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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回、是夜 “妈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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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妈妈。”
花庭前堂,鸨母正笑逐言开,甩着绸帕招呼来客。却看那伺候念奴娇的小婢颠了步子,赤急白脸地凑身而上,于她耳边也不知说了甚么。
只见鸨母面色突变,连着招呼也不及打,忙慌慌拉了那婢子转回后头,只一叉腰,怒吼道。
“你说那潘公子又来了?何时来的?姑娘呢?!”
婢子叫她这阵仗唬得体如筛糠,嘴里磕磕巴巴只道:“姑...姑娘叫他拉走了。”
“啊哟,苦也苦也!怎就偏是今夜!”鸨母摔了帕子,指天画地哭骂道:“来人啊,都死哪去啦!哎呦哟,我地银子啊,今夜那么些个客人,可都等着......快去报官啊,有人劫财啦!”
“对了,那潘公子说了......”婢子见她撒泼,更是怕得连退数步,却突地想起了那人临走的吩咐来。
“那泼皮说了啥!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管他是什么官啊商啊的,坏了老娘才路看我不......”
“潘公子说了,叫妈妈明早使人去商行里头支钱,说无论短了多少,俱是双倍的赏了。”
“不把他给...嗝...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鸨母先得是怒急,待听了婢子这话后,只喜得倒抽数口凉气,嗝嗝数回,那后半截儿话只逗得围看的厮仆俱是忍俊。
“啊哟,妈妈也是年纪大了,受不得夜里凉风。你们几个还不热热的烧碗茶汤来,都围着做什么?前头客人可没个妈妈这般好相与!都散了散了!”
领人的龟公亦是推着笑,上前搀了鸨母,打趣道:“呵呵,那潘公子已然拐去了咱楼内魁首,怎地还敢奢求妈妈伺候。这天候寒凉,妈妈且先回屋,仔细感了风去。”
鸨母听得奉承,也是欢喜,却还是有些不信,只又捉了婢再问:“你可听得真切?那潘公子真叫这么说的?”
婢子看她笑得是牙不见眼,那胆气也是壮了许多,上前几步答道:“潘公子确是这般说了。”
“啊啾 !”
长街上首,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只叫个喝欠惊得一个回头。
却见那矮墙大树下头,端端立着双人影,打外那人正擤着鼻头,一脸无措。
“潘公子可是不舒服?”
下首个另有一人,拈了绢帕,仰首替她揩了揩。
潘玉挠着脑袋,赧然而笑:“也不是,只是今儿个不知怎的,却像是有人背着说我坏话。念姐姐可是觉着冷了?”
念奴娇摇头轻笑,正了正潘玉的衣领,笑道:“我不冷,倒是你。今日已是冬至,你怎地只穿了这么点?”
潘玉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鼻头,讪笑道:“今日出门有些急了,忘添些衣裳。”
今日出门确实急忙,加着先时还披着潘琮的外裳,倒忘了寒冬已至。也不知自家那阿兄叫人发觉了没,不过那屋里甚暖,想来也冻不着他。
想着潘琮叫她五花大绑的模样,潘玉不禁嘿嘿一笑,惹得念奴娇疑惑不已。
“念姐姐莫要担忧,我乃习武之人。这点寒气不碍事的,不碍事的。”
潘玉忙着岔过话头,单执了念奴娇的手道:“前头便是那水桥夜市,里头好玩得紧,念姐姐且随我来。”
说罢,也不管佳人愿意与否,只牵了她大步朝那人声鼎沸处行去。
长街坊市,往来夜行人如织。那沿街摊贩亦是尽极卖弄,高声唱和,只要趁了佳节良景,赚取利市。
“念姐姐,你瞧这灯。”
喧闹的摊头,忽听脆生生的个欢叫,引得一众游人不由回首。
好俊的少年郎。
但见灯火斑斓下,潘玉当身一袭滚金描秀赭服,顶上随意束了只玉环,绾起三分墨发。此刻正指着个小巧纸盏,兴致勃勃地与了身旁人说道。
“这一路走来,倒有哪个是你不喜欢的?”
念奴娇可巧站到了潘玉的影儿下。一众人仅闻莺声,不见其人,不由的个个拉长了脖儿,只欲一睹。
“这个可爱得紧,与前些个都是不同。”潘玉信手将之摘下,举灯细观道。
这一取一提之际,方容一众人瞧得个满眼。
“你若当真喜欢,使钱买了就是。不过现可说好,便得这个。你莫要再如前头那般,见得一个爱得一个的。”
探手自潘玉手中将了花灯取过。
火光流转间,单照念奴娇一身橘彤长裳,映落几领青衿;灯影熹微,却见双素净小笄,只将得三千青丝拢于脑后,散散挽作个半披的堕马髻来。
好一双璧人!
