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恶匪》登风

11、最佳拍档

　　打那晚上起，段奕和郑家的误会解除，刘燕从石梁那儿听来了真相，和郑团长带着四宝去了当时医疗最好的陆军总医院。
　　国际上对脸盲症这种奇怪的病症记录也不多，尤其四宝这种就更罕见特殊了，陆军医院里的老医生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得出结论，四宝还真是有这毛病。
　　但是具体怎么治怎么纠正是个难题，说多了也不过是加强记忆，深刻人脸识别；脸盲症这毛病，也不伤脑子碍智商；所以四宝以后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该谁谁不认识照旧谁谁不认识。
　　但好歹，四宝让石梁那天在训练场掀衣服的事终于记得了段奕，可他只认疤，看见背后那道伤就认得是段奕了，否则还是茫然。
　　石家，段奕扒了上衣，坐在小凳上扭头看石梁捣腾药管。
　　段奕问：“干甚么？”
　　石梁甩了两下药管，“没有了。”
　　段奕准备拿衣服穿上，“我去卫生站拿两管。”
　　石梁一摆头，想起自己床底下还有一个小药箱，钻到床底下翻去了。
　　“你别去，我有。”
　　部队里的军人家庭，条件比外面人家好，一般都会在家里备个万能的药箱，石梁从小体质就强，除了两回感冒发热，压根就没用过这药箱，一直在床底下塞着，不见天日好几年了。
　　棉球，感冒片，烧伤膏，愈合药粉......石梁摸出一管药膏就给他涂了，抹得老厚一层，这样好得快！
　　俩人那时候都没注意，其实这药箱里的药都过期失效了，石梁就拿这管过期的药膏，给段奕治了俩星期，本来都好得差不多了，结果又倒退恶化；在本应该能愈合恢复成光洁完好的背上，彻底留下了这条细线一样的长疤。
　　石梁后来看段奕背上这条长长的，出自他手的杰作，不仅没心虚后悔，反而相当一副自恋牛逼哄哄的口吻，拿某种“你还不引以为荣”的眼神扫向段奕：“这就是给你盖个戳，立个证明图据，你这辈子就是石爷的座下人了。”
　　......

　　大院里孩子的互相拼比和较劲就像日出东升的太阳，每天都能偏离出点新花样来，在这个光秃秃的墙上基本都写的“拆”字，纸烟没有过滤嘴不带把、娃娃街上乱跑基本是不会被拐卖、做木工活没有电锯惊魂的年代；大院孩子享受着最好的物质资源，无忧无虑地挥洒了外面小孩谁也想象不到绝美童年时光。
　　李向阳在石梁那个学校，是第一个有陪读的人。所谓陪读，就是家里从部队里挑个小兵，比自己孩儿大两三岁的，去学校旁听一起上课；既当看护又当玩伴，就好比是一个象征身份的荣誉徽章，跟在后面可有面儿了。
　　一有陪读，李向阳又又炫耀的资本了，那天中午，李向阳让陪读骑着自行车，自己坐在前面的横杠上，轮胎一甩，刺棱到石梁一帮人前面停下，擦出一片扬尘。
　　李向阳从车上跳下来，嘴撅地能稳牢牢挂一个油瓶。
　　“姓石的。”
　　石梁一帮人正拿从老干部那搜罗来的铁皮子弹壳做竹筒水枪和车箱，铁皮做出来的车箱，能转，像旋转木马那样的。
　　他一听李向阳这胡咧咧要找碴的语气，噌一下就站起来了，眉毛一拧，又打算拎小鸡。
　　这要换平常，李向阳早撒丫子跑了，可这回不一样，他身边有帮手！
　　李向阳的陪读往他前面一挡，顿时像在石梁面前压了一座山，特高大的那种。
　　这个陪读兵十五六岁，何止是比李向阳，比石梁他们都要大一半，往这儿一扎，小巨人一个，来自身高和体位的庞大气势那自然是不用说的。
　　段奕从后面拉住石梁的手，摇头，那意思是你打不过他。
　　石梁蹬他一眼：我打不过，那你打不打得过？
　　段奕上下打量了那人一圈，悬。
　　石梁搡开他的手，作势要上。
　　段奕急了，你那胳膊腿，还没人手长，这不是去找揍么？怎么能白看你让人揍呢？
　　于是撸胳膊往前，护着石梁，揍架这事还是段小爷替你上......
