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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魔王小鬼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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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八十年代,低瓦白墙和计划经济是那代人共同的记忆,举着鲜艳的大旗抓生产,春笋似的工厂悄不溜地就长起来了,站满了城区;那时候没什么服务行业,每家每户建房子基本都自己上,拿铁锨和三合土砸大夯,个个都是顶好的工人。
见天儿离不开白米饭、白面包羊肉汆丸子就美国虾米罐头,那是家境优越条件好的人家配置;小门小户的哪儿造得起?
石梁就是皇城根下长大的优越子弟,半个部队的小公子。
石梁他妈许卓妍是部队里的干部,虽然他们在东城区建国门大街有自己的石家小院儿,但因为许卓妍工作在部队,石梁也经常跟着到机关大院玩,跟部队机关里的小孩儿特熟络,玩得特好。
本来石梁是可以跟着他妈直接住机关大院后面的干部家属院的,也省了他妈部队家里两头跑,但石梁生下来那时候他姥爷姥姥从青岛专门坐火车到北京来带孩子,许卓妍工作特殊,石梁他爸也是经常外边跑;那时候不兴请什么保姆,两老惦记心疼宝贝外孙,一拍大腿,得,去北京照顾小外孙去!
于是他姥姥姥爷就住进了石家小院给许卓妍带孩子。
老人带孩子那都是特别宠爱的,肉圆圆粉嘟嘟那么大点小孩儿,抱在怀里就不撒手,可劲儿地疼;能让他躺着就绝不坐着,能坐着就绝不让他站着,就是在床上咕噜咕噜四脚并用地爬也给你用裤腰带拴好拽紧了。
碰上大晴天,石梁他姥姥要洗衣服了,就把他用毯子包着背带裹着系背上,怕小外孙不舒服,还拿了一块海绵垫垫在他屁股底下。
石梁姥姥拎了盆儿,提一只铁桶,里面一把刷子一块肥皂,在石家露天的院外洗衣服。
午后的阳光暖意洋洋地照在一老一小的身上,院里青墙边上的紫藤萝盛开,闪光,在明耀绚烂的阳光下浮动着紫色的海洋,散发着浅浅的有颜色的紫色芳香。
姥姥给他洗着尿布,而小石梁在他姥姥背上,蜷着面团似的身体睡午觉,脸颊粉红一片,嘴角银丝两尺......
石梁就这么被小心呵护地养着,养到了三岁这年,许卓妍有一天从部队回来,看见她儿子还在坐辅助走路的小车,瞬间不好了。
把儿子从小车里抱出来靠在门框上,许卓妍说:“儿子,走两步。”
小石梁滴溜圆的眼睛转来转去看着他妈,嘤嘤呀呀哼唧要抱。
许卓妍把他的手重新扶门框上,退远了两步,对他说:“自己过来,走过来。”
小石梁脑袋晃悠了两下,小腿抬着手蹭门框往前。
“对,就是这样,走两步......”
哐嚓,话音刚落孩儿踉跄着小步直接往地上栽了个跟头,眼神还特别茫然。
许卓妍:“......”
他姥姥在后院择菜听到动静马上就过来了,看见心肝外孙摔地上心疼坏了,一把抱起给他拍灰。
“小幺儿,可疼了吧?......”
青岛那边疼孩子都这么小幺儿小幺儿的叫,他姥姥也这么叫石梁。
小石梁摔了跤倒没哭,趴在他姥姥肩头啃线头玩儿。
他姥姥转脸就数落起这个不称职的当妈的来了,“你一回来就把小幺儿给摔了,摔了还不给赶紧扶起来,那地面上那么凉冻坏了生病了怎么办?”
许卓妍一指边上的小车:“妈,您干嘛给他坐这个?”
他姥姥:“不坐这个走路摔了怎么办?”
许卓妍脸都绿了,崩溃:“我儿子三岁了还不会走路,就半米长的地儿还得靠小车慢慢磨过来,您觉得正常么?”
他姥姥:“有什么不正常?着那急干啥用,小幺儿那么小,以后慢慢就会走路了么。”
许卓妍满脑子的无奈和挫败感,严肃道:“慢慢是多久?石梁都三岁了,还让您见天给抱着,小羊崽一落地就能跟在母羊后边走了,难不成我生的儿子还不如一只小羊么。”
他姥姥听着不是味儿了,冲闺女黑脸,“你什么意思?嫌我没照顾好小幺儿?心里不痛快了拿我撒气呢?”
许卓妍:“我不是那意思,您......您能不能别老这么想?我能怪您么?”
尽管许卓妍没这个意思,可架不住老太太心里本来就有埋怨,自个大半辈子就养了这么一个闺女,后来本事了去国都了;两老口子平日也没个说话的人,日子冷清且过吧。好不容易有了个外孙,你部队忙,工作大于天,我们老两口大老远从青岛坐车到北京给你带孩子。你还不让疼,自个做妈的没抱过几回没喂过几次奶,爹妈都不在身边疼着,还不兴我疼,小幺儿可稀罕可人疼了么。
“你扔了孩子给我们带,带大了你又不乐意,没朝你希望的发展方向去现在又回过头埋怨我了,有你这样式的吗?”
