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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藤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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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友情说来就来,尤其石梁他们半拉点大的男孩子,一起同仇敌忾一回,兄弟一回,转眼就能好成什么样。段奕后来就跟在石梁后边,每天同住一个屋檐底下还不够,上学放学都搭伙,一起琢磨玩意儿;石梁以前左右两边专门给四宝油罐站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段奕了。
童年的热血小孩儿,谁还没干过几件缺德事儿?。
那天石梁几个上家属院后面的一片小菜园子掰玉米,那菜园子是部队开的一片地,当初各个战士小兵扛铁锹翻土撒籽,几年下来,已经是长成一片肥沃富饶青葱的部队菜园了。蔬菜果实一到结果的季节,战士就挎篮子来收了,再运进仓库后厨房,颇有点自给自足的意思味道。
四宝他们在菜园子里翻蚯蚓,做钓鱼的饵食,石梁自己跑到墙根上找一种叫秧泡子的东西,方言叫麦抛;一种很小的红果,长在枝藤上,有点像葡萄,有小刺。对这东西不了解的人都说这是蛇吃的果,有毒,但其实都是谣传,石梁每回来菜园子肯定就要来翻秧泡子,果实很少,摘不了一巴掌;都是和四宝油罐分享着尝尝滋味。
石梁扒开一片长了半壁墙的杂草,藏在里面的几条带刺枝藤楔在土墙缝里,两串红果蘸着红粉,被太阳照得透亮。
石梁扯下一串最大最红的,朝段奕一勾手:“段奕你过来。”
段奕一撇手上的小青柿子,过来了。
“干甚么?”
石梁把择出来的秧泡子塞他嘴里。
“好吃不?”
段奕鼓着两腮慢慢碾嚼起来,直到甘甜又清凉的汁水灌进喉咙,嘴一抿:“有点酸。”
石梁:“又酸又甜才好吃。”
说完,他又从地里掏出一种叫狼蒡蒡泛青的植物塞段奕嘴里。
段奕嚼了两下,弯眼:“这个甜。”
石梁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这有什么?机关后面还有两棵大榆钱,过两天四五月份我们捋榆钱钱。”
两人互喂了几颗秧泡子和狼蒡蒡心满意足后,带着残余品回来给其他人。
油罐吊着两串蔫不啦唧的秧泡子,仰头大叫:“就剩这么些黄酸的小苞啦?”
石梁脑袋七拐八拐,一顺口就理直气壮:“今年长势不好嘛。”
段奕瞅着他笑。
石梁瞪他:别笑了,傻冒!
这伙人从菜园里没收获什么东西,不知道就怎么盯上玉米了,没到七八月份,玉米没熟,还是白茬的。
石梁想着这口,于是大伙一商量,咱们烤玉米吃!
段奕提出来:“没有柴火么。”
没有柴火,怎么烤玉米?可不兴老鼠咬食生啃啊。
石梁在这里面是总参,办法还得他想,琢磨了一下,顿时想出一个石破天惊胆大妄为的主意,细细叨嘴在他们耳边说了一阵,众人互看一眼,成!
段奕反正无所谓,你说啥就是啥,我给你打头阵做冲锋。
傍晚夕阳的机关大院,火烧云连成遥远天际漫漫的绚丽壮观的自然火海,五六个小孩在机关院里的人一天最休闲放松的时候,从菜园子的栅栏门后面钻进办公区,躲趴进绿化带,石梁头上带了个伪装草环,分析“敌情”。
“再有五分钟,他们换班了,开会厅没人,段奕,你上二楼去......”
段奕点头:“要多少?”
石梁具体也没准,抹抹嘴,“顺个一把两把就行了。”
少刻,绿化区里冒出一个头,像个灵活的狐,四肢舒展探出,一下跑进办公区小楼没有影了。
石梁抱成团猫在绿化区草坪里望风,多刺激危险的一件事,滋得他脸都发烫了,四宝尤为紧张,跟没进化的甘油炸药一样有点风吹草动就急咧咧起来:“哎有人,有人来了!”
“别叫别叫,没看见我们呢,一叫等下把人引来了!”
石梁捂他的嘴,眼睛安了追踪器似的牢牢地盯着办公区二楼,心里也着急,怎么还没出来?该不会让人逮着了吧?