　　石梁没想到段奕还真挺实在的，说上就上一点不含糊，忙拽他回来，撅嘴数落他：“我什么时候说要打了？他那么大一块头杵那儿我能看不见么？你这不是找揍么？傻冒！”
　　上战伐谋，下战伐兵，石梁能不明白吗？
　　李向阳那小子也就是找了一纸老虎当鸡毛令箭，他倒是想打那也得看陪读小兵敢不敢动手，都是院里的孩子，谁还没个军官爹妈？
　　陪读小兵那也是部队里挑出来的，又不是外面的混混，哪能给李向阳当打手，想教训谁就教训谁？也就是挡在他前边，给他撑腰，给他一方尽情无赖耍浑的后支持防线平台罢了。
　　李向阳见石梁拿他无可奈何没办法，大摇大摆地从陪读小兵身后出来了，挑衅：“姓石的，你敢不敢和我们比一场！”
　　石梁睨他一眼：“‘我们’？你说让我和这个大高个比？”
　　油罐抱不平：“不公平，你让我们跟一大高个比，你好意思？”
　　李向阳向来脸皮厚，不公平？有什么不公平？我就是拿我的小将来让你们吃败仗的，我被你石梁那么多回拎小鸡似的，我不报仇？
　　李向阳：“你们要是输了，竹筒水枪还有车箱都归我！”
　　他咽了咽唾沫，早看上这堆玩意儿好久了，每回打架石梁都拿这滋他，威力可大了，也不知道怎么做的。
　　四宝和油罐慌了，他们好不容易做起来的，绝不能拱手让给李向阳。两人凑到石梁耳边，细细语语，石头你要三思啊，不能随口就应了呀，这可是咱们的全部家当了......
　　好男儿不能让人一激就中，要顾全大局的么，但另一个道理，踢到铁板遇到困难就怂就调头那更不是好男儿了，能输，但不能怂！
　　石梁热火上头，大将出口，一言即诺：“你要输了，自行车就是我的了！”
　　李向阳想都不想：“就这么定了！”
　　油罐眼一睁，石头你较这劲干嘛？
　　四宝也不说什么了，趁最后点功夫把刚做好的车箱拆了，不能便宜了李向阳，到时候给他一堆拆烂的破铁皮。
　　段奕看见了，皱眉，制止他，“别动。”
　　大家伙好不容易做的，石梁为这车箱手都让铁皮割破了，拆了，石梁的手指头不白破了吗？
　　石梁的威信，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挫败和挑战。
　　默默无语地看了一眼四宝，石梁对李向阳说：“但我不跟你比越障跑步。”
　　他一指训练场的某个器材，所有人都望过去。
　　“就来那个。”
　　单双人太空旋转梯。
　　所有小孩都视为惊悚噩梦的单双人旋转梯，就连部队里的兵都怕，都不待见。难度一般，主要考胆量。
　　像梯子架一样形状的铁制器材，人上去，抓住杠，由人在上面转，从平地上升到垂直90度；据地面两米五，再由位置顶点90度坠下，小心脏都能给你飞出来，比过山车还猛。
　　石梁很清楚，有这么个大高个，无论他们比什么都基本没胜算，既然这样还不如比个最难的，谁都怕的拿捏不准的。
　　他料想的确实不错，那十五六岁的陪读小兵看见那单双人旋转梯心里也生怵，其实他没碰过这器材多少回，但搞定几岁的小孩儿肯定是有把握不在话下的，不然也太丢脸了。
　　李向阳仗着他有无敌小将，天不怕地不怕。
　　只不过他还漏算了一件，那就是无敌小将的搭档；陪读小兵那是不用说了，关键他没掂量自己啥能力份量。
　　他们比的是双人，也就是说，要两个人一起上旋转梯。
　　石梁准备上了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
　　四宝和油罐那两人，离他老远，咽口水。
　　尤其四宝那样，都快哭了，估计上了旋转梯就得昏死过去。
　　“石头......”四宝嘤嘤地，两只大眼睛水意朦胧。
　　“我来！”
　　油罐高声说：“我来！石头你有我！”
　　石梁多感动，还是油罐最够兄弟！
　　然而油罐光喊声身体却很诚实，两腿一动不动还往后迈了一小步，别提多闹心了，李向阳笑得嘴都咧耳根子后面去了。
　　石梁咬唇，拧着脸，大不了石将军自己一个人上！
　　一扭脸，正看见段奕三步两步爬上旋转梯，扶着上面的杆，把底下不高的好站的位置留出来，自己上了顶上的高点。
　　段奕站在他头顶，遮住了背后西方的太阳，背光的脸打着暗色的阴影，两道剑眉蹙着，插入高凸的眉骨，专注而紧绷；劲瘦的上身线条轮廓都能让人描摹地一清二楚。
　　被他冲散遮挡的金色阳光，有层次地剥开一道又一道，映射在周围，石梁耳畔有流水冲刷的声音，刷出心房一块地方，干干净净，放了一个叫段奕的男孩儿。
　　段奕站在上面，对石梁说：“你来么？”
　　许多年后，石梁几乎忘了这些孩童时期在大院潇洒玩乐的事情，唯单单记得八岁这年，记忆时光深处，一个男孩儿站在高高的旋转梯上，披一身斑驳金色阳光碎影的模样。
　　大概那是石梁心里最早的对英雄两个字的理解和初遇。
　　......
