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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回、伊人 ...

  •   “都给老娘住手罢!”

      棍棒起落间,那庭内叫嚣的仆役痞赖已被揍得哀嚎倒地,连着楼内的帮闲也叫潘玉误伤了不少。先时不知躲到何处的老鸨子见着场面清肃,这才叉了莽腰踮着大脚,一步三摇地冒了出来,放声道:“咱这楼子里凭的都是那真金白银的价码,在座的各位爷要是出不起,那今日便休要再闹了。若是真引得南衙来人,仔细这面子上都过不去。还有那谁,你今日已砸了咱这场子,还不放人,再不放我可要喊人啦!”

      先前闹得最是猖狂的那人,正青肿着张脸,叫潘玉半提着,听得鸨母那话,哆哆嗦嗦只要打开潘玉,口中尚自叫嚣道:“我自管他什么南衙北衙的,今日你等竟敢使诈,找这么个粗野小子闹场哄抬价码。明日我便着人来拆了你的楼子!”

      “好小子,还敢撒野!”

      潘玉正是在兴头儿上,哪还管得自己初来此处是为甚,只提溜了拳头,再作要打。那痞赖公子见状,只吓得两股战战,口中犹自骂道:“小兔崽子,死兔儿,老子便不信你真就有那么多银钱!你要打人是不是!来人啊,这海棠红的不讲道理,哄价不成要打人啦!”

      一语即出,在座看着热闹的众人均是拿眼看着场中鸨母并了潘玉。那头的秋婵也是变了脸色,左右唤过了个贴身小厮,正要吩咐什么。却看潘玉剑眉一扬,哈哈一笑,将人重重往地上一摔,朝着竹帘那厢挥手道:“春香,过来!”

      竹帘内里,春香却是苦了脸子,一步一顿地慢慢挪到潘玉近前。

      “你自取了这腰牌,前去报与商会管事,管他支去钱两。”潘玉自腰间摸出快铜牌,大手一挥,丢与春香。也不管自家婢女要说什么,只大脚一踏,将那人踩得实了,骂道:“今日小爷便要拿那些个铜子堆死你这无赖子!”

      春香见得自家主子这般兴起,心手一颤之下,接漏了那铜牌。那鸨母却是眼疾手快,只看那肥硕的身子猛地一扑,那牌子已是稳稳地落在了她肥白的手掌内。

      “西州商行?”

      鸨母眯着眼瞅着那铜牌上的字迹,眼珠子贼溜的一转,立马便换上了副阿谀的笑脸:“哎呀呀,我说今儿个怎地老婆子眼皮直跳,却是贵客驾临了。这大黑天的,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走夜路不甚安全,咱们楼子里有的是人,却叫管事的随她走一趟便是。那谁,快来快来,把这些个无关紧要的打发了,莫要扰了公子雅兴!”

      在座的看客原还伸直了脑袋要看场热闹,却见这鸨子前倨后恭的模样,那有眼色的便已是乖乖地做回了座儿,只当甚都没见着一般,该吃吃的吃吃,该喝喝的喝喝。

      潘玉也未曾想过自己这腰牌竟有如斯威力,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

      正尴尬时,却见个小小丫鬟自茜纱后转出,怯怯道:“念姑娘说了,今日之事皆是因着姑娘而起,还请诸位贵客担待,这酒水饭食,也便尽由姑娘一并出了。另则...另则念姑娘还请这位潘公子小阁一叙。”

      此言一出,原本已然安静的厅堂内又是一阵喧闹,庭内诸人均是对这得了花魁青眼地傻小子艳羡不已,只余了潘玉一个尚自不明就里。

      “小兔崽子,今日爷且饶了你。你等着,但要你在这洛阳呆着一日,老爷这笔账必要找你清算!”

      那人瞅着空子,整个人朝后一挣,脱出了掌控,一面发着狠话,一面却是忙不迭地朝外逃去,连着此前起哄的几人并一干仆役,只霎时便溜得干干净净。

      “嘿嘿,这位公子,还请随我里边儿请!”