他心里发慌正想去找,猝不及防地,二楼开会厅窗口跳下来一个人,砰得稳稳降落在一楼排风箱上,远远地冲他一接眼,带笑。
这小子太牛逼了!石梁瞪圆了眼睛,排风箱上站着的人像武装打背包上战场的架势,左右胳膊各抄一把椅子,脚尖还勾着一条矮凳,特威猛。
石梁看了热血澎湃,冲出去就接应人去了。
后来这帮胆肥的小孩把牛逼哄哄潜进办公区顺出来的椅子一路掩护再次躲进菜园,当柴火愉快地给劈了!
摘了七八个没熟的玉米棒子,木棍插着放火上烤了,白茬就是白茬,不香不脆,石梁几个,连吃带糟蹋,就把玉米棒子给招呼完了。
吃完了,踩灭火堆,留下一簇黑灰和未燃尽的木头屑,边上散落烧糊的玉米须子和大叶,连“毁尸灭迹”都不懂,拍拍屁股抹完嘴巴就走人了。
第二天部队里开会,一个干部惊奇愕然地发现厅里少了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旁听的小凳;部队里丢公共财产那还得了,干部立刻就找到当天值勤的战士问话。
战士说:“我最后走的,临走前还检查了一遍,椅子凳子都没少数量都对上了啊。”
开会厅的两把椅子外加一个小凳不翼而飞的事还没查出来,菜园子那边又来上报了,两个去施肥的战士一进园子就闻到了股烤棒子味儿,好好的菜园子,两排玉米全部阵亡,办公区消失的椅子凳子,以渣灰的形态找到了;整个一鬼子进村土匪下山,恍惚间以为三战来了......
如果说不翼而飞两把椅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么菜园子“洗劫”现场基本就能断定飞贼是何许人也了。
大院就是小型社会,一人挨揍,全院都知道。
当天几个将领干事操着武装带就把孩子领回家吾日三省吾身了,许卓妍一贯不揍孩子,就喜欢罚站面壁,喜欢冷暴力。
石梁从小不知道罚站面壁多少回了,一开始站不稳拿根绳子栓领子系在一根钉上,把腿都练直了,一看这孩子就知道以后肯定是大长腿那类的帅哥。
可许卓妍没想到段奕也加入石梁这伙大营了,一想就笃定是被自个儿子给带坏的,两孩子站一排,接受盘问检讨。
石梁埋头抓着他那乱糟糟的发帘,喉咙里咕哝着,三句两句。
许卓妍板起脸转而问段奕的时候得过且过的石梁突然就昂首站出来了,嗷嗷地:“我是大帅,他是小兵,军人就是要服从,他只能听我的!”
小样,还知道拿话堵我,你妈我是军人,你是么?你还大帅,还带小兵,挺牛逼哄哄的。
许卓妍冷笑。
石梁把人当犊护着,他挑大梁,某些人也是啊,胳膊腿还没我粗,你挡个啥劲。
段奕胸口起伏,喘着粗气,说:“没人逼我,我愿意的。”
落着这么俩兄弟情深敢于担当的儿子,许卓妍还能说什么,拍拍他二人的肩膀,感动非常,“去吧,墙根上站着吧,中午饭也甭吃了,昨个烤玉米估计还没消......”
两人乖乖冲墙面壁罚站去了,石梁打立正一站,侧面一把尺子的形状直线就出来了,唇边含着笑,眼睛带光。
他面壁罚站都不知道多少回了,就这次罚得特舒坦开心,因为有伴儿;小孩子有伴,罚站都不难熬了,晃眼就过去了。
段奕第一次罚站,一本正经,当成任务一样一丝不苟兢兢业业地干;两脚岔开,脖子把脑袋扶直了,眼神淡淡冷冷,发直。
“嗳,”石梁小手指勾他裤子,把这人的目光拽过来了。
段奕绷着一张脸,干嘛?
“你为什么不管我妈叫妈?”
段奕奇怪:“为什么管阿姨叫妈?”