　　石梁跳上旋转梯，段奕就开始转换方向，头朝下和他对脸，一个在高处倒着，一个在底下正立。
　　李向阳和他的陪读小兵此时也上了旋转梯，李向阳抓着杠，忍不住冒汗，他太低估旋转梯这玩意给人造成的心理阴影了。
　　石梁也是一通心跳咚咚如鼓点，他站在下面都害怕紧张，上面那个一开始就要头朝下适应的就更不用讲了。
　　可段奕绷着脸，表现异常神勇。
　　四宝和油罐站在两个旋转梯上面，给他们转起来。
　　段奕倒在石梁上面，粗哑着嗓音，“你害怕你就看着我，别看下面。”
　　石梁看着段奕的眼睛，抓杠的手已经有些冒汗了，像是现在就抓不住了。
　　“你要害怕你也看着我。”
　　两个旋转梯转起来了，李向阳先是叫了一声，嗓子抖的，后来也噤声了，越喊越害怕。
　　旋转梯上的两个人，随着角度变化到制高点的90度大坎，心也跳到了嗓子眼，段奕和石梁一下改变了位置，石梁在上面，段奕转到下面去了。
　　垂直下落的那一点最恐怖，石梁闭着眼睛，不敢看。
　　“啊啊！！”
　　“啊！啊！......”
　　旋转梯上一片惨叫嘶吼的声音，疯狂又刺激，楔到几百米外，音浪直接把整个大院的犬吠都盖过了，贼亮贼亮！
　　石梁一睁眼，画面从刚刚的黄土地面直接切换到了蓝天白云，这才意识到这玩意儿有多厉害，小心脏就跟跳大鼓一样，从脚底颠倒嗓子眼，吐又吐不出来，脚底浮虚汗。
　　段奕的一双眼睛，也洇了薄薄一层汗，湿了睫毛，发亮。
　　又一个回合开始，天地场景互相切换，掀起新一轮的嗷叫。
　　石梁和李向阳叫得最大声，李向阳连骂娘的话都喊出来了，就差没尿裤子；陪读小兵没喊，憋着，他是这帮孩子里的大人呢，大喊大叫成什么样？
　　段奕在颠荡到极致的时候喉咙里也会发出“嗯嗯”低沉的沙声，充分显露闷骚沉默的性格。
　　旋转梯上，他们比的是耐力毅力，谁先扛不住了谁就输了。
　　谁都不愿意输，自行车，竹筒水枪，车箱；全部家当都赌着呢。
　　石梁手心冒汗像开水龙头一样，抓不稳了，段奕涨紫了脸，伸手，“把手给我......”
　　“......”
　　石梁一张脸刷白刷白，把手伸过去了，抓着段奕的手，两人的手都是汗；热乎乎的，一手抓着杠，一手和对方握着。
　　这种行为其实很危险，但当时他们也小，不懂事，不知道这样做万一掉下去了怎么办；但当时两人都觉得，这样两手抓在一起，更有力。
　　之后想起来，都深深觉得，当时怎么能那么疯？
　　石梁攥着段奕的手，把眼睛嵌进他眼睛里，段奕在他心里不一样了，浓浓的战友兄弟情，铁了......
　　最后是李向阳一个不小心从旋转梯上掉下来了，陪读小兵一个没拉住，让他吃了一嘴泥。
　　段奕和石梁慢慢下来，搂在一团，可晕了，看什么都是双影。
　　石梁的眼睛里有两个段奕，段奕的眼睛里有两个石梁，俩熊孩子都哈哈大笑起来，特逗。
　　段奕悄悄在石梁耳边，脸上的红还没消褪，憋出了他藏好久的话，“嗳天，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不怕呢，绷着个脸，装！”
　　“我是吓的！”
　　“哈哈哈......”

　　比赛的结果，段奕和石梁推走了自行车，抱着胜利的果实荣耀而归，李向阳哭得惊天动地，撒泼打滚向陪读小兵大叫：“你干嘛不拦我！干嘛不拦我！我的红旗！......”
　　那个年代自行车也是有牌子的，最好的算是红旗和永久，飞鸽的链子老断，不中。
　　石梁和段奕还不会骑自行车，却也美滋滋地推着红旗回家了。
　　一回家，石梁迫不及待就把自行车的链子给拆了，终于给他梦寐以求的铁制手把枪找打了最后缺的材料，这回终于能做一把了。
　　段奕奇怪：“你拆了链子干甚么？不能骑了。”
　　石梁瞪他：“笨，这车最多到明天就不在我们手里了。”
　　毕竟是辆自行车，在八十年代也是很值钱的东西了，这种贵重的东西给小孩子口头输掉或是赢得都是不作数的，花老鼻子钱给你撑面子，那时候的人谁会这么傻？
　　石梁和段奕连夜用车链子做好了铁制手把枪，藏进小铁盒里，占为己有，谁都抢不走。
　　李向阳他妈一听说自家混小子跟人打赌把自行车输给人家了，二话不说操起擀面杖就是一顿好揍。
　　晚上，李向阳他爸回来了，操起武装带又是一顿伺候，教育他一日三省其身，千万别搞事。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他妈带着他来要自行车了，特没脸。
　　石梁就在他们后头，摇着铁制手把枪啪啪啪遥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