易放弃,两手箍住下面人的肩膀,两人一起在地上滚了几圈,在满是沙子石子儿的地上滚的,扭在一团,两只梗脖子红脸的小牛。
      段奕莫名其妙被人扑,虽然不想动手打架,但心里想着,他也不能被揍。
      石梁给他一拳他就挡一拳,石梁心里不舒服,怎么怎么打都挨不着人呢?
      那是当然,段奕的挡拆都是王师长手把手教的,会功夫的人,第一门要学的课程就是挨打。
      石梁越打不着就越着急,手脚并用地好不容易骑在段奕身上,拎拳头又上。
      这回动作更大,段奕也是个小孩儿,总有慢节拍的时候,小肚子上挨了一下,两腿本能地一瞪;背靠着沙石粗糙地向前一滑-----
      咝-----
      眉毛猛地剧颤了一下,段奕能感觉到他的后背大概是石子儿刺棱了一道。
      “你做什么打我?......”
      段奕这回真的忍不住了,生气了,反击的力量绷着。
      石梁薅他的衣角,“谁叫你弄坏四宝的玉佛拐棍糖的?!”
      “我没有!”
      “做了不承认,是不是男子汉?!”
      段奕迷迷蒙蒙的,怎么就不是男子汉了?!
      两人正常谈不下去,继续扭打,段奕这回真被激怒了,要举手反击。
      警卫这时听到动静赶紧出来。
      “石头!”
      “石梁!”
      段奕的手就这么落在石梁背上又停下了。
      许卓妍说,她有个儿子,叫石梁......
      他就这么一晃神,脖子上嗷呜让人咬了一口,力道还挺大。
      石梁眼神酷酷的,打不过还不许我咬么?打赢了就行!
      两人在被警卫拉开后,段奕捂着他被咬的那快地儿,睫毛微微闪动,盯着石梁纳闷。
      怎么还使牙咬呢?属狗的么?
      段奕心里给出了答案,属狼狗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四宝的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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