一干诸人,连着那摊主均不禁暗声喝彩。
“店家,这灯我要了。”
众人尚自惊叹未毕,却见俊俏公子随手抛了串小钱儿于那摊头,再是牵了丽人之手,扬长而去。
“你呀,小孩儿一个。”
念奴娇看她眉开眼笑的模样,只是摇首,指了她手内的糖人道:“你看你,成什么样子。”
潘玉见得佳人巧笑倩兮,那心扑簌簌地更是雀跃不止,口中辩道:“我素日也非是这般的。他们都嫌我闹腾,往日都没个人肯陪我。”
念奴娇闻她语带憋屈,心思没得一动,拈帕替她拭了回唇角,道:“你家中人自不少,寻摸几个玩伴亦非难事,怎地作这般委屈?”
“阿爷阿兄他们事务繁多,我等闲也见不到几回面。春香自不必说的,那日若非我强拉着她,她倒宁愿天天守在屋里。此前于西域时,尚还有个大师兄陪我晃荡,结果来得这里,就剩了我一个,时时还要受人桎梏。”
“所以你便想作那鸟儿?”念奴娇想着她昨日塔顶之上的话来,反问道。
“鸟儿多好啊,每日想去哪就去哪儿,总好过现下,我连出门都受人管着。”
“那你怎的还能日日往海棠红跑?”
“我才没...念姐姐你怎知晓......?”
“你当楼内的厮仆女婢都是假的么,那般闹腾,我想不知都难。”
“那念姐姐是...不想见我么?”
潘玉没来由的心念活泛了回。既然这人是知晓自己数次探寻,而回回俱都避而不见,这不是嫌弃又是什么。
想明了此间机关,潘玉不禁垮下了脸,却又怎地都想不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叫她如此嫌恶自己。
“潘公子高门贵胄,家中亲长俱非等闲。如叫人知晓你日日流连了花楼欢场,拿住了话柄与你父兄为难,惹得他们动怒,只怕莫说是你,便即我那小小的海棠红,也非能承受。”念奴娇看了她那副使心憋气的委屈样,正欲宽慰略略,转念间却又是记起此人身份,话到口边,徒变作了淡淡然一语。
“我......”潘玉语塞。
长街尽首,但听突地鸣锣声起,四下看客搡涌而聚。
“百戏开始了,过去看看罢。”
念奴娇也不去瞧她的脸色,当先了步走在前头,朝那戏台款款而去。
戏场当中,寻橦、跳丸、吞刀、吐火、旋盘、斤斗无一不足,只博了掌声垒响。
而着潘玉已然无心看戏。
念奴娇此刻正立于身畔,场内篝火映得她一双水瞳闪烁不定,叫人琢磨不透。
“可我喜欢你。”
潘玉但觉唇焦口燥,徒徒张了几回嘴,吐出几节蚊喃也似的低语,再尔不由倾身。
念奴娇却似恍若未查,只那略是发僵的粉腮,露却一丝惊诧。
“我当真个是喜欢你!”
潘玉见她无动于衷,心内是又羞又急,也不管着周遭有多少人等,只一把死死抓握了念奴娇的手腕,提声道:“你可喜欢我么?”
锣鼓正是喧闹,沸反盈天之际,除着及近的几人叫着那声引得回头瞟看,旁的再是无人注意到此间二人的动静。
“我喜欢你......”
潘玉的话只如一星落雪,投入进念奴娇心湖内,化起微涟。
“你......”
念奴娇怎料这人竟胆大如斯,当了这许多人里便敢有如此言语,一时亦是讷讷。
继而,那面颊但觉印上了抹温软,瞬息即止。余着的,仅是那人呼出的些许温热,拂动了鬓上几缕发丝,亦是吹皱了一潭秋水。
潘玉垂首而立,背过火光,只叫念奴娇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
“你可喜欢我么?”
短短数字,却似是使尽了潘玉全神全力一般。虽则隔了衣袖,念奴娇亦能觉着那手只不住颤抖。
“胡闹!”
念奴娇冷下了脸将手自潘玉掌中抽出,转身而走。
“我才没胡闹!”
潘玉紧追而至,横身拦于路前。
长堤之上,夜风渐起,吹得沿河楼坊上头竹灯微摇。
而着潘玉面上尚有残红未消,呼吸间亦是慌乱。
“你明知我是女子,同你一般,却还如此出言戏弄,做那轻薄行径。不是胡闹,又是甚么?”
“你...你都知道了?”
潘玉遭得她这般点破行藏,心内更是惴惴,连着耳根子都不由得涨红了几分。
“自那日与你再见,我便知了。”
念奴娇坦言道。
“念姐姐莫不是就因了这个,与我生气么?”
潘玉将了她的手一攥 ,促声辩道:“此前未曾明说,是我不好。可......”
念奴娇再是抽手,言道:“我并非因此着恼。只你尚是孩童心性,这‘喜欢’二字,还是莫要再说了。”
“可我当真是喜欢你。”
潘玉已是红了眼眶,“因你待我,与寻常那些人,与阿兄阿爷他们都个不同的。”
“所以方说你是个小孩儿。”念奴娇叹了口气道:“你不过是叫家中拘束紧了,贪着一时新鲜,方有了这般误会。”
“才不是!”
潘玉那俏脸但憋得通红,剑眉紧拧,咬唇垂首片刻,只再一跺脚,回身拔腿,一阵风也似地远远跑了开去。
百戏场间,一串锣鼓响毕。
一场夜戏是已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