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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家遗孤 ...

  •   石梁住进机关大院两年后,这年盛夏,许卓妍接到一个讣告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陆军总医院的一个退休老干部,在总医院当军医,也是许卓妍的老同事。
      老同事在电话里说:“王师长昨个儿哮喘病发,送到总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去了。”
      许卓妍那时候在办公桌写报告,听到这么句话,手上的钢笔停了,笔尖刮在纸面上从开口芯里不断漏墨;漏了一大滩黑色的污渍,覆盖了秀丽的字渗透了纸张背面,一份近两万字辛苦写的报告全毁了。
      许卓妍沉默了一会儿,向老同事问了王师长办灵堂的地方位置和时间,在办公桌一片墨水浸渍的狼藉中霍然起身,换上军装常服,打报告请了假。
      她报告请假的时候四宝他爸郑团长也在,两人都接到了电话,准备过去。
      其实这天部队里的许多干部将领都去了,许卓妍和郑团长交好,俩人坐一辆军牌车去的。
      车里,两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郑团长呼出一口气,沉声说:“王师长走得着急,六十二刚过,身骨还像铁板一样,还能猎野猪......这人明明那么精神着,说走就走了。”
      许卓妍说不出话,有鲠在喉,难受。
      老将逝世,部队里的军人将士都是会来参加的,有的是生前战友,有的是曾经带出来的兵,有的是上级干部。
      王师长德高望重,也有因为敬仰他而来吊唁的人。
      许卓妍一家曾经受过王师长的恩情,所以她的难过沉痛也更深。
      王振勋王师长,是军队里完全靠打仗打出名声打出军功军衔的人,三四年参加工农红军,三五年加入中共青年团,还是导弹部队创建的见证者,在六七十年代,就是一个英雄人物;他的一生就是一个英雄传奇自述。
      抗日战争、四平、锦州、天津攻坚战、西沙海战、朝鲜战争、对越自卫反击战......从陆地到海洋,端过枪游过水,大大小小的战争参加了两百多次;组建过十几人的散队打游击战,也带过几千人的炮兵团,中过枪掉过肉,留下疤面的面积是全身上下仅剩的好皮好肉三分之二还多。
      后来太平了,上级感念他一辈子兵戈戎马,军功无数,把他调进总政治部;王师长待了两年离开总政,继续带他的战术兵团,做他的师长,隶属集团军。
      前些年王师长退休了,保留着他的军衔,部队划给他终身居住的干部将领房,都是新式的公寓,供暖供电,干净整洁,别人想要这样的房子都没有;他不住,而是回了自己的小院,挨着武警总部。
      老同事告诉许卓妍,王师长在医院病逝后,就被带回家里设灵堂了。
      在二十余平方的厅堂,一个高架台上,王师长的遗体就静静地躺在哪里。
      灵堂燃着两盏白蜡烛,映照着中间的大照片,王师长的面目硬朗,炯炯有神的一双眼里是几十年风里来雨里去的刀光剑影与光辉荣耀的征战岁月。
      花圈上有黑色的横幅:沉痛悼念王振勋同志。
      在场的都是军人,寂静无声地笔直站成两排,和许卓妍一样,他们都穿着一身绿色笔挺的军装。
      一个军人老将的逝世,他的灵堂前,没有刺白的雪白丧服;但这些肃重的绿色却更显庄严肃穆,这一片军绿,是他的战友和同僚无声的纪念与尊重敬仰。
      许卓妍看到了王师长。
      整整齐齐地穿着带着红帽徽、红领章的旧军装,身上披盖着鲜艳如血的党旗。王师长在此刻的脸,宁静而安详。
      许卓妍和郑团长站进两排队伍之中,所有军人,无声而隆重地弯腰,行了简单有力的三鞠躬;然后,无数双右手抬起,端正敬礼!
      许卓妍放下手的时候,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小孩儿也站在队伍中,手上绑着白布条,背对着人,注视着高台架上的遗体,沉默安静。
      大概是哪个干部军官一起带来的小孩儿。
      灵堂这边气氛凝重哀痛,却被一阵突兀的吵闹声打搅了丧事的严肃,众人都不悦地随声望去。
      “老子明了白地撂话在这儿,没门,就没你们掺和的份!”
      “哎你怎么说话呢,我们这大老远来悼念振勋你就要撵我们走?!”