他姥姥嗓门大,一嗓子给许卓妍说得没声了。
被说到点上了,许卓妍心里也发虚。因为部队,她确实亏欠了石梁很多,儿子有时候看她还不如跟隔壁邻居大爷亲近。
哪个妈不疼孩子?她也想搂儿子亲儿子么。
可是一看小石梁三岁了还被他姥姥抱崽儿似的圈在怀里,她一颗军人的心啊,是真想把这家伙扯下来敲玉米梆子似的立在地里敲直了。
她要真这么做了,老太太估计能跟她玩儿命......
姥爷从东四西大街跟棋友杀了两盘棋回来迈进院子,看见这俩人要掐架似的,挡在中间给劝起来了。
“闺女,这事儿吧,你也不能怨你妈,你小时候也是让她这么疼过来的么,你看你,现在不是在部队工作么?说明你妈没耽误过你。”
“可男孩跟女孩儿他不一样啊。”
他姥姥一哼:“我也觉得不一样,养个闺女,大了,飞了;我们家小幺儿,以后对他姥姥肯定特孝顺,比闺女强!”
许卓妍:“......”
姥爷对姥姥说:“你也少说两句,老么老咔嚓眼了闹什么脾气?闺女从来有对不不起你了?”
许卓妍:“爸,您别说我妈,是我的错。我就是觉得我妈老这么抱着石梁不好。”
他姥姥一甩眼,撂下一句“孩儿喜欢我抱”就带着石梁进屋了。
父女两个坐在院子里商量。
许卓妍的意思很明白,石梁这么下去不成。
姥爷是个明事理的人,也觉得他姥姥这么着不好。
“机关大院里也有小孩儿的么,你有空就经常把小幺儿往那儿带,让谁家看孩子的警卫一起看了么......”
片刻,姥爷这么说。
部队那地方,军纪严明,作风好,都是热血英武的战士男子汉扎堆的地方,把小幺儿往里头带再好不过了。
许卓妍觉着这是最好的法子。
于是第二天下午外出的时候,许卓妍就把石梁给接走了。
“妈,我带石梁上机关大院里转转。”
老太太嘴上没说话,实际心里想,好歹有点当妈的样子了......
许卓妍工作的部队是在北京军区的第57军里,她自己平时不回石家院,就住在机关大院后面的干部家属院里,前院办公,吃饭在部队食堂。机关大院的面积横盖了几千平方米,里面囊括了所有的基础设施,学校、游泳池、服务社。
小石梁坐在车里的时候,经过部队大门,看到持枪站岗的战士可乐了,嗷嗷的,眼睛都放着光。
许卓妍把石梁带到家属院,家属宿舍下面的小沙坑,扎满了小孩子,都是机关大院里的,政委、将军、干部的小娃。
石梁这个年龄的小孩也不少,都是爷爷奶奶领了在这玩,玩是小孩的天性,石梁也一样,一半爬一半走蹲地磨到了沙坑,加入堆沙阵营。
沙坑里,一个叫四宝的小孩儿最先跟石梁玩起来。
四宝是由他妈带过来的,他妈刘燕和许卓妍关系好,都是住在家属宿舍的,就在她前面一栋,四宝的爸老郑团长跟许卓妍也是同僚、战友。
刘燕先是瞅见一个眼生的孩子,她家四宝屁颠屁颠地就过去跟人家打招呼去了。
继而又看见许卓妍,便过去问:“许姐,这孩子是谁啊?”
“我家石梁。”
“呦,这就是你家石梁啊,得三岁了吧?”
“三岁。”
“跟四宝一样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呢,真俊。”
“我带他来部队看看。”
俩妈聊了一会儿,刘燕发现了,“你家小石梁真乖,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玩,不像别的孩子转眼间就跑了,得到处捉去。”
许卓妍没好意思说那是他不会走路。
有个小战士找过来,递话让许卓妍去机关里去一趟,许卓妍工作忙,总不可能全职看孩子陪石梁玩到累。
刘燕很好说话地替她接管了孩子,你去吧,我给你看着,跟我们家四宝玩得好着呢!
许卓妍放心地去了,没想到再回来看到的景象就是她家石梁撒开欢在塑胶跑道上跑着呢,那小腿跑锝可灵活了!四宝撅着屁股就在后面追......
就一个下午,走两步也会摔跤的石梁转眼都能背后远远甩人了......