他心里不明白,也一直没想过叫妈不叫妈的问题,之前有王师长,担当了他生命中爷爷的角色;基本把妈这个人该教的该给的全给他了,所以其实有没有妈都无所谓,段奕也没这种憧憬。
石梁闷头一句大实话,把身段踩在脚底下,呼喇骇着一张脸,“我当初以为你要抢我妈,做大儿子,吓死我了!”
坐正了太子正东宫位,段奕又是个得他心意喜欢的,石梁自然也大方了,努嘴真心实意道:“其实你叫妈也成,叫干妈,那我就是你干哥哥了。”
段奕缓缓别过脸,低声:“不成。”
“为什么不成?”
段奕眼底泛出不乐意,嘴唇紧阖,还用说么?叫你干哥哥那还成?可不像话了......
石梁忽然一提这话头就来劲了,忍不住露出一口好牙逗他:“干弟弟,干弟弟......”
“......”
段奕漠然地转过头,盯着雪白的墙面,不理这突然而然上头抽疯的石头。
石梁不依不饶地,拿小手指头勾他裤头,“干弟弟”“干弟弟”地叫,勾在手上拉开大口子缝又啪地弹回去,弹到屁股蛋上,清脆隆咚的一声响,啪。
段奕躲来躲去忍无可忍,颤动的英俊黑眉斜入扎进眉骨上勾勒不满和烦躁,抓住石梁作孽的小手指一把抄进兜里,擒住,不让动了。
石梁拔了几下,没拔/出来,眼睛上瞟下瞟,撅下巴挺大方神气的鼻音:“干哥哥的手借你暖暖。”
“......”
*****
梧桐叶黄的时节,橙黄萧萧的凉风刮走大院整区的绿茵苍翠,留下水泥地面上军牌车压过吹起在空中翩翩舞蹈降落扫不完的杏叶。
国营饭店前边的草坪上,垒了几堆装修建房用的大沙堆,像金字塔一样闪动着金色的晶体流光。
石梁召集了一帮人在沙堆上玩诺曼底登陆战,分两拨人,一拨高山兵,一拨抢夺阵地的;下面的人往上冲抢阵地,上面守阵地的扔炮打枪各种阻碍。
守阵地当然是有武器装备的,每个人搬出自己家有的东西,纸枪,水泡子,石梁搬出一个绿色木头箱,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招呼出来。
各种型号的米格飞机模型,沉甸甸的,超有份量,在沙堆顶排一排,睥睨下方一群虎视眈眈的“抢夺兵”,来一个给你崩一个,上一个给你撂一个。
还有各种军用秒表,望远镜,工兵铲,瞬间盈满了正规军的气势,后来玩完之后才知道这叫败家。
石梁站在沙堆顶,舞着工兵铲,嘴里咬着集合口哨发号施令呼来喝去。
底下的抢夺兵四面八方一下子蜂拥而至,拎着棍子就来抢飞机大炮,四宝一铲子铲满沙咕隆一下全盖他们头上了,铺天盖地的,把下面这群人浇了个爽,头发上,衣服里,就连小裤衩里也都是沙子,咯死了。
顷刻把围上来的一群抢夺兵全都灰头土脸赶了下去,石梁“帅心”大悦,吹集合哨奋进鼓励:“就是这样,干得好!”
抢夺兵并不就此甘心,蒙着头又上来了,四宝接着铲沙子退敌,把好好的阵地挖了一个大坑,还往石梁那儿接着挖去了。
石梁大叫:“别挖顶上,别挖我脚底下,陷下去了!陷下去了!”
连续的水枪攻击、沙子攻击、沙水混合攻击犹如山倒,劈里啪啦就把涌来的第二拨人干下去了,毕竟有地势的优势,沙子踩上去又松软易散,哪里有这么好抢阵地?
他洋洋得意的时候,段奕搡开人冲上来了,势不可挡;一步一个坑,飞快攀沿而上。目标明确,就是冲最顶上耀武扬威的石梁来。
石梁一看不好,连忙指挥:“拿水枪,拿水滋他!”
油罐架起水枪正对段奕面门就是一通凶猛的扫射,段奕也不躲,木头似的,袖子一抹脸上的水,接着攻占而上。
啷里个球了,这样都不躲!
石梁看那架势乘风破浪风雨无阻,也乱了,亲自铲一铲子沙从头顶灌他一身,段奕抖了一下,距离五步直接飞扑而上!
