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回怅》五一得正

5、五回、入寺

　　檀香萦绕，山门内外隐闻佛号低诵。

　　“檀越且往这头请。”

　　直至了念奴娇的身影消失于檐廊深处，潘玉方是不情不愿地叫着知客僧引入了后院禅室之中。

　　方落座，只看个干瘦老僧靡靡踱出，颤颤唱了声佛号，慢慢入座，道：“佛堂尚在扫洒，还请公子少待，用些茶点。”

　　“那便有劳方丈了。”潘玉见这老僧出面，也不敢造次，忙是恭恭敬敬回了一礼。

　　“公子年少，气血盈然，路见不平行侠仗义是为嘉行善状。然行事还望三思，且惜千金之体。”那老僧双眼微阖，浊目只往潘玉颈中扫去，再一招手，但见个小小沙弥，蹬蹬地捧入个木匣。“公子这伤处虽浅，却也大意不得。贫僧尚有前人所遗些许膏药，还请胡乱擦抹则个。”

　　木匣浅窄，启盖一观，内里是羊脂玉琼也似的乳色膏药，擦摸于颈上伤处，直透着股清凉。

　　“这里头放了什么好东西，端的清爽。”潘玉举匣嗅视，倒没闻着什么气味来。

　　老僧呵呵一笑，道：“此物名唤‘凝香脂’，公子如是喜欢，拿去便是。且看这时辰不早，还请公子随我移步佛堂。”说罢，是由小沙弥扶着，颤颤朝了内里走去。

　　潘玉见状，只把木匣往怀中一塞，忙不迭起身跟从。

　　老僧年逾古稀，脚下的步子也是不快。潘玉耐着性子，随他走至处老梅遍栽的院落，但见那院心花池之上，只孤零零竖着座户牖严闭的小楼。

　　“公子，请！”

　　老僧一个拱手，顺势请入。

　　潘玉暗自撇了回嘴，又皱了皱眉，犹豫片刻，再是深吸了口气，如若赴死般的大步长身推门而入。

　　拈香，引烛，焚燃香引。

　　自入得楼内，潘玉也不打量流连，只三步做两跑至案前，擎香点烛，朝了龛内灵牌慌慌慌三拜。

　　插香，复拜，回身，掩门。

　　直至踏出那小楼，方长出口气。

　　“公子祝祷辛苦。”

　　门外，老僧似是见惯了她这般，面色释然，只慢慢回身，要引她离去。

　　“敢问老方丈，此前同我一道前来的那位姑娘，她现在何处？”潘玉见是混过了此回，心情不禁大好，这方记起了念奴娇来。

　　“公子与那位檀越娘子......？”老僧眉脚几不可见的一抽，面上却依旧是古井不波。

　　潘玉故作坦然道：“此前来的路上有贼人剪径，我想着回去时护她一程。”

　　“原该如此。”老僧也不戳破，只合掌念了声佛，与那伴身小沙弥道：“你且引公子前去罢。想来那檀越娘子应还在罗汉堂......”

　　“不忙小师父麻烦，我自去便是。”

　　潘玉闻言，哪里还耐烦得叫那小沙弥慢腾腾的带路，只忙是推却一番，也不等老僧多言，便自小跑而去。

　　这报恩寺单看那山门不大，然则内里纵深却是及广。潘玉此前虽未细逛，然则来的多了，这寺中路径也自熟捻。一路走走停停转过几回檐廊，遥遥便见得了那松柏掩映内的罗汉禅堂。

　　“奇怪......”

　　未及近，潘玉只觉周遭比之往日，多少有些异样。

　　这罗汉堂非比那山门宝殿，仅是庙中武僧修行之用，往日打此过时，远远的便可听着不少动静。怎地今日这般安静，看着连着个院门都未有开启。

　　莫不是那老方丈糊涂了，记错了地方？

　　正腹诽之间，人已是走到了院前。一推，那门纹丝未动，再是发力，院门巍然依旧。

　　“奇怪，怎地还推不动了？”

　　仰头细视，却是“罗汉堂”不错。

　　既然来了，便探上一探也是无妨。

　　这般想着，潘玉只寻了院墙稍矮处，提气纵身，越过那墙头，朝内一个打量，只看那院门内侧叫人落了条木销。

　　轻落入院，满园静寂，空若无人。

　　“老糊涂今日是真糊涂了......”

　　潘玉扫兴地撅了撅嘴，正欲离去，目光不由是落回了那插销之上。

　　‘往事如烟，檀越又何必于那旧事耿耿不舍。若是令尊有灵，想他亦是不忍见檀越如此。’

　　禅室之中，念奴娇以指拨珠，半卷清心咒毕，那心内却是不靖。

　　‘灭族之恨，死犹未忘！’

　　闭眼时，只忆家破之际，亲仆俱灭。

　　“爹爹，我却该如何。”

　　指尖数珠一颤，四落散地。

　　启门而出，念奴娇再是回眸，看一眼那伶仃而立的灵龛，独留一声叹息。

　　“念姐姐。”

　　正伤神时，蓦地但听得声轻唤，惊得念奴娇一怔。

　　“你怎地在此？”

　　萧竹落落，那潘玉也不挪步，只怀抱了长剑远远立着，面色怅然。

　　“我...我听闻你在此间...寻不着你......啊呀，不对，你要回城么，我同你一道，小心再有盗匪。”潘玉那飘忽不定的神色间透出些心虚。

　　“多谢潘公子。”

　　念奴娇踱至那人身前，提手轻轻弹去跌落于她肩上的竹叶，两人相顾难言。

　　良久，潘玉终耐不住这沉闷，先是开口道：“这报恩寺景色甚美，念姐姐初次到访......不对，你那个想来也不常来此...我地意思是...那个......我是想说...那个我我方才非是有意......”