      潘玉不明所以,懵懂间只叫那鸨母并几个小厮半拖半请地带进了间暖阁。推门而入,却见已然身处闺房之中。再回首,但见簇拥之人并鸨母俱是一并退出,独留她只身呆立当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这般干站了许久,潘玉也是有些回过味儿来,心内暗道糟糕。此前只顾着与人动手,却独忘了那正事。想及于此,潘玉不禁苦下了脸,四下张望几眼,只想着是否该推门离去。

      噗嗤......

      这旁潘玉正有些拿不定主意,却听那里屋内头蓦地传出声浅笑,惊得潘玉是不由往后一退,促声喝道:“谁!”

      衣裾窸窣,但见自一幕红纱之后,盈盈转出个人来。

      “潘公子既然来了,何不落座?”

      只看来人且着一袭红裳,半髻披发,娥眉淡扫眼含春,面凝鹅脂唇若樱,腮边一缕青丝随了步子轻柔拂面,映着那身衣裳,凭添了几分诱人的风情。

      见得潘玉惊惶失措的模样,那人再是掩口一笑,道:“小女子念奴娇,见过公子。”

      “是你!”潘玉再是一怔。

      ‘今日之事,如箭在弦。老妈妈既受了那些个人教唆,想来好处也是收了不少,便就你与她说出天大的道理来,也是无用。’

      ‘那姐姐便就顺了她心意不成!’

      ‘那却该如何?’

      ‘自然是将老虔婆揍上一顿,打到她今日见不得人方好。’

      ‘那明日呢?总不成你日日都只揪着她痛打,却是成个什么样子。’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当年她收咱们那些个钱的时候可没这些道理!’

      ‘好了,不逗你了。且随他们闹去,我自有安排,届时你只需这般这般......’

      念奴娇独坐屋内,只手拢于袖中,信手把玩着只香囊,轻叹了一回。

      却是人算不如天算......

      外屋门扉吱呀呀一声,叫人推了开来。

      “喂,你们......”

      外屋人听着有些不安。

      透过那交相掩映的帘幕,念奴娇单见着个红袍束发的人影,正有些无措地木然立于屋内。莲步轻移,凑近再看,却是个目朗眉秀的少年郎。

      外头那人却是未觉内里有人,自顾自的呆立半晌,也不知在思索着甚么,继尔只看那眉峰一耸,傅粉玉面上但露了些许焦躁。念奴娇见状还道他是等得不耐,正欲现身时,只见那人四下打量了回周遭,似是苦恼地挠了挠脑后,又似百无聊赖般,将了朱唇一嘟。

      “噗呲......”

      果真是个呆子。

      念奴娇不禁莞尔,却不防露了声息。

      “谁!”

      念奴娇见露了相,也不着慌,单只缓步转出帘后,朝着那人盈盈一拜。

      “潘公子既然来了,何不落座?”

      面前那人却似未闻,但只檀口微启,却是艾艾无言。

      念奴娇再是掩唇一笑,“小女子念奴娇......”

      水雾氤氲,但见素手纤纤自陶斝上取了壶暖酒。

      “潘公子,且要饮酒?”

      对坐之人柳眉微蹙,潘玉方惊觉自己失态,忙的举杯掩过窘态,也再是不敢直盯着那念奴娇痴看。

      “咳咳咳......”急酒入喉,带起了阵咳呛,再一抬眼,便即对上了念奴娇的目光。

      正无言以对时,只听屋外有婢子扣门,及得入内,将了手头食盒一放,道:“秋蝉姐姐言说此前耽误了公子用饭,特准备了些吃食,还请公子品用。”

      潘玉见得有人解围,也顾不得多想,当即只将食盒接过,一把便掀了盒盖,再看时不由一愣。

      婢子强忍了笑意轻身而退,只留了潘玉看着桌案上的吃食,不知该如何下手。

      胡饼、蒸饼、古楼子、油酥煎饼,连着最底下的汤饼,满满一桌尽是些个面食。

      旁的念奴娇忆起此前秋婵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心内只叹这潘公子可怜,竟真是叫秋婵惦记上了。

      潘玉见着念奴娇绻眉含笑,还道是自己做了什么,在她面前现了眼,不由心内发慌,咬唇沉吟良久,却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我家婢子淘气,还请公子担待些个。”

      潘玉听她这般替语带调笑,心神更是难定,当即连忙抓起快胡饼,也不管那三七二十一的,直往嘴里塞去。一面吃着,一面又是忍不住拿眼偷瞄对坐那人的神色。

      “可是小女子脸上有甚古怪,引得潘公子不适?”