      王志勇鼻子里喷气:“我撵你们走?压根就没请你们过来,刚进门儿一个脑袋都不磕一个就管我要我大伯的东西,您几个也太实诚爽快了吧?”
      楼梯一个小伙儿和两三个大年纪的长辈推搡吵吵嚷嚷地下来,也不顾在场的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这个年轻二十几岁模样的小伙嘴里一直爆粗口骂人,实打实的青年流氓相,另外几个年纪大的四五十岁的,女的扎头巾,男的黄土的面部颜色,不像是北京城里人;也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口气,看样子都不是善茬儿。
      “什么亲戚?您几个也好意思往这儿攀,知道什么是直系亲属吗?你们跟我大伯那是一个娘肚子爬出来的吗?是一个腿里搅合出来的吗!跟你们什么关系就敢往北京扎?”
      “你个没教养的流氓说的是人话吗!找揍是不是!”
      双方说着就动了手,王志勇个儿高,又是个混的,怕这几个老苞米?一手就揪住了俩女的头发,屋里顿时嗷嗷叫唤起来,同来的大爷见女的被揪了,也跟王志勇打了起来。
      庄严的灵堂一下子变成了斗殴的大街现场,十分混乱。
      在场一直隐忍不发的几个军人终于站不住了,冲上去把厮打在一起的双方给扒开了,“闹什么!你们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这么闹!”
      军队里的将领义正言辞又具有威慑力地一喊直接就把场面给制住了。
      两个妇女披头散发地站在一边抹脸掉眼泪。
      王志勇一溜口哨,翻眼睛,“看见没有,这都是我大伯战友呢,军人,有枪!敢在这撒疯想不想活了?”
      那边的人瞪他,却也不敢说话。
      王志勇仗着有这么些个铁腕守着灵堂,口气牛哄哄的,耀武扬威。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挨个发给大家,“各位叔叔伯伯,来,抽根烟,谢谢你们给我大伯办丧事啊!”
      在场的军人都是一样有血性的脾性,王志勇这样的,根本就不待见,烦!
      王师长那样铮铮的英雄汉,怎么会有这么的一个侄子!
      大家都没接他的烟,王志勇落了冷,也不在乎尴尬,脸比墙厚!
      他搬了张小凳,坐在王师长遗体边上,耷拉着腿自己点火抽一根,“行,我自己抽,叔叔伯伯们别拘束,就拿这儿当自己家,随便吃吃喝喝啊!”
      听听,这是个有脑子的能说出的话吗?
      把葬礼当成喜事招呼,他倒是把这儿当自己家了,主人的口吻。
      王师长戎马一生,德高望重,恐怕这辈子就今天最丢他的脸,没法面对人。
      之前给许卓妍打电话的老同事这会儿也来了,一眼就找到了许卓妍,站在她旁边。
      “来了?”
      “总医院忙,刚下点过来的。”
      老同事在王志勇身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农村来的妇女大爷,冷笑。
      许卓妍疑惑:“你认识他们几个?”
      老同事一指坐着抽烟的王志勇,“王师长亲弟弟的儿子,叫王志勇。”
      “那几个说是王师长乡下的远房亲戚,王师长自己独身一个,人一走,这不就来分东西了?”
      还能分什么?这间房子,还有部队发的抚恤金和丧葬费。
      “这些八竿子都打不着平时也没来往的亲戚这倒是消息灵通地过来了。”
      许卓妍吃惊地问:“不是直系亲属怎么能分到房子?”
      老同事:“你知道我知道可他们不知道啊,王师长家乡就是这样的,分家产不找政府法院,有关系的亲戚坐在一起,按协商好的意愿,把分给各自的房屋和生产生活工具写在一张纸上,摁个手印就完事,这就构成了农村的契约。”
      许卓妍听完心里很不舒服。
      “不过,那几个估计是争不过王志勇的,怎么来的还怎么回去,”老同事说:“王志勇那个流氓,什么都干不了,把钱把得最紧了!”
      许卓妍一看王志勇那个样子,也觉得是。
      老同事叹了一口气,“身边这么些没心没肺的人缠着,惦记着,谁受得了?这么说起来王师长痴了还是好事,耳不听心不明,好得很。”
      许卓妍一滞,“你说王师长痴了?什么意思?”