石梁压根就不是羊崽,明显就是一小狼崽,聪明劲儿着呢。
自打那一回,许卓妍几乎天天都把石梁带到机关大院去,部队是个特殊的地方,不仅对大人,对小孩儿也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他姥姥发现她家小幺儿不爱黏人了,天天在家猴蹿、呼哧呼哧打拳,立正,东捶捶西碰碰,逮着什么爬什么;窗户栏杆见着了就爬,就像是在把以前趴在姥姥怀里闷头睡觉装懒熊的时光都补回来一样。
小石梁终于步入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调皮捣蛋的正轨。
他姥姥却伤心了,可舍不得小幺儿圈在她怀里的可人儿样。
她冲姥爷控诉发牢骚:“你和你闺女,你们父女俩,抢我的孩儿......”
机关大院里,石梁有自己玩得最好的伴,郑四宝,柳又冠。
仨人跟牛皮糖似的,分不开,特亲特好。
四宝跟柳又冠一起住在大院里,爷爷奶奶妈妈牵出来晒太阳的时候两人就能经常见面,关系好,撒尿都是一起的,你看着我的,我看着你的。
你尿完了吗?
尿好大一股水柱,偷喝饮料了吧?
没,没有。
哼哼,从我家瞄到你躲在大柳树底下喝饮料了。
哎哎,你别告诉我爷爷......
石梁毕竟不住在大院里,不能随时见到,所以四宝和柳又冠都很黏他,跟在石梁屁股后面,石梁又俊又好看,顶漂亮的。他是大魔王,他们俩是小鬼怪。
于是两个人撒尿变成了三个人撒尿。
小石梁站在中间,四宝柳又冠站两边。
三个小孩差不多的个子,站成一排撒尿成了一道风景,那会儿不知道有多少阿姨捂嘴偷乐。
四宝看自己尿尿没意思,要看别人的,柳又冠不知道看了多少回了,于是改看石梁。
柳又冠也是一样。
两人一下子都转过来,完全是无心的。
“你们两个尿到我身上啦!”
“四宝!油罐!......”
小石梁这时还是非常可爱绵绵的声音,清脆又软。
三个人都咯咯咯笑起来。
柳又冠的名字最拗口,小孩儿都念不准,四宝和石梁扯着嗓子叫他下来玩的时候,经常是“油罐-------”
.......
小石梁就这么穿梭反复于机关大院和石家院一直到六岁。
六岁那年,姥爷姥姥回青岛了,石梁也有六岁了,不再是时时刻刻需要人照看的小肉团,他们也完成了照顾孩子的任务;想回青岛了。
许卓妍让老两口留下来在石家院一直住下去,姥爷姥姥没答应。他们在青岛住了五十来年,老家在那里,耕种养活了一大家的三亩地在那里,大部分的亲戚老伙计也都在那里,总归是不能舍弃的。
离开前一天,姥姥把石梁抱在怀里,亲亲她的小幺儿,说:以后你长大了,外面转一圈哪儿都看遍了,你就回青岛;带上你的媳妇儿,上青岛见姥姥姥爷......
老两口走了,许卓妍不可能把石梁一个人留在石家院,于是当晚,许卓妍拾掇拾掇东西带着石梁搬到了机关大院的家属院。
这片老城区里,家属院宿舍都是单位楼,有好几栋。
石梁和四宝,油罐住的都不是一个单位楼,四宝住他对面的一栋单位楼,油罐住右边另一栋,刚好成三足鼎立的形状;三个单位楼都差不了多远距离,喊一嗓子就能互相听见。
四宝和油罐一听说石梁搬进大院高兴坏了,三只小猪约了一起玩。
在夜晚大院白色的长灯下,孩童的欢乐天真烂漫,石梁在中间笑着,初露俊俏的棱角模样,一双有神发光的眼睛在白灯下一闪一闪着。
大院里种下的香樟,在风中散发着它独特的干净清洁的味道。
三个小孩儿究竟能作什么乱呢?答案永远超乎着大人的想象。
就比如有天四宝想他的小伙伴了,可是已经天黑了过了九点,不允许出去,这怎么办?
四宝趴在自己房间窗户上,看见对面楼石梁的房间同样亮着灯,于是冲对面楼一扯嗓子:“石头!”
石梁趴在床上玩玩具,听见声,一骨碌爬起来,撩帘子推窗,中气十足地回一句。
“在呢!------”
油罐一听见他两个伙伴对喊,乐了,也把窗户打开回应组织。
“我也在呢!”
仨人这么一喊,三栋单位楼居住的人都听见了,有人是睡着了被吵醒的。
油罐不知道从哪儿学了一首民谣,急于展示给石梁和四宝,对着他们就大声叫唤出来了:
“妈妈十五我十六,
妈生姐姐我煮粥。
爸爸睡在摇篮里,
没有奶吃向我哭。
记得外公娶外婆,
我在轿前放爆竹。”
石梁和四宝哈哈大笑,连楼下站岗的战士都听见了,纪律又规定站岗时要严肃不许笑,他连脸都憋歪了。
油罐他妈在厨房听见,操着擀面杖就出来了。
“小兔崽子,你说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