      念奴娇见她这般娇憨,不禁展颜再问。只见那唇角轻扬时,微勾起个小小梨窝,看得潘玉再是一个恍神。

      “我咳......念姐姐怎知我姓潘?”

      潘玉见又叫她察觉了自己的目光,差点叫那口饼子噎死,急作两口将之咽进腹中,另寻了个话头岔过。

      “方才公子于庭下出手之时,略略提过。却是小女子失礼了,还未请教公子尊名?”

      佳人相问,潘玉忙的抛了手中的饼子,抱拳道:“我叫潘玉。”

      “潘玉?”念奴娇抚掌浅笑道:“公子姿容,得此尊名实是妙矣。”

      潘玉闻言没来由却是有些赧然,期艾几回,方道:“是个好名字么,我倒是不知有什么好的。”

      “古人常喻世间美男子,且解风流,是为潘安之韻;情华横溢,可比宋玉之才。”念奴娇身子微倾,单臂支了粉颊,媚眼如丝,直视着潘玉续道:“公子之颜,是若傅粉何郎,看杀卫玠,正衬了这名字,却是极好的。”

      潘玉虽是不懂这话里头的典故,但也知着念奴娇是在夸赞自己,不由的红了面,脱口而道:“念姐姐也是好看得紧,只如...只如......”

      自小到大,潘玉未曾有一刻如今日这般,深悔自己平日读书惫懒,这到口了的话又收回不得,然那后半句却是怎地也说不称意。

      “那你几次三番的窥探,便都只为了要看我不成?”念奴娇见她发窘,再是顺了话头逼问道。

      “是...啊呀,也不是!前次在画舫之上,我实非故意惊扰念姐姐,只因那晚月黑风高的,我一时上错了船才...才......”潘玉还道她指的是前一回误闯画舫一事,故而愈是说得,那面颊上愈是发烫。

      “我却说,怎地这洛阳蟊贼竟是比别处不同,夜间穿个门子,还会随身带着干粮。只可怜我那婢子,叫酥饼腻了一宿。”

      “那晚的宴席不甚中吃,我又多喝了两杯,直到见着了......那个...我非是躲在暗处窥探,实是不知该如何,才能不惊着姐姐。”

      潘玉红着耳根,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了通,低着头不敢去看对坐之人的神色。

      “原来如此。”

      只听念奴娇似笑非笑一声低语,潘玉还道她不信,正要争辩,却听门外响起了串脚步声响,继而又见此前那婢子急急忙忙扑入屋内,凑近念奴娇耳旁,不知说了甚么,眼珠子只不住朝潘玉那处直溜。

      “念姐姐,却是出了何事?”

      潘玉只觉二人有些古怪,不禁问道。

      念奴娇屏退婢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敛容正色道:“此事恐需动劳潘公子出面平息了。”

      潘玉还欲再问,而着念奴娇却只长身而起,转入内里,只留了婢女,作那送客状。

      “你们既已收了钱两,还不快快放人!我家少爷可是工部尚书潘大人的小公子,若是在里头有个闪失的,你们可担待得起!”

      尚未走至前庭,潘玉便已听着了自家丫鬟的叫嚷。再是一看,只见得春香领了十多个公服差役,连着商行的老管事,正堵着大门朝那鸨母要人,两厢僵持。

      “公子!公子!”春香见得潘玉现身,忙扯了她的衣袖,上下来回打量,直至确信自家这主子没个问题,方松了口气道:“公子,那钱我已给了,咱们快走吧。”

      “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些公差的?”潘玉倒是不着急,只是有些奇怪她们是如何招徕这么些人的。

      “是大公子支来的,他要你回去是小心些,老爷提前回来了。”春香压低了声调说道。

      “什么?不是还得好些时日么,怎地......”

      潘玉闻言一惊,也再是没了逗留地心思,自春香怀内接过了佩剑,提步便走。

      那受惊不小地鸨母也是回过味儿来,一扭了粗腰,拈着帕子朝着潘玉叫道。

      “潘公子,下回再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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