一抬头就是大黑影罩天,石梁猛吹哨警戒,尖锐的哨声尾音还没出半空就压在两具团抱紧缠的身体下化成变调的抖音了。
小样,你还吹口哨,吹大喇叭都没用,小爷扑你!
段奕飞身而上,直接把人扑下阵地抱成团在沙堆上滚了几圈圆润的才停下,让流动陷下来的沙流给埋了个结实的。
段奕压在上面,把石梁从里面刨出来。
刨出来一个沙人。
“捕获你了。”段奕反手箍他的颈。
石梁吃了一嘴沙子,噗噗噗呸呸呸地卷舌吐渣,苦着一张脸瞪他:“再也不跟你玩了......”
“放手。”
段奕不听,超级认真,“捕获你了。”
石梁就挠他咯吱窝,咬牙:“放不放?”
段奕被挠了痒痒肉,憋笑,尽职坚毅的口吻:“不放,捕获你了,投降。”
投降你姥姥。
石梁舔了舔嘴角,眼睛一聚光,发出精明深谙的锋芒,低头,张口,冲环他脖子的一双手啊呜一口。
“嗯!”
段奕手一抖,顿时松了力道。
石梁逮准机会拿头往段奕胸脯上一撞,把人撞开,脱开了钳制溜走了。
“疼死石爷了......”石梁摸头,脑袋像撞在一堵夯硬夯硬的水泥墙上,可疼了。
不是段奕身体硬,是因为石梁脑袋太软了,别人的天灵盖包了一层坚硬的壳,他就是一层软骨,跟没包似的。
可石爷的牙倒是真硬,金刚石一咬,还不给你手上烙圈印?
从腕子上传来的口腔温热和淡淡的刺痛还在段奕脑神经里绵绵密密地擂鼓,他一看,腕子上留牙印了,齐整的六颗,犬牙都用上了。
嗯......小狼儿又咬人了......
段奕心里暗暗记住石梁这招,以后千万不能大意了。
说实话,石梁牙咬的那一下还没头撞的那一下大力,但因为石梁头是软的,撞在段奕身上也只是一阵麻酥,差不多就跟挠痒痒一样。
段奕怔忡地望着石梁:“你头咋这么软?”
石梁脑袋还发晕着,气势却还在,瞪圆了眼睛找视线范围内的人,“小着声点儿,这事能到处说么?......嗳嗳!瞎摸摸什么......”
忍不住好奇心,段奕走过来又在他头上摸了一下,嗐,奇了,石头的脑袋还真是软的;乌黑的头发覆在上面,发根藏在脆弱的青皮底下,好像一扯就能扯掉似的。
段奕覆着沙粒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窝下留下两扇形状很好看的光影,对石梁的一颗软头惊奇不已。
石爷不要面子的啊?
石梁抱头,嘟噜着脸,咕哝:“就你一人知道,别告诉别人了,不然咬你......”
而他的阵地上,四宝像包子一样滚下来,“石头!我完蛋啦!”
抬头一看,阵地让抢夺兵一拥而上,插旗占领了......
诺曼底登陆战以抢占兵占据高地大获全胜的结果而告终,大家都汗涔涔的,累到站不起来。
石梁几个跑到冷饮店,买雪糕冰棍吃。
一共一块八角钱,对一个小孩来说应该是巨款的随身零花钱了,石梁给四宝挑了个最贵的盒装冰淇凌,七毛钱;又买了个五毛的双棒雪糕,掰成两个可以两个人吃的那种。
其实按一块八毛来分配的话他完全可以给自己和段奕各买一个巧克力人脸的四毛雪糕。
但石梁几乎是潜意识地就拿了一个双棒雪糕,和段奕分享着吃一个,在石家的时候他俩就一起吃饭,有什么好吃的就分一半给对方;都成条件反射和本能了。
给四宝的可以是最贵的最好的,因为他大小就照顾四宝。
可到段奕这里就不一样了,根本不分你我,就想一起吃一个,亲近;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有种石梁自己都搞不懂的霸道和独占欲,他也不知道段奕怎么就跟四宝他们不一样了。
四宝在后面拿小勺挖冰淇凌吃可美了,心想石头对我最好了,最好的给我吃,我最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