      老同事:“王师长在陆军总医院看病那段时间,我给他治的,王师长这儿,有时候不太灵光。”
      她向许卓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表示王师长的病情。
      许卓妍不敢相信,那么一个英雄的人,精神矍铄,满身壮阔豪气,居然会有痴呆症。
      再说那王志勇在那儿抽着烟,一派享受模样,烟灰掉在地上,有些被风吹着飘到了王师长的遗体上。
      一直在军人队伍里的那个男孩儿,突然动了,走到王师长身边,把落在他身上的烟灰小心翼翼地擦掉,然后仔细捋平军装上的褶皱。
      王志勇的脸色慢慢地就不好了。
      地上一层烟灰,男孩儿像是很清楚房子布置和物品摆放,一下就从里面拿来了扫帚,扫掉烟灰。
      王志勇盯着他,嘴里的烟不放,徐徐有烟灰掉下。
      男孩儿也很平静,并不离开,烟灰掉一层他就扫一层。
      “......”
      王志勇此时脸已经非常难看了,叼着烟,冷笑:“小崽子,拿扫把轰我呢?你一个半路上抱来的,被养这么大已经不错了,难道也想分点东西?”
      男孩儿没说话,专注地扫烟灰,把王师长遗体四周都弄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提着扫把经过许卓妍的时候,许卓妍看清了这个孩子的脸,一双漆黑的耀石眼睛,俊朗又英气,透出一股坚韧;但未脱小孩儿的青涩纯真的模样。
      许卓妍忍不住目光追随男孩儿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一扇门里。
      “这孩子......”
      “王师长收养的孩子,差不多四年了吧......”
      老同事颇为感慨,“他叫段奕,在总医院的时候我见过几次,和王师长感情特好,就像亲爷孙一样;王师长走了,这孩子以后该去哪儿呢......”
      许卓妍的心,忽然就沉了,脑子细细一阵扰乱嗡鸣,觉不出胸中滋味。

      王师长当天下葬后,按他自己家乡的习俗,他的衣服都要烧掉带走,这个就要家属来做了。
      王志勇拾掇不出衣服,他不和王师长住在一起,他住他爸留下来的房子,王志勇他爸早年间也不在了,他跟他妈住一块。
      于是王师长的衣服,都是段奕拿过来的。
      春夏秋冬四季全套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了王师长的军帽,一颗五角星熠熠生辉。
      一叠军绿抛下,滚烫灼热的火焰腾升缠绕,在洁白无染的蓝天下火红明亮;犹如圣火,包围着这片军绿竭力地予以火热,滋滋地烧着一个英雄铁汉的毕生光辉荣耀,融进战友深刻的情怀和纪念。
      大火的那一端,男孩儿站得笔直,浓黑的剑眉端正,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发亮,晕上了金黄;他在火光里照着,火光毫不吝啬地映照着他,照出这一刻世界上最英俊的男孩......
      ......

      许卓妍回到机关大院的时候,还是恍惚的,桌上那叠墨水染黑见不了字的报告,看都没看,稀里糊涂就交上去了。
      在办公室里,她坐立难安,看不进去东西也无法集中精神工作。索性换了常服回家,给石梁做饭。
      从石梁出生,她没做过几次饭,这次突然就想做了,炒了两个青菜三个荤菜,摆上了桌,厨房香味洋溢。
      可等饭菜慢慢凉去,石梁还没回家,许卓妍才猛然记起他儿子一向都是在食堂吃的,要么就是在四宝家一起吃。
      那天晚上,许卓妍辗转反侧,脑海里一幅火光照映男孩儿的画面挥之不去。
      男孩儿的眼睛,让她觉得熟悉。
      连着王师长对石家的恩情,也一起灌入脑中。
      许卓妍下床穿鞋,来到儿子的房间,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石梁睡觉很不老实,四仰八叉,枕头不垫脑袋夹在胳膊里,一条腿卷了薄被像抹布一样乱糟糟地盖在脸上。
      这么热的天,包得严严实实捂粽子呢?
      许卓妍把掀开他脸上的被子,石梁一下子像得了救援,哼哧哼哧地呼吸大了起来,一张小脸粉扑扑特可人好看。
      许卓妍看着他儿子,睡得又沉又毫无防备,就和火光中的男孩儿是一样的,充满孩子的气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王家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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