　　见着那人笨嘴拙舌的窘态，念奴娇不忍心头一软，唇角浅勾。

　　“难得潘公子有此雅兴。若是不扰，小女子愿伴公子少游一回。”

　　“那我们回去...啊呀，不扰不扰，念姐姐想去何处？这寺庙我甚熟、甚熟的。”

　　潘玉闻言只如得了饴糖的孩童一般，整个人喜得是一跳，兴冲冲扯了念奴娇的衣袖道：“我知得那景致最好的去处，念姐姐可愿与我一道？”继而又是忙的松开手去：“啊呀，我倒是昏了头，唐突姐姐了。”

　　念奴娇见得她这般忽喜忽愁的娇憨模样，忍不住抿唇一笑。“那今日便劳烦潘公子作陪了。”

　　“不烦不烦的！”

　　潘玉见得念奴娇展颜，亦是笑逐颜开，露出两枚小小虎牙。且看她欢跳几步，将那门销启了，扬手招道：“念姐姐，这边这边！”

　　念奴娇摇首笑叹，随之出了禅堂。两人一前一后，沿了山径，只朝那峰上迤逦行去。

　　“这树听这寺内的长老说已有千年之龄。当年修这路时，周遭的林木俱是叫人夫伐了。独到了这老树时，那斧凿还不及落，便引得天雷滚滚，劈去了半拉枝桠，那出钱的大户只道老树有灵，便多与了钱帛，绕过了它......”

　　“还有这泉...据说便是那数九十寒的日头，这泉也未有一日封冻的......”

　　“还有那......”

　　那潘玉于了前头，卖弄般的不住指点沿途景致，似要将平日知晓的趣闻尽数道出。念奴娇亦步亦趋，随之绕径而上，不时依她所指，或驻足赏玩，或仰首观景。

　　“再上头便是这山里景致最好的去处，念姐姐可还走得动么？”

　　山道尽处，远远矗着座石塔。

　　念奴娇微拭额角，笑叹眼前这人端是兔脱，怎地走了这许久，还是副生龙活虎的模样。

　　正这般想着，只看潘玉忽地几步跑回念奴娇身前，捉了她的手道：“走了这许久，念姐姐定是累了，那这望乡塔便不爬了。”

　　“无事，我还可......”

　　念奴娇还未将话说完，却看那潘玉俯身于自己腰上一揽，再是抄手，自己整个的便叫她搂入了怀中。

　　“念姐姐莫怕，且先闭眼，我带你去个好去处。”

　　潘玉说罢，也不顾念奴娇愿意与否，只将人抱得紧了些，调息一跃，朝了塔根处奔去。

　　念奴娇尚不懂这人又要做何，忽觉她那步子一顿，继而向上一跃而起。颠簸起落间，念奴娇不由是闭了眼，探手返环了潘玉的脖颈。

　　且随她罢。

　　几个纵身起落后，潘玉终是住了脚步。

　　“念姐姐，你快看。”

　　耳畔，只闻山风卷拂，直把潘玉的话语送将入内。

　　念奴娇启目而视，但见周遭松涛阵阵，随了风势起伏浪荡。

　　潘玉竟一路抱将她跃上了塔顶。

　　念奴娇没来由的有些着恼，勾揽着脖颈的手不由用了些力道，而那孟浪人却全似不觉着自己鲁莽一般。拿单足踏了塔顶珠台，另一脚倒挂了宝珠顶尖，背倚空旷，迎风而立。那两手倒是未曾松去，只将念奴娇紧紧怀于身前。

　　“如若我是只鸟儿该有多好！”潘玉极目远眺，太息慨然道。

　　顺了潘玉的目光看去。但见长风卷拂，将当空云雾与林间松涛，作一道裹挟吹揉，和了山势，远远只往那神都推引而去。

　　念奴娇亦叫这万千壮丽迷着了眼。

　　良久。

　　“你只当鸟儿便没个烦恼么？”

　　念奴娇这话原是极轻，似仅说与自己一人听般，却不想塔顶方寸间，两人又贴得这般近，那话只一字不漏地传入了潘玉耳中。

　　“鸟儿烦恼个甚么我却不管，我只羡它得以自由自在，乐时搏击长空，倦了寻木而栖，胜过为人百倍。”

　　潘玉迎风将了心中所想直呼而出，许久，只看着俊眉一扬，露齿巧笑复道：“时辰也是不早了，咱们下去么？”

　　“嗯，好。”念奴娇似有所思，闻言颔首。

　　“念姐姐......”

　　下落时，念奴娇恍惚听着了潘玉似在说道什么，然仅止于那姓名处，再后却是忽地没了声响。

　　“你适才可在说话？”

　　及至地，念奴娇方得自潘玉怀中脱出，心念动处，随口但只问道。

　　“没什么的。”

　　潘玉神色闪烁，手头一松，倒是忘了怀中人尚未站稳。

　　念奴娇脚下只个趔趄。

　　一扑一接之际。

　　只闻得个熟悉的叫喊，自山径那处传来。

　　“小贼，放开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